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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章 昌明包间不惑,长泰半山论道


包间里静了一下。窗外一记潮声压过来,又退回去。

“不可能。”他很不以为然的笑着说:“你是个体面人。区委书记,老书记的女儿,全东海最要脸面的人。这种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我信,从你嘴里说出来,我是不信地。”

“我挡不住。”夏培玉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搁在膝上的手按了按,“也是因为你对我不好。”

沈昌明的眉梢动了一下:“我对你不好?我怎么对你不好?”

“你打我。”

“我打你,是因为你不听话。”沈昌明伸手,把她面前那杯凉透的茶郑重其事地往她那边推了推,杯底在桌面上蹭出一声短响,“你这个人,咄咄逼人,要求太多了,男人也累啊,可我打了你之后,你就只剩一个要求了——让我别打你。”

夏培玉把搭在椅子扶手上的腿换了个姿势,脚尖在半空里点了点:“你这个亲手,都是歪理邪说。”

“歪理?”沈昌明笑了一下,“这叫规律。人挨了打,才知道怕;知道了怕,才肯听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把百叶窗的叶片拨了个角度。那一道一道横进来的白光,立刻收细了,切成一条一条,齐齐地码在桌布上。

他回过身,走回桌边,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离岛经济区发展海洋经济调研报告》,夹在小臂上,慢慢踱到夏培玉跟前,俯下身。

“四十不惑啦。”他的影子罩下来,盖住她半张脸,“到了咱们这个岁数和地位,诱惑是多了。四十岁这是人一辈子最好的年纪——比年轻时候多了人脉,多了资源,多了位子,离老还有一大截路。这个时候,人才活出了人样,实话告诉你,我一点也不羡慕纪长泰啊,吃不得,喝不得,甚至还拉不得!垂垂老矣啊!”

沈昌明直起身,把那份报告随意丢在桌上,带着指教自己学生的口吻一样:“四四十不惑的意思是见惑不惑。”

“什么叫见惑不惑?”夏培玉仰着脸看他。虽然这个丈夫已经变态,但是她依然保持着那份优雅的姿态看着这个曾经让她仰望的男人。

“见惑不惑,心中有目标,要责无旁贷心无杂念!对男人来讲美女是诱惑,但对女人来讲,美男子也是诱惑!”沈昌明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夏培玉就那么仰着脸,看她这个丈夫侃侃而谈。

海洋学院的副院长,经济研究所的所长,博览群书,出口成章,同样一句大白话,到了他嘴里,总能翻出另外一层意思来。“我就不信,”她忽然把话一挑,目光直直地钉在他脸上,“你在外头,没有女人。”

沈昌明摊开双手,摊得很坦然:“有与没有,你不要操心。要紧的是,咱们两个现在做的这一切,奔的是一个目标。”

“什么目标?”

“咱们这个家。”沈昌明一字一顿,带着感情说,“咱们到了这个岁数,不可能再谈什么轰轰烈烈了。跟谁都是逢场作戏。现在最要紧的,是多挣钱。”

他把手放下,又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她:“别的那些诱惑,都是不值一提的,都是挡咱们挣钱的。咱们俩好,家才好;家好,孩子才好。这个理,你比我清楚。”

夏培玉听着,没应声,也没摇头。

不得不说她虽然痛恨沈昌明的所作所为,也承认他说的话确是实情。

虽然挨打的时候很痛,但是男人打人的时候,骨子里那点凌厉霸道倒是显得很爷们。

她知道自己也不可能离开这个男人,离婚是要被人看笑话的,在这个圈子里,家庭不幸就是失败的人生,她不能输。

沈昌明走回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和那个江承山啊,旧情复燃对你也是一种诱惑。你在这个位子上,只该一心挣钱。你要是再闹出点花边新闻——你要当心。”

沈昌明又补一句:“好好挣钱,见惑不惑。”

夏培玉没躲,也没低头。她迎着他的眼睛:“那我要是真跟江承山,发生点什么呢?”

沈昌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

她迎着那道目光直接看回去,嘴角甚至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昌明摸着下巴,在原地站了半晌。

她太熟悉这个动作了,每回盘算,他就摸下巴。她也不催,就那么等着他。

沈昌明会意一笑,他转过身,走到门边,把门锁上了。

锁舌咔哒一声,落进槽里。

他回过身,几步走到她跟前,一把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揽进怀里,低头就吻下去。

夏培玉两只手撑在他胸口,往外推。

沈昌明猛地扬起巴掌,手停在半空,没落下来。

那只手在半空里悬了三秒。窗外的潮声一涨一落。

夏培玉撑在他胸口的两只手,一只一只,慢慢松了。

两人的呼吸都沉了下来,沈昌明的手这才落下来,却不再是巴掌,而是抚上她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不容她再退的笃定。

半个小时后包间门才开。

沈昌明先出来。

他把白衬衫的领口一颗一颗扣正了,头发拿手掌往后顺了两遍,只有右手袖口皱了一小块,他用另一只手捏着,来回抚了两下,才放手。

包间里,夏培玉坐在马桶上,对着镜子,把头发一根一根理好。

镜子里那张脸,红还没退干净。她伸手,把领口往上提了提,盖住锁骨上那处暗红,盖严实了,又拿指腹沿着领边抹了一下  。

镜子里的人,快四十岁了,看着还像三十出头。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又起身整理了下衣服,双手捧着凉水往脸上扑了两把,水珠顺着下巴滴回池子里,又直接对着水管灌了两口凉水漱口,等整理完这一切才骂了句“真是变态!”

下午五点,日头压到桅杆顶上,堆场上的防尘网被海风掀得哗哗响。集装箱一排排码着,高的四五层,铁皮反着最后一茬光。

离岛经济区二号码头门口停着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北京吉普  212,帆布篷,车身溅满泥点,前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临时通行证。

车上下来两个人。

男的三十出头,女的二十来岁,扎马尾,帆布包死死攥在胸口。

“别东张西望。”  男的回头看了她一眼,像个导演在旁边指挥,“跟着我走。”

女记者缩了缩肩,把包带在手上绕了一圈。

港区的门敞着。值班室里老师傅低着头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也没抬。

港区里办公的公司十几家,货代、船代、报关行,这个点儿正赶上换班,三轮车、解放牌卡车、桑塔纳进进出出,谁也不认得谁。

两个人贴着堆场边上的铁栅栏往里走。走了大概一百米,男的把脚步放慢了。

前面就是那道红白相间的警戒线,拉在铁栏杆上,风一吹,抖一下。警戒线那头,两个背枪的武警站在岗哨上,一动不动,枪托抵在胯上。

线里头是临时堆场,铁丝网将里面和外面的区域分割开来,铁丝网内清出一片空地,约莫五十来个集装箱,码得整整齐齐。

“就这儿。”  男的把相机从脖子上摘下来,镜头盖一掀,“你看着人,我拍。”

女记者挪到他侧后半步,眼睛盯着堆场那头。男的弯下腰,镜头抵在铁栏杆的缝上,咔嚓,咔嚓,连拍两张。又蹲下去,从铁丝网的缝往里探,再拍。

“快点。”  女记者的手把帆布带攥得更紧了:“那边好像有人来了!”男的没抬头,手指头还在快门上扣着。

“哪个方向?”

“东南!”男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铁栅栏外的小路上,两个穿制服的人影正往这边走,手里提着个橡胶棍,看那行走的步子,不急不缓,像是例行巡逻。

咔嚓。

“哎  ——  那两个  ——”

声音从小路上砸过来。

两个穿军绿制服的,胳膊上箍着红袖章,腰里别着警棍,是港区的经济民警。

走在前头那个四十来岁,脸膛黑,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眯着,那条眯缝从刚才起就没离开过这两个人。

男的把相机往怀里一捂,转身就走。

“站住!”

黑脸经警的嗓门提上来:“你们两个干啥的?”

两人不想及卫生纸,女记者的脸刷地白了,帆布包往怀里紧了紧,步子跟着男的加快。

堆场上几个装卸工撂下钩子往这边看。男的一把拽着女记者顺着通道往门口跑,跑到一半的时候,两人对路况不熟。这个时候,前头那扇铁栅栏门哐当一声,让两外一组经警从外头拽上了。

门后头两个经警也追了过来,黑脸经警已经追到跟前,警棍在手里颠着。

“跑什么?”  黑脸经警喘着粗气,耍猴一样瞅着这两个人,眼里有点小得意,“干什么的?”

男的把女记者往身后一挡,脸上赔着笑,可眼角先警觉地一跳,随即一叠声地:“师傅,师傅,我们来看看货的。”

“看货的,跑什么?相机拍的什么?”

“我们……  怕惹麻烦。”

“怕惹麻烦?”  黑脸经警的目光落到他怀里那一块鼓包上,“相机那?交出来!”

男的胳膊一收,已经晚了。

黑脸经警一步跨上来,一把攥住他小臂,另一只手往他怀里一探,把那台相机从他怀里抽了出来,举到眼前,翻过来看看镜头,又看看女记者。女记者的脸唰地白了。

“看货的带相机?”  黑脸经警把相机往腋下一夹,“带走。”

岗哨上,那个扛尉肩章的军官从岗亭里出来,站在警戒线边上,往这边望了一眼。

底下的战士把枪一抱:“排长,管不管?”

少尉把手一抬:“他们没进警戒线。没进线,咱们不管。”

战士应一声,退回哨位。

三四个经警拖着男记者往门口推。

女记者跟在后头,帆布包让人一把夺过去,往地上一倒,两盒没装机的胶卷骨碌碌滚出来,滚进排水沟里。她蹲下去要捡,让人拿鞋尖拨开了。

“同志!”  男记者回头挣了一下,“我们真是来看货的!”

“看货?”  黑脸经警哼了一声,“看货看到警戒线里头、蹲着往里拍?我看你们就是他妈的间谍!”

他朝门口那辆三轮摩托一努嘴,“上车。”

不由两人解释,几个经警七手八脚把两人往车斗里搡。男记者还要开口,后腰上让警棍不轻不重地杵了一下。

突突突,两辆三轮摩托驮着三个人,穿过堆场,拐进港区后头一排平房。

港区派出所就几间平房,平日里根本无人值班,就是离岛经济区出了事之后,这边才安排了人来现场值守。

黑脸经警把两人从车斗里拎下来,推进一间挂着小木牌的平房。屋里一张三屉桌,两把硬板凳,两把靠背椅,墙上一面锦旗,落款是1991年。

头顶吊一只四十瓦的灯泡,黄黄地照着,灯罩上糊着一层飞虫的尸。

两个人被按在椅子上,手铐扣在椅背的铁横档上,铐得不紧不松,正好硌着腕骨。

桌子后头坐着值班的老马和一个年轻人。

老马下身穿着短裤,赤着上身正在看报纸,看到有人被抓进来,不慌不忙的看了半页报纸,才从桌子上拿起警服短袖套上了。“说吧,怎么回事?”老马套好衣服,慢悠悠地绕过桌子,在两人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一番。

黑脸的经警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顺手把那台相机放到桌上。

老马听到这里来了兴趣,他把那台相机搁在桌上,拧开后盖,把胶卷轴挑出来,举到灯泡底下,眯着眼看了看药膜的纹路。

“干什么的?还拍照?”  他把胶卷往桌上一放。

“做生意的,来看看货。”

“哪个公司的?”

男记者的嘴动了动,没报出名字。

“报不出来?”  老马往椅背上一靠,“看货的,连个公司名都报不上来?”

男记者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马所长把身子探过桌面,一手拍在桌面上:“早瞧你们不对了,拍了三十多张照片。”  他把相机往桌上一顿,“三十多张,拍的都是集装箱。”

屋里静了一下,只剩灯泡的嗡嗡声。

“我告诉你们。”  老马眼睛在两张脸上来回犁,“我们现在正破一个大案。丢了一辆警车,死了两个经警。是不是你们俩?”

女记者是男记者的助理,大学的实习生,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她肩膀猛地一缩,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一声没哭出来,泪先砸在手铐上。

“不是我们!”  男记者往前一挣,手铐在铁横档上哗啦一响,“我们就是来看看货的!什么警车,什么经警,跟我们八竿子打不着!”

“打不着?”  老马盯着他,“打不着,你们跑什么?”

“我们……  真的不是……”

“不是你们,是谁?”  马所长把目光钉在女记者脸上,“说。”

女记者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男记者把胸口朝前一挺,下巴抬起来,衬衫口袋冲着灯:“同志  ——  我们是记者。省报的记者。记者证在这儿。”

老马听到是记者,不慌不忙的朝门口站着的小民警使了个眼色。小民警走过去,两根手指伸进那口袋,把个红塑料皮的小本子捏出来,搁到桌上。

马所长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封皮,又抬头看了男记者一眼,冷笑一声,扬起了眉毛。

“记者证?”  他把小本子捏在两指之间,两手一较劲  ,刺啦,本子从中断成两半。他叠起来,再撕一下,揉成一团。

那一团纸在掌心里顿了一顿,被他往地上撂去,“啪”  地一声响。

男记者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你们  ——”

“我们市里刚开完海洋经济座谈会,离岛正抓生产,你们倒好,冒充记者来添乱。”  老马把身子又探过来,“还专拍警戒线,专拍封条?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不是冒充的!”  男记者整个身子往前扑,铐子勒进腕子里,“证是真的!你撕了也没用,报社有备案!”

“真的假的,”  老马低头拿鞋尖把那纸团碾了半圈,“我说了算,不老实,先打一顿!”

他朝门口一挥手。两个经警进来,一边一个,把男记者从椅子上薅起来。

后头那个趁他没提防,照小腹就是一拳。男记者闷哼一声,腰弯下去。前头那个又在他后心上擂了一记,他往前一栽,被两个人夹着,架住。

“别打了……这是我们省报的副主任。”  女记者哭着扑上来,两只手去扒那经警的胳膊。

那经警反手一推。她整个人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在水泥墙角,闷的一声,顺着墙就滑下去了。

男记者抬起头,嘴角一道血,顺着下巴滴在的确良衬衫的前襟上。

他死死盯着马所长:“你们凭什么打人!我要去告你们!”

这老马很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妈的,爱上那告去那告!拖下去,关起来。”  他把手里的胶卷轴往抽屉里一扔,摔上抽屉,“关几天就老实了。”

两人就这么被拖走了……

六月十一号晚上六点多,沈昌明开着那辆黑色奥迪,顺着盘山路往上走。

市委家属院在半山腰,夏培玉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山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檀香味道。

半山腰一点一点的灯,远处是高香古色的道观山门,在傍晚的暮色里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青瓦飞檐,隐约能看见“高香观”三个字的匾额。

到了市委大院家属院门口,门卫探出头,先认车牌,再瞄一眼挡风玻璃下那张通行证,手一抬,栏杆起来了。

车沿着缓坡往上拐了两个弯,在一栋灰白色小楼前停稳,车门一开惊起檐下几只打算落脚的麻雀,扑棱棱飞进暮色里去了。

夏培玉手里提着两个网兜、一个纸盒,一盒点心。她进这个院,像回自己家。

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院当中一株石榴,结着青果,压得枝条往下坠。

客厅的灯亮着,钟慧兰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阿姨。”

钟慧兰一回头,脸上就笑开了,打趣说:“哟,培玉来了。我就算日子你差不多该来了。”

“忙。”  夏培玉把东西搁在茶几上,“给您带了点心,都是离岛一家老师傅现做的。”

“你太客气了。”  钟慧兰拉住她的手,掌心干干热热的,“来就来,拿这些做什么。”

“应该的。”  夏培玉往书房那边看了一眼,“纪叔叔在?”

“在。”  钟慧兰朝书房努了努嘴,“跟道长说话呢。你纪叔叔现在就这点爱好,谈经论道。”

她拍拍夏培玉的手背,“饿不饿?灶上还温着粥。”

“不饿。”  夏培玉绕到沙发后头,两只手搭上钟慧兰的肩,捏起来,讨好说,“您这肩,我怎么感觉又僵了。”

“哎哟  ——”  钟慧兰身子往后一靠,“就你这孩子,手上有准头。”

“阴天就僵。”  钟慧兰闭着眼,很是享受,他和纪长泰的两个孩子一个在京城,一个在省城,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家里就剩下老两口,平日里纪长泰不喜欢干部到家里来,所以家里冷清的很。

这夏培玉从小在这里长大,自然是和他们亲近。夏培玉手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揉着,嘴里说:“那我回头给您拿两贴膏药来!”

“嗯,天要变了。

夏培玉捏着,手上的劲一分没减,直到十多分钟后,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头飘出一缕清香:“倒一壶水来!”

钟慧兰闻声抬了抬下巴,冲夏培玉一笑:“你纪叔叔使唤人呢。”说着就要起身,夏培玉轻轻按住她肩头:“阿姨您坐着,我来。”夏培玉转身进了厨房,熟练地找到茶壶,灌了水,轻车熟路的到了书房。

书房里,古香古色。一张红木大书桌,桌上摊着一张东海全图,滨海新区那一块,拿红笔圈了个圈。

地图边上压着一沓材料,封皮上一行字:《全域发展海洋经济调研报告》。

桌角一只青瓷香炉,一缕烟立着,不散。墙上挂一幅字,“宁静致远”。

书桌后头靠墙立着一块青石,半人高,石上刻着几个字,弯弯绕绕,像篆,又像符。

纪长泰坐在太师椅上。对面坐着个道士,实则四十来岁,没穿道袍,一身白运动衣,头发在脑后挽个鬏,拿一根木簪别着。

人清瘦,颧骨高,一双眼,看人的时候很清亮。

玄真是俗家弟子,偶尔住在山上的道观里,彼此之间都很熟悉,夏培玉给两人添了水之后,就在一旁拉了凳子坐下。

玄真面带微笑,伸手在地图上点了点:“书记,你瞧这儿。滨海新区,往海里探出去一块,三面环水,一面靠山。这在风水上,叫龙头探海。”

纪长泰的手指离开扶手,落到桌上那块红木镇纸上,慢慢的站了起来,挑眉说:“龙头探海。”

“龙要抬头,头得先探出去。头探出去了,身子才跟着动。”

纪长泰的手指点了点图上那道红圈:“从地形上看,滨海,确实是龙头的位置。”

玄真的手指在图上往下滑,滑到腹地:“东海这条龙,头在滨海,身子在腹地,尾在山里,现在已经有飞龙在天之势。”

“龙抬头。”  纪长泰重复了一遍。

“再说这座山。”  玄真抬手往窗外一指,“这山在这片地界上,是龙眼。龙眼在山上,龙头在海边,中间得有一条脉连着。这条脉千万要保护,破了龙脉头就抬不起来。”

纪长泰怔了一下,手指按在红圈上,没抬起来。

玄真站起来,在书桌前踱了两步:“依我看东岳那边是有高人的,他们是压了您一头,得在山上布一个阵。九天玄龙阵,山上取九个点,按九宫排。每一个点埋一块青石,石上刻符。九九八十一天,阵成。阵成了,龙眼睁开,龙气顺着脉一路下来,送到滨海。脉一通,龙头就抬了。”

他踱到书桌这头,俯下身:“您个人的运,也在这条脉上。脉通了,运就通了。”

纪长泰一手摩挲着青石镇纸,一手摸着下巴,在原地坐了半晌。

他今年五十四,五年,实在是等不起。这些话,他跟谁都不说,跟老婆都不说。可眼前这个人,一句一句,全落在他心口那块最软的地方。

夏培玉就这么抱着个茶杯静静的听着,她听的很认真,频频的点着头。她听得认真,却不是真信,毕竟是受过正统的教育,这点分辨十分的能力还是有的。

纪长泰半天开口,只说了三个字:“接着说。”

“短期内不宜动深水港!”  玄真把手在桌面上按了按,“水口一乱,龙气就散。一个地方一个水口,水口多了,龙就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纪长泰似笑非笑的摇了摇头:“太绝对了,发展的大势势不可挡啊。不过  ——  传统文化、风水这一路,也是一种意见,也算一个方向。”

纪长泰听得入神,背微微弓着,头埋在地图上,跟着玄真的手微微摆动。

夏培玉听的实在是没兴趣,又添了些水,还是把茶杯捧在手上,装作一副认真听的样子。

三个人又说了个把钟头。玄真起身告辞,纪长泰起身,亲自送到院门口。老道的白运动衣顺着山道往下走,一截一截,淡进夜色里。

纪长泰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夏培玉迎上去。

“纪叔叔,腰还疼不疼?”

纪长泰把念珠搁下:“好多了。”

“您这腰还得养。”

“老毛病了。”  他在沙发里往里靠了靠,抬眼看她:““培玉啊,你觉得这个玄真道长,说得怎么样?”纪长泰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

夏培玉在他对面坐下,把茶杯轻轻搁在茶几上,她清楚这次纪长泰官场失意,情绪本就低落,人也容易去抓一些平日里不信的东西。她微微一笑,声音透着温和:“纪叔叔,敬而远之吧!”

纪长泰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又拿起了念珠:“培玉啊,世人对待鬼神,大抵两种极端。一种是痴信,遇事便求神问卜,把成败得失交给香烛符箓,顺境归功于神佑,逆境归咎于鬼神降灾,放弃自身的努力与抉择;另一种啊则是轻慢,口出狂言,肆意亵渎,以为天地之间再无可敬畏之物,行事无所顾忌。这二者,都失了分寸。”

夏培玉听着,目光微垂,片刻后抬起头来,语气依旧温和:“纪叔叔说得是。中庸之道,不偏不倚,不过分崇信,也不妄加轻慢。”

夏培玉是颇会聊天的,她知道在纪长泰面前绝对不能一味的附和,也不能轻易反驳。

能让纪长泰指点一二,又不显得刻意逢迎,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纪长泰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离岛的事,承山给我讲了,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啊?”

夏培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纪叔叔,这次我来检讨。”

她把手搭在膝上,“离岛公安局的事,是我没管好。我的意见侯景山给他一个党内警告,恢复职务,让他接着破案……”

纪长泰听完,倒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伸手把茶几上的电话拿过来,拨了个号,等了两声:“小常啊,你记一下。”  他的声音平得没有一点波澜,“离岛分局侯景山的事,交组织部和纪委,一起办。给个警告,恢复职务,继续破案,明天上午就办……。”

放下电话之后,纪长泰长吁一口气:“东海现在必须稳定,走私的事必须尽快翻篇,绝对不能再生波澜。”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深沉:“离岛的稳定,就是你最大的政绩!离岛再出问题,市委可是要打板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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