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尊殿里很安静。

天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石柱上的符文发出幽幽的光，将殿内照得忽明忽暗。

师姐站在高台下，望着那把椅子，很久没有说话。

“师姐，你在想什么？”我走到她身旁。

“在想虚渊。”

“想他做什么？”

“想他为什么不肯作证。”

“他怕死。”

“不是怕死。是怕失去。”

“失去什么？”

“失去他的竹林。他的竹简。他的安静。”

“那些东西，比命还重要？”

“对他来说，是。”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急不慢。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灰袍，白发，面容枯槁。

虚渊。

他走到殿门口，停下脚步，看着我们。

“你们还没走？”

“还没找到证据。”师姐说。

“找不到的。天尊不会让你们找到。”

“所以你就不找了？”

“不找了。找了，也是死。”

“你不怕死？”

“怕。所以不找。”

虚渊走进殿内，在高台下的石阶上坐下。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低头看着。竹简上的字密密麻麻，看不清写的什么。

“你在看什么？”柳青问。

“文圣一脉的典籍。”

“你还看文圣一脉的东西？”

“本君本来就是文圣一脉的人。”

我一怔。

“你是文圣一脉的传人？”

“是。崇烈也是。幽篁夫人也是。铁骨也是。”

“你们都是？”

“文圣一脉当年散了，弟子们各奔东西。有的去了天庭，有的留在人间，有的死了。”

“尹山河呢？”

“他是文圣一脉的嫡传。我们不是。我们只是旁支。”

“所以你知道尹山河还活着？”

“知道。”

“你知道他在破坏封印？”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因为本君欠他一条命。”

“什么命？”

“当年本君被困在天庭，是尹山河救本君出去的。没有他，本君早就死了。”

“所以你就看着他做错事？”

“什么是错？什么是对？本君分不清。”

虚渊收起竹简，站起身。

“崇烈死了。本君不想死。所以本君不会作证。”

“没人让你作证。”师姐说，“只让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天尊，崇烈不是你杀的。”

“天尊知道不是本君杀的。”

“他知道。但他需要有人替他背锅。”

“所以你就让本君背锅？”

“不。让你说出真相。”

“真相就是，崇烈是天尊杀的。本君看见了。但本君不会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本君会死。”

“你不说，也会死。天尊迟早会灭口。”

“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虚渊转身，朝殿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云东沐，本君劝你一句。”

“说。”

“离开天庭。不要再查了。再查下去，你会死。”

“我不怕死。”

“你师弟呢？他也不怕？”

师姐沉默了片刻。

“他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护着他。”

虚渊摇了摇头。

“你们姐弟俩，一个比一个倔。”

他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师姐站在高台下，望着那把椅子。天尊依然闭着眼，一动不动。

“师姐，接下来怎么办？”

“去找铁骨。”

“找他做什么？”

“让他放人。”

“放月清瑶？”

“是。”

“他会放吗？”

“会。因为天尊不想让月清瑶死。她死了，月氏的血脉就断了。天尊需要月氏的血脉。”

“需要来做什么？”

“打开界门。通往域外的界门。”

我们离开天尊殿，往第八重天走。密道很长，走了半个时辰，到了第八重天。

荒原依旧，风沙依旧。铁骨的石殿在远处，孤零零地立着，像一座坟。

殿门敞开着。铁骨坐在石阶上，手里端着一碗酒。

“你们又来了。”他头也不抬。

“来要人。”师姐说。

“谁？”

“月清瑶。”

“她不在本君这里。”

“幽篁夫人说她在。”

“幽篁夫人骗你的。”

“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让你去第九重天。她怕你出事。”

“月清瑶到底在哪？”

“在第二重天。幽篁夫人把她藏起来了。”

师姐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要藏？”

“因为天尊要杀她。”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

“她知道什么？”

“她知道崇烈是怎么死的。她知道封印是谁破坏的。她知道天尊的  plan。”

“什么  plan？”

“吸收虚无之潮的力量，突破桎梏，去域外。”

“这些我也知道。”

“你知道的，是她告诉你的。她知道的，是她自己查到的。”

“她怎么查到的？”

“她去了第九重天。她见到了虚渊。虚渊告诉她的。”

“虚渊不是不敢作证吗？”

“他不敢当众作证。但他敢私下说。”

师姐沉默了很久。

“月清瑶现在安全吗？”

“安全。幽篁夫人护着她。”

“天尊不会派人去抓？”

“派了。去了好几拨，都没找到。”

“幽篁夫人藏得很好？”

“是。她在第二重天有一处密室，只有她自己知道。”

“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本君不想知道。知道多了，死得快。”

铁骨站起身，将酒碗搁在石阶上。

“你们去找幽篁夫人。她会告诉你们月清瑶在哪。”

“你不去？”

“不去。本君要守着第八重天。天尊说了，任何人不得进出。”

“你不是放我们进来了吗？”

“你们不是任何人。你们是云东沐的师弟和朋友。”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本君欠云东沐一条命。”

“什么时候欠的？”

“很久以前。她救了本君一命。”

师姐愣了一下。

“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本君记得。”

铁骨转身走进殿内。门关上了。

我们往密道走。路上，柳青问我。

“布谷，师姐真的救过铁骨？”

“不知道。师姐没说。”

“那铁骨为什么说欠她一条命？”

“也许师姐忘了。也许铁骨记错了。”

“记错了？”

“也可能是不想让我们知道。”

柳青没有再问。

到了第二重天，竹林很静。幽篁夫人不在竹亭里。石桌上放着那卷竹简，还有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幽篁夫人。”师姐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幽篁夫人。”又喊了一声。

竹林深处传来脚步声。幽篁夫人从竹林中走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火苗是幽绿色的，照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你们来了。”

“月清瑶在哪？”

“在本君这里。安全。”

“让我们见她。”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见你们。”

“为什么不想见？”

“因为她怕连累你们。”

“连累什么？”

“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天尊要杀她。你们和她在一起，也会被杀。”

“我们不怕。”

“她怕。”

幽篁夫人走到竹亭边，将灯笼挂在柱子上。

“云东沐，本君问你一句话。”

“问。”

“你恨天尊吗？”

“恨。”

“恨到什么程度？”

“恨到想杀了他。”

“那你为什么不杀？”

“杀不了。”

“如果有一天你能杀他，你会杀吗？”

“会。”

幽篁夫人沉默了片刻。

“那本君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月清瑶知道怎么杀天尊。”

我心头一震。

“怎么杀？”

“用皓月神兵。九柄皓月神兵合一，可以杀死天尊。”

“九柄？月帝剑是其中之一，月轮是其中之一。还有七柄在哪？”

“在天庭。天尊收藏着。”

“所以月清瑶要集齐九柄皓月神兵？”

“是。”

“她一个人做不到。”

“她知道。所以她需要帮手。”

“谁？”

“你。你师姐。还有柳青。”

柳青愣了一下。

“我？我不会用剑。”

“不需要用剑。你需要用你的血。月氏血脉，是启动皓月神兵的钥匙。”

柳青沉默了片刻。

“姐姐知道吗？”

“知道。所以她不想连累你们。”

“她不连累，我们就不会帮忙了吗？”

“她不想让你们冒险。”

“我们不怕冒险。”

幽篁夫人看着柳青，许久，叹了口气。

“你跟你姐姐，一样的倔。”

幽篁夫人带着我们穿过竹林，走到一处石壁前。石壁上有一道石门，门上有符文。她将手按上去，月华从掌心涌出。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间石室。不大，摆着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石椅。月清瑶坐在石床上，手里捧着月帝剑，闭着眼。

“姐姐。”柳青走过去。

月清瑶睁开眼，看见柳青，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

月清瑶看向我，又看向师姐。

“你们也来了。”

“来了。”师姐说，“来带你回去。”

“回哪？”

“山谷。我们一起住。”

月清瑶沉默了片刻。

“我还有事没做完。”

“什么事？”

“集齐九柄皓月神兵。杀了天尊。”

“我们帮你。”

“不用。太危险。”

“不怕。”

月清瑶看着师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姐姐，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从前你不会说这种话。”

“从前是从前。现在有你们了。”

月清瑶低下头，没有说话。柳青握住她的手。

“姐姐，我们一起。四个人，总比你一个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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