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 章 求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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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先生说出“求和”两个字的时候,向家兄弟的脸色同时变了。
向阿胜的嘴角抽了一下,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向阿强的手指蜷了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
两个人站在炎先生面前,像两个做错事被罚站的小学生,低着头,不敢吭声,但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着不甘心。
别看炎先生“求和”两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但这两个字砸在向家兄弟耳中,重得像一座山。
向阿强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那灯光晃得他眼晕。他想起十几年前,他跟大哥刚出来混的时候,拎着砍刀从庙街杀到佐敦道,浑身是血,对面十几个人,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什么都敢拼。可现在,一个“求和”,把他这些年积攒的所有硬气全部打碎,碎得干干净净。
“阿伯……”向阿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们新义安几万兄弟,就这么认了?”
炎先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像一潭死水,却让向阿胜脊背发凉。
“你们觉得认输比死还难受?”炎先生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倦,“我告诉你们,死是最容易的事。死了,一了百了,两眼一闭,管他洪水滔天。但活着的人呢?新义安几万个兄弟,几十个堂口,上亿的生意,你们死了,这些东西谁来扛?”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你们觉得丢人?觉得抬不起头?那我问你们,今晚的事传出去,是新义安主动求和丢人,还是新义安全部被人连根拔起丢人?”
向阿胜的手在膝盖上攥得指节咯咯作响。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新义安的招牌,别砸在你手里。”现在这块招牌没有砸,但已经裂了,裂了细细的几道纹,从裂痕里往外渗血。
向阿强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以后……新义安还怎么在港岛混?”
炎先生没有回答,他点燃了一支烟,重新坐回椅子里,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没有睡,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他想了大半辈子也没想明白的问题——这江湖,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求和。”
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说的是求和,不是投降。求和是一门学问,是一门艺术,是江湖上最难的活儿。你以为求和就是去找那个人说一声咱不打了?你以为人家就会点个头说好?”
炎先生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在缸底拧了拧,拧得烟丝都爆了出来。
“求和要有诚意,诚意是什么?诚意是筹码,是条件,是人家想要但你还没给的东西。你得让人家觉得,停下来比打下去更划算。你得让人家觉得,我们新义安不是怕了他,是敬他是条汉子,是不想让底下的小兄弟们再流血。”
向阿胜愁眉不展的说道,“可是阿伯,我们死了这么多人,还有那么多兄弟受伤了,就这么认了,手底下的兄弟也会不服啊?”
炎先生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几十年的烟油味和说不尽的疲惫。他把手搭在膝盖上,微微佝偻着背,水晶吊灯的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铺平的纸。
“阿胜啊,”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向家兄弟不得不往前探着身子才听得清,“你以为我不想打?你以为我看那些兄弟倒下,心里不疼?”
他抬起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露出了向家兄弟从未见过的光——不是狠厉,不是威严,而是一种深深的、近乎绝望的忧虑。
“可是现在比不得从前了。”炎先生的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敲着一扇关紧了的门,“你们还年轻,不知道天高地厚。我告诉你们,港岛回归势在必行,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谁也改不了。一旦大陆那边在港岛掌了权,到时候我们新义安还能不能存在,都是个问题。”
向阿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炎先生抬手制止了。
“你们以为我在危言耸听?我在这江湖上走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英政府那帮人,好歹还知道跟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大家各走各的道。可大陆那边不一样,人家的规矩跟咱们不是一套,人家来了,是要真真正正地治港、管港。咱们这些码头、赌档、夜总会,哪一样摆得上台面?”
他站起身来,步子有些踉跄,向阿强下意识想去扶,被他一把甩开。他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港岛地图前,手指沿着维多利亚港的轮廓慢慢划过,像是在抚摸一个即将失去的老朋友。
“该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炎先生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不是怕死,是死得不值当。人家要收拾咱们,连刀子都不用动,一纸文件就够了。到时候军队压上来,你拿什么跟人家拼?”
他转过身,看着向家兄弟,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像是一个即将远行的长辈在交代后事。
“我老了。”他说,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坦然,“这件事过后,我会退出江湖,金盆洗手。这个舞台,该留给你们年轻人了。”
向阿胜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阿伯——”
炎先生摆了摆手,打断了他。“道上谈事,不能你说什么人家就信什么。得有个人在中间递话,在中间作保,在中间把两边的心思摸透了、理顺了、撮合了。这个人在江湖上要有分量,要能让两边都信得过,要能顶得住事、扛得住雷。”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色,远处的天际线被城市的灯火染成暗红色,像一道快要凝固的血痕。
“这个人,不好找。”
向阿胜刚想说“我去找”,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是三岁小孩,他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这不是普通的江湖恩怨,这涉及到了大陆和台岛那边两个敌对势力,牵扯到了政治。给两个生死大敌当中间人,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谈成了,两边都欠你一个人情;谈崩了,两边都怨你。更何况这次的事情闹得这么大,死了这么多人,谁愿意趟这趟浑水?
向阿强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会儿突然开口了:“阿伯,江湖上能当这个中间人的,掰着指头数得过来,一个一个请,总有——”
“你掰。”炎先生转过身来,眼神像两把冰锥子扎过来,“你掰你的指头,一个一个掰给我看。”
向阿强被这眼神扎得一哆嗦,但还是硬着头皮掰起了手指。
“洪乐的老顶梁伯,他跟咱们新义安两代交情,跟大陆那边也——”
“梁伯上个月走了。”炎先生冷冷地说,“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住院到走,二十三天。他那个大儿子现在接手洪乐,但镇不住场子,底下几个堂口已经乱了,自己家的屁股都擦不干净,还有心思管你的事?”
向阿强的手指僵了一下,缩回一根,继续掰。“和胜堂的蒋先生——”
话没说完,向阿胜就笑了。“蒋先生。”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你知道蒋先生跟那个刘东是什么关系?”
“大哥,我知道,刘东救过蒋先生”,向阿强说道。
“刘东出道,就是从和胜堂出来的。蒋老头当年在和胜堂坐馆的时候,刘东是他手底下最能打的双花红棍。后来蒋老头跟山口组搭上了线,吃里扒外。我相信蒋老头现在是刘东的敌人,只不过刘东还没腾出手来吹拾他。”
向阿强把那根手指也缩了回去。
“天叔呢?”向阿强试探着说,“天叔在江湖上的辈分高,跟黑白两道都说得上话——”
“天叔?”炎先生冷笑一声,“天叔今年八十三了,住在浅水湾的豪宅里,每天养养花、钓钓鱼,早就不问江湖事了。上个月何先生做寿,请天叔去坐坐,天叔都没去,只打发人送了一幅字。你觉得他会为了你的事出山?你觉得你阿强的面子比何先生还大?”
向阿强想了想,又说:“港澳的霍先生呢?霍先生在珠三角的关系硬,跟大陆那边——”
“霍先生是做正经生意的。”炎先生摆了摆手,“人家早就洗白了,现在是爱国商人、政协委员,一年到头忙着捐款做慈善,你让他来给黑社会当和事佬?你是不是觉得霍先生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想给他找点麻烦?”
向阿强闭了嘴。
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虫子的叫声。那些虫子不知道这幢房子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幢房子里的主人正在为什么事情发愁,它们只是在叫,没完没了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炎先生淡淡的说道“混江湖最难的不是杀人,是求和。杀人的时候手起刀落,痛痛快快。求和的时候要低声下气,要忍气吞声,要把面子和里子都拿出来让人家挑拣。”
“那怎么办?大伯”
“这件事容我再想想,说不得要豁出去我这张老脸找一下张议员,他跟新.华社那边能说得上话,官方的面子,这应该是够了”。
他们这边为求和一事愁眉不展,而那边的几个人早已经回到了住处。这是在九龙边上的一栋旧唐楼里,楼下是烧腊铺和跌打馆,楼上是几间打通了的单位,这地方龙蛇混杂,连警察都不爱进来,正适合藏身。
“热水烧好了,你们俩赶紧洗洗。”蒋晗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两个人的模样,没有多问,转身又回去忙活了。他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点血算什么,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刘东摆了下手示意洛筱先来,两人身上的血早已经凝固了,黏在身上十分难受,还好的是,两人谁也没有受伤。
洛筱换了一身白色的运动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正坐在沙发上用毛巾一下一下地擦着。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倦,像一把刚磨过的刀,锋利但安静。
客厅的桌子上已经摆开了阵势。
一只硕大的卤鹅卧在盘子里,油光锃亮,卤水的颜色渗进了每一寸肉里,散发着浓郁的香气。旁边是几碟熏酱——酱牛肉码得整整齐齐,熏鸡撕成条,还有一小碟卤水豆腐干。
桌子正中间摆着两瓶大陆的红星二锅头。苍狼已经坐下了,这尊黑塔似的汉子往那儿一坐,椅子显得小了三分。
刘东还没坐下来,苍狼就把其中一瓶二锅头的盖子拧开了,酒气冲出来,光是闻着就辣嗓子。
“来,走一个”,蒋晗举起盛酒的大碗。
“过瘾!”苍狼把碗往桌上一顿,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喝得过瘾,打得过瘾,就是——”
他扭过头瞪着洛筱,那眼神里带着几分遗憾,“就是没让我上去,筱筱你说你一个女孩子,成天打打杀杀的像什么话?这种粗活,你就得让我们男人来干”
苍狼越说越激动,又灌了一大口二锅头,脸“腾”地红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洛筱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不紧不慢地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完全没有理会苍狼那一通牢骚。
“小师弟,下一步你想怎么办?”蒋晗老成持重,喝酒不忘谈正事。
“过几天我准备再搞他一下,彻底把他们打服了”,刘东决定不给他们喘息之机。
“好,干他娘的”。
苍狼说得兴起,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当乱响,大声道:“这次必须我上,我倒要看看新义安那帮废物还能——”
话没说完,洛筱和蒋晗两人突然脸色一变。
洛筱的手一翻,二锅头瓶子脱手飞出,带着一道残影直奔窗户砸去,同时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声音尖厉得像刀锋划过玻璃:
“卧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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