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1章 入彀


慈宁宫,晨。

两岁的小皇帝正在殿中蹒跚学步,身后追着三四个宫人,个个弓着背,伸着手,像一群护崽的老母鸡。

“慢些,慢些!”太后斜倚在凤榻上,目光追着那团小小的身影,嘴角挂着笑,那笑容柔得能滴出水来。

就在这温馨美好的时候,小皇帝脚下一绊,身子突然往前扑去。

“万岁爷!”殿角侍立的宫女翠柳惊呼出声,手中捧着的一盏青瓷花瓶脱手而出——“哐当”一声,碎在金砖地上,瓷片四溅。

小皇帝被这声响惊得“哇”地哭出声来。

太后脸上的柔色瞬间褪尽。

她猛地坐直,凤目圆睁,声音尖利如刀:“贱婢!惊了圣驾,该当何罪!”

翠柳扑通跪倒,额头抵着碎瓷片,血珠渗出来也顾不得:“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奴婢该死!”

“是该死。”太后声音平淡下来,那平淡比怒吼更骇人,“拖下去,杖四十,发往浣衣局。”

两个内侍上前,架起翠柳便走。

翠柳不敢哭喊,眼里满是恐惧,却只能咬着嘴唇,任凭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殿中其余宫人个个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

待翠柳被拖出殿门,太后才重新堆起笑容,朝小皇帝张开双臂:“来,让母亲看看,我儿有没有被吓到!”

小皇帝抽抽搭搭地扑进她怀里,太后轻轻拍着他的背,哼起一支江南小调。

……

廊下,两个洒扫宫女一边擦拭廊柱,一边低声私语。

“翠柳姐姐自打进宫便跟着太后了,是太后眼前极听用的。现在倒好,四十杖,便是壮年汉子也受不住,何况她一个弱女子?太后也太翻脸无情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另一个宫女一把捂住说话那宫女的嘴,瞪着她骂道:“你不要命了?敢在背后说贵人的坏话?要说你别对我说,别害了我,我还想着过几年放出宫,跟家里人团聚呢!”

刚刚说话的宫女吓了一跳,转头看了看四周,见没有人,这才道:“姐姐,咱这不是没有人嘛,就是想跟姐姐说点体己话!”

年纪稍大的宫女叹了口气,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后方才道:“哎!现在在宫里,说话做事都要小心,不然谁都救不了你。”

年轻宫女连连点头:“姐姐,我才刚入宫,我听说大行皇帝在时,咱们这位……那时候还是皇后,对下人最是宽和。翠柳姐姐当年打翻了一盏御赐的琉璃盏,皇后娘娘只说了句【下次小心】,连罚月钱都没有。”

“如今呢?大行皇帝一走,这位成了太后,像是换了个人。上个月慎刑司打死的宫女,听说比先帝在时一年还多。”

“嘘——你小声些!”

年长些的宫女四下张望,压低声音:“你可知刘妃娘娘?”

“知道啊,先帝最宠爱的刘妃,如今不是天天来咱慈宁宫立规矩么?”

“立规矩?那是好听的说法。”年长宫女冷笑,“我的一个相熟的姐妹在刘妃宫里当差,说刘妃每日寅时便起,梳妆打扮,来慈宁宫门口候着。太后故意叫她等,有时等到巳时才召见。召见了也不让座,就让她站着,一站一两个时辰。刘妃身体不好,站久了腿肿得像馒头,回宫还得自己揉。”

“这也太……好歹也是先皇那受宠的……”

“还有更狠的。上月初一,太后叫刘妃亲手给她捶背。刘妃捶得轻了,太后说【没吃饭么】;捶得重了,太后反手就是一耳光,骂【你要捶死哀家么】。刘妃跪在地上,自己扇自己耳光,扇了二十下,脸肿得连我那姐妹乍一看都认不出来了。”

年轻宫女听得脸色发白:“刘妃好歹也是先帝宠妃,两位亲藩的生母,太后就不怕……”

“怕什么?两个皇子放出去就藩了,刘妃的母家兄长上个月也因贪墨被流放云南,她如今就是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谁还能为她说话?”

年长宫女叹了口气,“不过我那姐妹说,刘妃这些日子像是变了个人,对太后……殷勤得不像话。”

……

刘妃的确变了。

昔日先帝在时,她是后宫最艳丽的一朵花。

先帝赞她“肤如凝脂,眼若秋水”,进宫时赐号“丽嫔”,后又晋妃,宠冠六宫。

她住的华清宫,先帝一月有二十日留宿,连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都要避其锋芒。

那时的刘妃,眼高于顶,连皇后宫里的掌事姑姑都不放在眼里。

再加上掌管六宫之事,将皇后这边压得死死的。

如今呢?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刘妃已坐在妆台前。

她今年不过三十,眼角却有了细纹,那是夜夜难眠熬出来的。

宫女给她上妆,她盯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道:“再敷一层粉,白些。”

“娘娘,再敷就……”

“叫你再敷便敷!”刘妃声音陡然尖利,随即又软下来,“太后喜欢白净的,本宫……本宫不能让她看着不喜。”

待得妆成,她换上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宫装,她最讨厌的素色宫装,之所以用这颜色的衣饰,只是因为太后说过“刘太妃素喜淡雅”,她便不敢再着艳色了。

慈宁宫门口,她跪在宫门前,任凭周围进进出出的宫女、太监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她,她在这一刻仿佛感觉不到屈辱似的,也完全没了之前掌管六宫时候的精明伶俐,有的只有“褪尽铅华”后的卑微和懦弱。

秋风萧瑟,她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膝盖旧伤隐隐作痛。

直到卯时,太后起身。她听见殿内传来小皇帝的笑声,还有太后温柔的哼唱声。

她跪着,嘴角却浮起一丝笑容来。

巳时,太后终于召见。

“进来吧。”

刘妃膝行入殿,额头触地道:“臣妾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

太后正抱着小皇帝喂甜汤,头也不抬,只是淡淡道:“起来吧。”

刘妃却不起,依旧跪着:“臣妾昨日亲手绣了一方帕子,想献给太后。”

她从袖中取出帕子,双手高举过顶。

太后瞥了一眼,帕子上绣的是“松鹤延年”,针脚细密,配色雅致。

但她并没有叫人收下,只淡淡道:“嗯!”

刘妃小心翼翼看了眼太后,随后才膝行上前,将帕子放在榻边矮几上,又退回原地跪着。

“还有事?”太后终于抬眼看她。

刘妃垂首:"臣妾……臣妾想给小陛下讲个故事。"

“臣妾幼时,母亲常讲一个【黄香温席】的故事,说有个叫黄香的孩子,九岁便没了母亲,侍奉父亲极为孝顺。

冬天寒冷,他先钻进被窝,用体温焐热被褥,再请父亲安歇。

臣妾想,小陛下天资纯孝,听了这故事,定然能明白孝道之要。"

太后沉吟片刻,竟点了头:“讲吧。”

刘妃膝行至小皇帝面前,仰起脸,声音轻柔得像春风:“从前呐,有个小孩子叫黄香,他才九岁,母亲便去世了……”

她讲得极生动,讲到黄香冬日里脱衣焐被,小皇帝瞪大了眼;讲到黄香夏日里扇凉枕席,小皇帝拍起了手;讲到太守刘护闻其孝行,举他为孝廉,小皇帝“咯咯”笑出声来,仿佛自己也得了嘉奖一般。

太后看着小皇帝欢喜的模样,嘴角也不禁弯了弯。

“倒是个会哄孩子的。”太后难得夸了一句。

刘妃心中一松,脸上却不敢显露,只叩首道:“能博太后与陛下一笑,是臣妾的福分。”

太后摆摆手:“下去吧,明儿个再来。”

刘妃叩谢,膝行退出殿门。

待转过回廊,她才敢扶着墙站起来,膝盖钻心地疼,她的脸上却浮起一丝笑来。

这笑里有屈辱,有怨毒,更多的是一种猎人终于看见猎物入彀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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