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有关。师姐坐在床沿，手里握着碧青长剑，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屋里很暗，只有窗缝里漏进一缕月光，照在她脚前，像一条银白色的蛇。

“师姐。”

“嗯。”

“你真的不想杀天尊？”

“不想。”

“为什么？”

“因为杀了他，还会有新的天尊。杀不完的。”

“那崇烈的仇怎么办？”

“让他自己报。”

“他已经死了。”

“所以报不了了。”

师姐抬起头，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没有泪，也没有恨，只有疲惫。

“布谷，我累了。”

“我知道。”

“我想停下来。”

“那就停下来。”

“停不下来。崇烈的事还没完，月清瑶的事还没完，尹山河的事还没完。天尊的事，也没完。”

“那就一件一件做。不急。”

“你不急，我急。”

“急什么？”

“急你。”

“急我什么？”

“急你一个人去找尹山河。急你不要命。”

“我不是回来了吗？”

“这次回来了，下次呢？”

我没有说话。

第二天清晨，月清瑶来找我。她站在溪边，手里捧着月帝剑，剑身如冰，清光凛凛。

“布公子，你昨天去找尹山河了？”

“去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合作。他帮我们打开回云川的门，我们帮他杀天尊。”

“你答应了？”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做他的刀。”

月清瑶沉默了片刻。

“我想做。”

“你？”

“是。我想杀天尊。不是为了尹山河，是为了月氏。”

“你杀得了他吗？”

“杀得了。我有九柄神兵的力量。”

“你身体还没好全。”

“好全了。昨晚又吸收了一柄。”

我愣了一下。

“又吸收了一柄？哪来的？”

“幽篁夫人送来的。她让陈九送来的。”

“陈九？”

“是。他偷出来的。”

“天尊没发现？”

“发现了。但陈九已经跑了。他不在天庭了。”

“他在哪？”

“在人间。幽篁夫人把他藏起来了。”

“月清瑶，你杀了天尊之后，打算怎么办？”

“没想好。也许是死，也许是活着。无所谓。”

“你妹妹呢？她怎么办？”

月清瑶沉默了片刻。

“她有你。”

“她有你。你是她姐姐。”

“我不配。”

“你配。你只是不想配。”

月清瑶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进屋里，门关上了。

柳青从菜地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草。她看着月清瑶的屋门，眼中满是担忧。

“布谷，姐姐她……”

“她没事。她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多久？一天？一年？一辈子？”

“不知道。”

“她等不了那么久。我也等不了。”

“那你想怎么办？”

“帮姐姐。帮她杀天尊。”

“你也想杀？”

“不想。但她想。我就帮。”

“你不怕死？”

“怕。但姐姐更怕。她怕死之前，杀不了天尊。”

午时，岳子尧又来了，带着幽篁夫人。

她穿着一身灰袍，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你怎么来了？”师姐从屋里走出来。

“逃出来的。”

“逃？”

“天尊发现了本君和你们来往。他要杀本君。本君逃了。”

“逃到人间？”

“是。本君没地方去了。”

“你可以住在山谷里。”

“不怕连累你们？”

“不怕。”

幽篁夫人翻身下马，走到溪边，蹲下身，捧起一捧水，洗了洗脸。

“本君活了很久。很久没有这么狼狈了。”

“活着就好。”师姐说。

幽篁夫人站起身，看着师姐。

“云东沐，本君问你一句话。”

“问。”

“你恨天尊吗？”

“恨。”

“恨到什么程度？”

“恨到想杀了他。”

“那你为什么不杀？”

“杀不了。”

“现在能杀了。月清瑶有了九柄神兵的力量。她一个人就能杀。”

“她一个人，杀不了。天尊还有帮手。”

“谁？”

“铁骨。虚渊。还有别的天君。他们不会坐视不管。”

“他们会的。因为本君已经说服了他们。”

师姐一怔。

“你什么时候说服的？”

“在来之前。本君去了第八重天，找了铁骨。又去了第七重天，找了虚渊。他们都答应，不动手。”

“不动手？”

“不动手。袖手旁观。让月清瑶和天尊一对一。”

“他们肯？”

“肯。因为他们也恨天尊。”

师姐沉默了很久。

“幽篁夫人，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不是帮你们。是帮自己。”

“帮自己什么？”

“帮自己解脱。本君恨天尊，恨了很多年。恨到睡不着，吃不下。再不杀他，本君就要疯了。”

“所以你让我们去杀？”

“是。本君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你脏了。你帮我们偷神兵，帮我们藏月清瑶，帮我们找虚渊。你的手，早就脏了。”

幽篁夫人低下头。

“是啊。早就脏了。”

虚渊从屋里走出来。他站在门口，看着幽篁夫人。

“师姐。”

幽篁夫人抬起头。

“师弟。”

“你还好吗？”

“还好。你呢？”

“也好。”

两人对视了很久，没有说话。

“虚渊。”幽篁夫人先开了口。

“嗯。”

“崇烈死了。”

“知道。”

“你不伤心？”

“伤心。但伤心没用。”

“那你打算怎么办？”

“作证。证明崇烈不是自杀的。是天尊杀的。”

“作证之后呢？”

“之后，也许会死。也许不会。无所谓。”

晚上，所有人坐在溪边。月亮很圆，倒映在水面上，像一块白玉。溪水哗哗地流，把月亮冲碎，又重新拼好。

幽篁夫人坐在石头上，抱着膝盖。虚渊坐在她身旁，闭着眼。

月清瑶坐在柳青身旁，月帝剑横在膝上。师姐坐在我身旁，碧青长剑插在身侧的地上。

岳子尧没有走，他靠着一棵老松树，端着酒碗，慢慢喝着。

“鬼王知道你来吗？”师姐问岳子尧。

“知道。他说，末将该歇歇了。不用急着回去。”

“幽山的事呢？”

“有鬼王。还有红白双煞。够了。”

“你不想回去？”

“想。但末将更想留下来。”

“留下来做什么？”

“帮你们。”

“帮我们做什么？”

“杀人。”

师姐沉默了片刻。

“岳将军，你不用掺和。”

“末将已经掺和了。崇烈是末将的朋友。他的仇，末将也要报。”

“你报不了。天尊太强。”

“报不了也要报。末将不想后悔。”

夜深了。岳子尧喝完了酒，靠着老松树睡着了。幽篁夫人和虚渊回了屋。

月清瑶和柳青也回了屋。溪边只剩下我和师姐。

“师姐。”

“嗯。”

“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月清瑶要去。岳子尧要去。幽篁夫人也要去。虚渊也去。他们都想杀天尊。”

“他们杀不了。”

“加上你呢？”

“也杀不了。”

“加上我呢？”

师姐沉默了片刻。

“你去了，只能送死。”

“我不怕。”

“我怕。”

师姐转过头，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布谷，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死。”

“好。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一个人去。”

师姐沉默了许久。

“好。”

第二天清晨，尹山河来了。

他一个人，没有骑马，没有带兵刃。站在谷口，灰袍在风中飘动，白发散乱，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

“你来了。”我走到谷口。

“来了。”

“进来吧。”

“不进。就在这里说。”

“说什么？”

“三天之期到了。你们考虑好了没有？”

“考虑好了。”

“去不去？”

“去。但不是帮你。是帮我们自己。”

尹山河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有区别吗？”

“有。帮你，是替你做刀。帮自己，是替崇烈报仇。”

“崇烈已经死了。报仇有什么意义？”

“意义不大。但要做。”

尹山河沉默了片刻。

“好。你们去。我不拦。但有一件事，你们要答应我。”

“什么事？”

“不要杀幽篁夫人。”

“我们不会杀她。”

“她也不会杀你们。她是站在你们这边的。”

“我们知道。”

尹山河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师姐，是个好人。”

“我知道。”

“她不该死。”

“她不会死。”

尹山河没有再说话。他走进晨雾中，背影渐渐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师姐站在我身旁。

“他走了？”

“走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是好人。”

“还有呢？”

“说你不会死。”

师姐笑了。

“他倒是会说话。”

我们转身，走回谷里。

溪水哗哗地流。麦田绿油油的。

远处，天边透出一抹淡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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