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乃文收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陇肃老家的院子里给他爹修那把祖传的猎弓。

弓臂上的牛角片裂了一条细纹，他用鱼胶和麻线一圈一圈地缠着，手上糊了一层黏糊糊的胶水。

腰间的传讯令牌忽然震了一下，他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弓臂，把令牌掏出来扫了一眼。

令牌表面那几道光线里多了一道新的刻痕，位置和方向对应着墨琼琼之前约定的暗号。

他盯着那道刻痕看了两息，瞳孔缩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令牌揣回腰间，转身就朝屋里走。

他爹在堂屋里喝茶，看见他进来又出去，出去又进来，在屋里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忍不住道：“干啥呢？”

“弓修好了？”

“不修了。”

熊乃文头也不抬，把几件换洗衣服往包袱皮里一塞，又蹲下来从床底下摸出一双旧靴子，拍了拍上面的灰。

“爹，给我娘说一声，我回秦省？”

他爹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又去？”

“啥时候回？”

“不知道。”

熊乃文把包袱系好，往肩上一甩，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墙上取下一串干辣椒塞进包袱里。

说完，他快步拐过村口的土墙，消失在通往镇上的小路尽头。

刘庆宇那边的情况比熊乃文要麻烦一些。

他人在黔岳的深山里，离最近的镇子还有大半天的脚程。

传讯令牌响的时候，他正蹲在一处悬崖边上画速写，面前支着一块画板，手里捏着一截炭条，纸上已经画了大半幅黔岳特有的喀斯特峰林。

令牌震动的瞬间，他手一抖，炭条在画纸上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长线，把一座画得正认真的山峰劈成了两半。

他把炭条往画板上一扔，掏出令牌看了一眼。

那道刻痕让他愣了一瞬，然后他把画板合上，炭条随手揣进兜里，沿着悬崖边的小路往回走。

山路难走，他走得很快，碎石在脚底下哗啦啦地往下滑。走到半路他想起什么，又折回去，把晾在溪边石头上的一双湿袜子收了，拧了拧水，搭在背包带子上，然后继续赶路。

下到山脚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找了个能避风的岩洞钻进去，摸出干粮啃了两口，又喝了几口水，然后把背包往地上一扔，靠着洞壁坐下来，把令牌重新掏出来放在膝盖上。

令牌上那几道光线里，墨琼琼的刻痕还亮着，熊乃文的回应也在，唯独方琳琳的方向没有动静。

他盯着那个空缺的位置看了一会儿，把令牌收起来，闭上眼，准备明天天不亮就动身。

方琳琳其实早就看到了消息。

她身上的传讯令牌是在墨琼琼发消息之后大约两炷香的功夫响的。

当时她正坐在一个昏暗的洞穴里，面前放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木棍，以及咬了一半的饼子。

令牌响的时候她正拿着棍子，顺着心中所想快速的挥舞着。

在令牌闪烁的刹那间，她身体轻轻一颤，棍子从手掌脱落，叮咣的在地上转了几圈后落在她脚边。

她把令牌掏出来看了一眼，认出了墨琼琼的刻痕，也认出了那道刻痕代表的意思。

她盯着令牌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敲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令牌放下。

叶云舟回来了，回秦省了，墨琼琼让她现在回去。

她思索着，  脑中忽然又浮现出一段段画面。

她想起了离开墨琼琼那天。

那天她们在一个岔路口分手，墨琼琼往北走，她往南走。

临走之前墨琼琼跟她说了几句话，原话她已经记不全了，但有一句她一直记着——“你现在这点修为，帮不上任何人的忙。回去也是添乱，在外面反倒安全些。”

方琳琳当时没吭声，但这句话她听进去了。

她知道自己修为低，灵山境巅峰，在方家的时候靠着家族庇护还能混日子，出来之后才知道外面随便一个看门的守卫都比她修为高。

跟着墨琼琼走了一路，她几乎没有出过手，每次遇到麻烦都是墨琼琼挡在前面。

她不想再这样了。

她把令牌重新拿起来，注入灵气，在令牌边缘刻了一道痕迹。

“我看到了，暂时不回去，勿念”。

刻完之后她把令牌往桌上一扔，重新捡起地上的棍子，把剩下半张饼彻底吃下，四下里望了望，随后继续开始挥动了起来。

消息传回墨琼琼的令牌上，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墨琼琼坐在石桌旁边吃早饭，随手把令牌摸出来看了一眼，看到方琳琳那道刻痕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她把令牌递给叶云舟，叶云舟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当场就变了。

“胡闹！”

他一巴掌拍在石桌上，桌上的碗筷蹦起来又落回去，汤水洒了一桌。

“她什么修为？”

“灵山境巅峰……”

“一个人在外面晃，遇到特行科的人，跑都跑不掉。”

“……”

方启勋把她交给自己，结果现在人在外面找不回来，自己拿什么去交差？

他一把抓过墨琼琼的令牌，注入灵气，在令牌上飞快地刻了一行只有小队内部能看懂的暗语。

“立刻返回秦省，不要在外面逗留”

刻完之后他把令牌往桌上一放，盯着那几道光线，等方琳琳的回应。

等了半个时辰，没有回应。

又等了一个时辰，还是没有。

叶云舟坐在石凳上，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脸色越来越沉。

墨琼琼坐在对面，把碗里剩下的半碗粥慢慢喝完，放下碗，看了他一眼。

“她不回来，说明她有她自己的想法。”

墨琼琼道

“简直是胡闹……”

叶云舟压制着怒气，脸色有些涨红，气都有些不顺。

“那你打算怎么办？出去找她？”

墨琼琼问道。

叶云舟沉默了一会儿，把令牌推回墨琼琼面前。

“任由她这么胡闹下去，一旦被杜若晴察觉，我们所有人都要陷入被动。”

叶云舟叩击着桌子。

“等她一天，如果明天还是一点信都没有，等乃文他们回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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