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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纪长泰力求稳定,侯景山要求罚款


“纪书记,您放心。”  她刻意把每个字都放得很稳,“我让侯景山恢复工作,目的就一个  ——  让他尽快破案,把这个影响消除掉,把离岛的事办明白。”

纪长泰嗯了一声,指间捻着那串念珠,一颗,又一颗。

钟慧兰扇着蒲扇,看两人如同父女一般也是心生感慨,就随口接道:“长泰啊,这孩子就是心思细,办事情你放一百个心。”

纪长泰半晌才抬了抬眼皮:“公安工作是掌握在人民手中的刀。”  纪长泰把念珠搁在膝上,手指在珠子上一压,“这个同志,给一个处分,不冤枉。警车看丢了,离岛经济区又丢了了四辆看押的集装箱车,这个事,影响恶劣呀!”

夏培玉把这话听进去了。这两天  “影响”  两个字,她听得耳朵起茧。

“不过……”  纪长泰把话头一拐,“这个事,也在一定程度上,给我们减轻了压力,东海现在经不起折腾啊。”

夏培玉没听懂。她抬眼看向纪长泰。

纪长泰从茶几底下抽出几张纸,搁在桌面上,拿两根手指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们考虑工作,要考虑大背景啊!省委常委会的会议纪要。马上就要转到县团级组织学习了。”

夏培玉伸手接过来。

纪长泰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痛心疾首:“政法委书记,检察长于伟正同志在内部情况通报会上狠狠批了这个同志,岳东市市委书记顾月建大肆收受贿赂,总金额近百万,已经被省检察院反贪局拿下了。”

岳东市市委书记顾月建年初就穿出来被查了,这在当时还是小范围流传的消息,东海官场都有所耳闻,但都没想到问题这么严重,更没料到他一个市委书记能贪了近百万。

“于伟正那个人,从来不留情面。”  纪长泰把念珠在掌心一合,“顾月建这次估计搞不好也被判死刑啊!”

钟慧兰听到死刑两个字,还是放下了手中的蒲扇,神色微微一滞:“这么重?”

“这个同志,本事是有的。”  纪长泰把那几张纸在桌面上摆了摆正,“我和他很熟,也谈得来。他被抓了几个月,这是检察院,还有于伟正,头一回在常委会上通报情况,这个顾建月,野心不小,把父母的墓迁到了岳东山上。”

材料是打印的,右上角有几处红笔圈过的痕迹。夏培玉一行一行往下看。

顾月建收受股份,是一家化工公司的内部股;收受股票,是职工股;收受美金,家里搜出来的东西,列了整整两页:珠宝、家电、黄金,还有几件字画。

再往下翻,红笔圈着六个字:大搞封建迷信。

夏培玉的手指在那六个字上停了一停,指腹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才把材料抬起来。

“这顾月建,”  她眼睛从纸上移开,“怎么也在搞封建迷信啊?”

纪长泰把念珠在指间转了一颗:“唉,传统文化,也不能和封建迷信完全画等号。刚才啊,我已经解释了。这个同志,我看是被反噬了。”

他抬手,往书房那面墙一指。其实纪长泰的家里的布局是颇为讲究风水的,这一点在东海官场不算什么秘密,只是没人当面点破。墙上的山水画正对大门,画中瀑布的水势朝内不朝外,靠山石是从武夷山运来的青灰色英石,高不过尺余,置于紫檀木几上,形如伏虎,据说请人看过,镇煞气。

“你看见没有?这屋里的东西,都是有讲究的。”

“风水是一门传统的学问。”  他把手落回膝上,“用好了,能提升人的运气  ,用科学的解释就相当于你住在一个房子里,开开心心,做什么都顺;用不好啊,这是要反噬的。这个同志还有一些胆大包天的行为,通报里是没有写的。”

纪长泰抬眼看向夏培玉,带出些审视的意味。

“培玉同志,你知道我为什么和玄真这么投机吗?”

夏培玉把头摇了摇。

“这个玄真,竟然在没有接触到这些材料之前,就能推测出来,有人在岳东山上动手脚,想着压我们东海一头。结果怎么样?被反噬了吧!”

夏培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材料。对于纪长泰的说法她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只是把材料又翻回第一页,目光落在顾月建的名字上。

玄真那个家伙,没准在岳东市那边有几个亲戚朋友。这种事,打个电话,托个熟人,问一问,也就知道了。可这话,她不能说。

她把材料往茶几上一放,笑着说:“道长是有道行的人。这种事,宁可信其有。”

纪长泰把念珠重新捻起来。

“东海发展的势头好,有人不服气,不是一天两天了。顾月建这个案子查到现在,是该给大家一点惊醒了,没有人能凌驾于法律之上啊。于伟正那个人,你知道的,认理不认人,咬住了就不松口。我估计下一步会举一反三,全省各地都要掀起一场反腐风暴。培玉同志,这个时候,能出事吗?所以,稳定才是压倒一切的!”

夏培玉这才听明白那句  “减轻压力”  的意思。

顾月建一倒,岳东市就成了风口,这个时候全省的神经都紧绷起来,何必去触霉头。

“所以,”  纪长泰把念珠一停,“离岛的事,要快,要稳,要静。侯景山复职,是给局里一个定心丸;处分,是给大家一个交代,工作这样才好干。”

夏培玉答得干脆:“我明白。”

这个时候,钟慧兰又去厨房端着一只小碟出来,碟里是几块切好的苹果,切得规规整整。

钟慧兰在纪长泰边上坐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哎,我们儿女都不在身边。这培玉,就和我们的闺女一样。”

她转过脸去,看着纪长泰:“可培玉工作也很忙。长泰啊,你干脆让我们女儿也回东海工作吧。在省城有什么好的?”

纪长泰捻着念珠,没马上开口。

夏培玉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笑着说:“阿姨说得对。省城再好也不如家里好。回东海,是自己的家。”

纪长泰没接钟慧兰那半句,先看了夏培玉一眼,把念珠在指间一停:“再说吧。”

如今的纪长泰,如果他自己愿意,也是可以到省城工作的,但现在是颇为的纠结。

纪长泰伸手拿了一块苹果,搁在嘴里,慢慢嚼。

夏培玉知道这个时候该走了,她站了起来,把衣角抻了抻:“纪叔叔,阿姨,我先回去了。明天下午,我去分局专门强调稳定工作。”

纪长泰一挥手:“去吧,记住两个字,稳定。”

黑色奥迪顺着盘山路往下走。

山道两边是黑黢黢的树,车灯扫过去,树影一排一排往后倒。

夏培玉坐在副驾上,右手腕搁在左手掌心里,一按一揉。

“每次都给他们按摩,”  她把手腕转了转,“我真的是够了。”

沈昌明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方向盘上拍了拍,眼睛看着前头:“很多人想按摩都没有机会呀。对于普通人来讲,别说去见纪长泰,就是想见你这位区委书记一面,也是难如登天啊。”

夏培玉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山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一飘,懒得回答这个问题。

“侯景山明天官复原职,事情会办得很快。明天下午,我会到区公安分局调研。”

沈昌明嗯了一声。

“还有,”  夏培玉的语气变了,“你们一定不能再干那么出格的事了。要懂得收手。”

她把身子侧过来一点,眼睛盯着沈昌明的侧脸:“离岛现在是什么局面,你比我清楚。四辆集装箱车没了,两个经警死了,那辆警车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找不到。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块地方,就等着再出事。你们要是再伸手,不用别人来查,纪长泰第一个就得拿咱们开刀,岳东市的市委书记,已经被查了,这些人也是手眼通天的。”

沈昌明把方向盘扶稳,眼睛没离开路面,只是不以为然的笑了一声,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培玉同志,要学会与时俱进,我们干的那点事,算个屁!”

夏培玉不像沈昌明这么乐观,她盯着窗外看了半晌,才慢慢开口:“与时俱进?沈昌明,你别忘了,省里的纪委书记都被查了,没人帮我们说话。这些事,我不管你们以前怎么干的,从今天起,都得停。”

“到了那一步,”  她把手在膝盖上压了压,“咱们这个家,七零八落,家破人亡。挣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

沈昌明把方向盘上的手紧了紧:“知道了。”

车拐过一道弯,上了主干道路面平了些。沈昌明把左手也放回方向盘上,两手都扶稳了:“不过年不过节的,你每次来都给他们带东西,显得太见外了!”

夏培玉揉着自己的手腕,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不会送礼的人是不会当官的,我逢年过年从来不送,都是平时悄没声儿地送,这样人家才记住你,人家看不上咱们的三瓜俩枣,只是让人家知道,咱们懂得感恩!”

夏培玉这一点是沈昌明比不了的,沈昌明是农家子弟,而夏培玉是高干子弟,她从小耳濡目染官场里的门道,知道什么最金贵。

“我以前在学院教书的时候,”  他眼睛盯着前头的路面,“老老实实的一个人。虽说顶着个市委书记女婿的名头,可我不跑,也不送。学院里什么事,都是公事公办。分房子,评职称也没有优势,那时候的人纯粹啊。”

“我还记得第一次去给领导送礼。”  沈昌明把车速压慢了些,颇有兴致的说“站在人家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子,里头是两瓶酒、一条烟,还有一个信封,跟他娘的做贼一样。”

他笑了笑,那笑有点苦涩:“万事求人难啊。那时候我才明白,”  沈昌明一手拍打着方向盘:“一个男孩到一个男人,成熟的标志什么?”

夏培玉看着他的侧脸。

“是学会了送礼,知道了求人。”

夏培玉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学会了以后呢?”

“学会了以后,”  沈昌明把车开过一道弯,“路就好走了啊,知道课本上讲的是书本上的道理,到了社会上,有时候就是行不通的。我那时候才明白,协调能力大于业务能力!”

夏培玉轻轻“嗯”了一声,这些道理她从小就懂,现在她满脑子都在回味着江承山的激情与奔放,和眼前这个男人,实在是提不去太大的兴致。

偷情和偷腥是一样的,让人明知会沾上一身腥味儿,可还是忍不住要凑上去尝一口。江承山那股子野性,是沈昌明身上没有的,也是她这个年纪最稀罕的。

车停在楼下。沈昌明熄了火,两个人一前一后回了家。

进了门,夏培玉把包搁在鞋柜上,换了拖鞋,径直往自己那间卧室走。

沈昌明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把领带解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

客厅里的挂钟,走到九点四十。

夏培玉在卧室里卸妆。她把耳环摘下来,放在梳妆台上的小碟子里,又把头发散开,拿梳子一下一下梳。

门被推开了。

沈昌明站在门口,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口敞着。

夏培玉从镜子里看他:“你进来干什么?”

沈昌明靠在门框上,毕竟一同生活了十几年,夏培玉已经多年没有这么精心打扮过了,今日这般略施粉黛的模样,让沈昌明看了心里有些异样。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淡淡地说:“没什么,看看你。”

夏培玉放下梳子,回过身来:“看够了就出去,今天不营业!”

听到夏培玉拒绝,沈昌明反倒是多了一份兴致,他嘴角微微一勾,抬脚走了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不营业?”沈昌明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那我今天就当个不速之客,看看这家店打烊了没有。”

夏培玉看着沈昌明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火气反而消了大半。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越是拒绝,他越要来劲。江承山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挥之不去了!

沈昌明好奇的把头探到夏培玉的脖子前,用力地嗅了嗅,眉头微微拧起:“你今天用的香水,不是以前那瓶。”

夏培玉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狗鼻子啊你!”

“你该不会真的和那个江承山,旧情复燃了吧?”

夏培玉把梳子搁在台面上,转过身来:“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个问题。请你出去。”

他们夫妻两个,各睡各的屋,各关各的门。这事在亲戚朋友面前,谁也不知道。外人看着,一个是区委书记,一个是大学教授,体体面面的一对。

刚结婚那几年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沈昌明还在学院里教书,骑一辆自行车,每天接她下班。后来他当了副院长,当了所长,架子一天一天端起来。再后来,他开始动手。

沈昌明听完又有些兴奋。

为什么兴奋,他自己也说不清,  沈昌明把身子往床里一侧,声音里带着不容反驳:“上床睡觉!”

夏培玉站在原地,看着他。

“如果我不呢?”

沈昌明从床上坐起来一半,手撑在床沿上:“我不想动手。”

夏培玉肩膀微微一颤,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她垂下眼撇了一眼眼前这个男人,半晌,才慢慢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她把身子侧向里侧,背对着沈昌明,沈昌明没有怜香惜玉,一把夏培玉的身子扳了过来……

窗外的树影,被路灯照在墙上,一晃一晃。

六月十三号,上午九点四十夏培玉才到了办公室,秘书拿着电话记录本跟在她身后:“书记,市委组织部和市纪委都打电话来了,区纪委刘书记也来了两次,区政法委的王书记也来了一次……”

夏培玉已经习惯了每天各种人来给自己汇报工作,她昨晚上被沈昌明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眼下还有些发青。她接过电话记录本,扫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让纪委的刘书记过来,其他人上午不见面了!”

纪委刘书记敲门进来的时候,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夏书记。”

“坐。”  夏培玉把手里的红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

纪委刘书记是个五十多的老同志,曾经也是受过夏培玉父亲照顾提携的干部,曾经在市委办工作过,对夏培玉很尊重,把文件袋搁在桌角,往前推了半尺。

“市纪委的处分决定,下来了。”

夏培玉知道是谁的事,不慌不忙的把文件袋拆开,抽出里头那页纸。

纸不厚,一页半。她的眼睛从上往下走,走到中间停住。

“侯景山,党内警告。”

她的手指在名字上按了一下。

“纪委早上一大早开的会,散会就先传真过来了?”

夏培玉很清楚,体制内的运作和开车一样,一把手就是那个驾驶员,这台车速度的快慢完全取决于一把手的态度,侯景山的事是昨天纪长泰踩下了油门,所以才有了今天早上的传真。她将文件袋搁回桌角,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个事是好事,公安工作不能一直是这样一个状态!”

纪委刘书记坐在桌前,看着她。

“夏书记,这个处分,要不要开个大会,传达一下?”

夏培玉拿着笔转了两圈:“没有必要,这个事,淡化处理。”

刘书记不慌不忙的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笔帽拔了。

“公安局二百三十七个人。”  夏培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当众把这个处分一念,他这个局长还怎么干?底下人怎么看他?他以后说话,还有人听吗?”

纪委书记把笔停在纸上。

“再说,警车被盗这个事。”  夏培玉很正经的说“他是领导责任,不是直接责任。领导责任,处分一下,是给上面一个交代;直接责任,那是要动帽子的,我们还是要本着方便工作的角度来出发。”

“淡化处理。”  她把这四个字又说了一遍。

刘书记书记把笔帽盖上,抬起头来。

“夏书记,那具体怎么办?”

“你给他打个电话。”  夏培玉手一挥,“让他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来。”

“好。”

“就他一个人来。”  夏培玉补了一句,纪委书记把本子合上,往口袋里塞。

“还有,”  夏培玉的手在桌面上停住,“组织部那边,早上是不是已经去局里了?”

“去了。市委组织部那边也来了电话,上午就去公安分局宣布的。”  纪委书记把本子翻过一页,“侯景山恢复职务,继续主持工作。区组织牛立部长亲自去的,局里中层以上都到齐了,我刚才还碰到了牛立!”

“好的,他已经给我通了话。”  夏培玉把头一抬,“去吧。”

门关上以后,夏培玉把抽屉拉开一条缝,把那页处分决定塞了进去。

中午时分,侯景山坐在办公桌后头的转椅上,手扶着肚子微微转动着座椅,很惬意的听着几个副局长的工作汇报,做了些批示之后,一行人鱼贯退出。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桌上堆着一摞材料,都是这几天积下的,边角都翘起来了。

他把最上头那份拿起来,翻了两页,又放下。

门响了。

“进来。”

老马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人到桌前站定。

“侯局长,昨天抓的那两个人,审了一晚上。”

“说。”

“一男一女。男的自称是什么记者,女的说是实习的。”  老马翻开本子,“相机我们收了,胶卷拍的全是集装箱。”

侯景山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人呢?”

“关在港区警务室了。关了一晚上。”

“省报的?”  侯景山哼了一声。

老马站在桌前,把本子又翻开一页。

“侯局长,这两个人,怎么处置?”

侯景山把手一挥。

“一人罚款三千,放人。”

老马站着没动。

“还有事?”

“这两个人,八成就是记者。”  老马把本子往前递了递,“他们拍的是集装箱,专挑警戒线里头拍的。”

“进线了?”

“没进线。站在线外头,把相机伸进栏杆缝里拍的。”

侯景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伸手把桌上那摞材料拨了拨,从中间抽出一份,翻开,目光在新打印的纸张上停留了片刻。那是市局下发的干部任命文件,标注着“关于苏长河、闫洪生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

“闫洪生。”  他把那一行字念了一遍,“这个闫洪生,是谁呀?”

老马把头凑过去,看了一眼。

“应该是市局经侦支队二大队的。”  老马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以前来过港口,办过案子,戴一副眼镜,说话带口音。”

“经侦的?”  侯景山把文件合上,往桌上一丢,“经侦的人,到滨海分局当副局长。”

他笑了笑,那笑有点意思。

“老马,你知道现在滨海分局在八个区里排第几?”

“不知道。”

“第一。”  侯景山把身子往后一仰,“除了两个县级市,八个区里头,滨海分局的待遇现在最好。分局办公楼是新盖的,车是新配的,宿舍带空调,这个家伙怎么跑到滨海去了!”

他把手指在文件上点了两下。

“苏长河兼分局局长、党委书记,闫洪生当副局长。一个政委,一个经侦的,有意思!”

老马把本子合上,站着:“可惜了吴海生黄粱一梦了!他以为公安分局的一把手能稳稳当当地是他了!”

老马看得出来,侯景山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高兴的。

“侯局长,”  老马把本子翻回来,“那两个记者,到底怎么办?反正我们没看到他们的介绍信!”

“不是说了吗?三千。”

“三千……”

“三千。”  侯景山把手一摆,随即又停住。

他把身子往前一探。

“等等。”

老马站住看着他。

“这两个人,不见得是假记者,估计就是真记者。”

老马把眼睛抬起来。

“现在记者满天飞,真以为自己是钦差大臣了。”  侯景山把手指头往桌面上戳了一下,“他们来,是想搞点素材,估计是想拿这个走私的事要挟政府坐地起价,这种事情,我见得多了,现在这些小报记者,胆子越来越大,此风不可长。”

“那  ——”

“算了,罚款就算了,打一顿吧,打一顿就算了。”  侯景山把手一收,“罚款就免了。”

“不罚款了?”老马很意外。

“算了,不差这三千五千的。”  侯景山把眼睛一横,“扰乱港口生产秩序,没有宣传部的公函,就当地痞流氓吧,让经侦队的动手,我们的人不参与。”  侯景山把手一挥,“去办吧。”

老马把本子合上,转身往外走。

老马出去了。

侯景山把桌上那摞材料整理了一下,知道下午要去见夏培玉,当即拿起了电话:“财务科吗?我是侯景山。你送五千块钱现金到我办公室来。”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侯景山把听筒搁回去,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捏了捏。

夏书记替他办了事,他不能空着手去。空着手去,是去领处分;带着东西去,是去认人情。

两点整,门响了三下。

“进来。”

侯景山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黑皮包,站在门口。

“夏书记。”

“景山来了。坐。”

夏培玉正低头看一份文件,红笔在纸上走,没抬头。

侯景山在沙发上坐下,把包搁在腿上,两只手搭在包上。

“夏书记,我  ……”

“你的事,办下来了。”  夏培玉把红笔搁下,抬起头,“昨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半山别墅。”

侯景山把身子往前欠了欠:“感谢书记!”

“纪书记那边,我费了很大的周章。”  夏培玉把话说得很直接:“处分,本来是党内严重警告,还要考虑调离。我在纪书记那儿坐了一个多钟头,才压到党内警告,职务不动。”

侯景山把两只手在包上收紧了。

“夏书记,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  夏培玉往椅背上一靠,“处分是党内警告,职务恢复,工作照旧。这是纪书记点的头,也是我给你争的。”

“夏书记,我一定配合工作。”

夏培玉还是想着敲打一下他:“你的那个事,市局要是查出来,怎么处理你是清楚的。”

侯景山把腰挺了挺。

“夏书记,这个事您要绝对放心,我有绝对把握,就算市局查到了,也绝对查不到我们的头上,这一点请您务必放心。”

夏培玉冷冰冰的看着他,“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提醒你,以后不许再干了。”

“夏书记  ——”

“我不是跟你商量。”  夏培玉把手一按,“我是通知你是要求你!”

侯景山把到嘴边的话吞回肚里。

“夏书记,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

侯景山坐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把腿上的包打开,从里头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那信封是鼓的,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夏培玉身后,轻车熟路的拉开办公桌最底下那个抽屉,把信封丢进去,抽屉一关。

夏培玉一脸疑惑的看着他:“干什么你?”“一点小意思,夏书记。”侯景山退后半步,微微弯了弯腰,“您为我操了心,这您收着!”

她把抽屉重新拉开,伸手把那个信封拿出来,隔着桌子,丢回给侯景山。

“你真把我当成沈昌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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