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的话音刚落，巷口便传来一阵杂乱却透着怪异干涩的脚步声，混杂着唢呐声里裹着的、如同鬼魅低语般的纸页摩擦声，尖锐又刺耳。

一阵阴风顺着巷口卷来，带着股潮湿的霉味与纸灰气，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便在这股腥冷气息中，朝着沈家方向缓缓走来。

沈薇猛地松开沈母的手，快步走到门口望去，心脏骤然缩紧——队伍最前面的女人裹着一身猩红的嫁衣，衣料暗沉发僵，像是浸透了血后风干的模样。

她的手中还攥着一把红色油纸伞，伞面斑驳泛黄，边缘挂着几滴未干的、黏腻的暗红色液体，不知是颜料还是别的什么。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沈薇的心脏，这身装扮太过眼熟，瞬间勾起了她那晚被拉入幻境时的惊悚回忆——这正是幻境里那支索命的纸人队伍！

果不其然，随着对方一步步走近，沈薇看清了那张熟悉的纸人脸。

女纸人脸上用朱砂胡乱涂画的五官，在靠近沈家的瞬间竟诡异地扭动起来，原本模糊的嘴巴向上咧开，扯出一个远超常人幅度的诡异弧度，像是要将纸脸生生撕裂。

随着这抹笑容，红色颜料混着些微黑褐色的黏液顺着纸纹往下淌，在纸做的下巴处积成一颗颗饱满的血珠，“滴答、滴答”地落在猩红嫁衣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暗沉。

走到沈薇跟前，女纸人终于停下脚步，她动作僵硬地抬起纸做的手臂，关节处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像是随时会断裂。

只见她将手中那把渗着诡异液体的红伞，直直递到了沈薇面前，伞面上的黏液落在地面，竟将泥土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黑坑。

女纸人身后的纸人们也在此时鱼贯走入院子，他们个个挑着担子，担子上盖着的红布艳得刺眼，像是刚从血里捞出来的。

许是担子太过沉重，纸人们每走一步，纸做的关节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转动脖颈时，颈椎处裸露的一截截发黑草绳清晰可见，草绳缝隙里还嵌着些灰白色的纸絮，仿佛下一秒整个纸身就要散架。

他们沉默地将聘礼放下，动作机械得如同提线木偶，放下担子时，担子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竟震得地面的尘土微微颤动。

随后，所有纸人整齐地转过身站在了女纸人身后，纸做的眼睛齐刷刷盯着沈薇，朱砂画的瞳孔在阴沉天光下，竟透着股渗人的寒光。

女纸人缓缓抬起手，又僵硬地挥了挥。

下一秒，这些纸人竟在她的带领下整齐划一地屈膝行礼，纸衣摩擦发出一阵密集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只虫子在耳边爬动。

行礼的瞬间，更多纸人身后的草绳崩开些许，黑褐色的黏液顺着纸缝往外渗，在地面积成一滩滩诡异的水渍。

“恭贺...嘻嘻嘻嘻...恭贺...”女纸人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沙哑声响，夹杂着尖锐的嬉笑与诡异的嘶吼，话音未落，纸嘴里又涌出一团红色黏液，顺着下巴的血珠一同滴落，“恭贺沈姑娘...喜嫁古家...”

或许是这份聘礼本就带着不可抗拒，话音刚落，女纸人率先动了。

她的纸身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纸絮簌簌往下掉，混着那些黑褐色的黏液，化作一团团灰黑色的尘埃。

身后的纸人们也如出一辙，整齐地消融在空气里，纸衣摩擦的“沙沙”声渐渐减弱，最终彻底消散。

庭院里只余下那摊摊未干的诡异水渍，和满院挥之不去的霉味与纸灰气，仿佛刚才那支索命般的队伍从未出现过，却又用这无处不在的阴冷，昭示着这场“喜嫁”的不可抗拒。

沈薇站在原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然而除了她，似乎没人觉得这场景有多诡异荒诞。

沈母仍旧站在原地捂脸哭泣着，而沈父不知何时竟从后院的柴房犄角旮旯里钻了出来，双眼亮得惊人，径直就朝着院子里的聘礼担子扑了过去，迫不及待地伸手掀开了担子上的红布。

沈薇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盖着红布的担子。

红布的颜色艳得刺眼，和昨天李秀莲衣裳上染血的红梅如出一辙，让她心里泛起一阵恶心。

她清楚，这看似丰厚的聘礼，根本不是什么体面，而是捆住她的枷锁，是催命的符咒。

沈父挨个掀开红布仔细查看，手指在那些绫罗绸缎上反复摩挲，又拿起金银首饰凑到眼前，借着天光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担子里面应有尽有，不仅有上等的绫罗绸缎、珠光宝气的金银首饰，还有满满当当的米面粮油、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山珍海味，甚至还摆着两坛封得严实的陈年好酒，酒坛上的红绸都透着贵气。

“哈哈哈哈！好！好啊！”沈父猛地一拍大腿，发出震天的狂笑，声音里满是贪婪与得意，他用沾着柴灰的手指，贪婪地抚过一件件聘礼，指尖划过金簪时，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这死丫头，倒真是比她那个早死的姐姐管用多了！总算没白养她一场！”

昨天沈薇当众忤逆沈天的事，他虽没到现场，却早从邻里口中听了个明明白白。

彼时他还气得咬牙切齿，在心里把沈薇骂了千百遍——一个赔钱货，也敢跟家里的顶梁柱、跟她亲哥叫板？

要不是看她还有几分姿色，或许能换些彩礼补贴家用，他昨天就该拎着锄头，把这不知好歹的东西打断腿，让她好好认清楚自己的位置！

在他眼里，女儿本就是给家里换好处的物件，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能让古家这样的“大户”看上，还送来这么丰厚的聘礼，是沈薇天大的“福气”，更是沈家的体面。

至于沈薇愿不愿意，古家是不是什么好去处，他半点不在乎。

在他看来，女人天生就该听男人的话，女儿就得为家里、为哥哥付出，能换来这么多实打实的好处，沈薇就算是死在古家，也值了！

他拿起一只沉甸甸的金镯子，往自己手腕上比划了一下，又嫌太小，随手丢回担子里。

转而抓起一把银锭子，掂量着分量，脸上的笑容越发猥琐：“有了这些东西，天儿往后的日子就能松快些了，再给他添几亩地，娶个更俊俏的媳妇，咱们沈家也算扬眉吐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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