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0章 挽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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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如山,三家彻底崩溃。
“陈大人!陈同知!”以前那个桀骜不驯的童生沈仝第一个扑上来,却被亲兵一脚踹翻。
他爬起身,又扑向何必贵,死死拽住他的官袍:“何大人!何御史!您替我们说句话啊!我们沈家……我们沈家给您送过……”
“放肆!”何必贵像被毒蛇咬了似的跳开,官袍被扯裂道口子都顾不上了,连连摆手,“本御史与尔等素无往来!素无往来!”
他退到墙角,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砖缝里,看都不敢看陈凡一眼。
杜绮更不堪。
这老头先前在谯楼上还叫嚣着要让陈凡做千古罪人,此刻却膝行到陈凡脚前,枯瘦的手指抓住他的靴面,涕泪横流:“陈大人……陈大人!老夫糊涂!老夫鬼迷心窍!您看在老头子脖子埋进土里的份上……看在老夫年逾古稀的份上……”
他抱着陈凡的腿,额头磕得砰砰响:“求您饶杜家一条根!饶一条根就行!老夫给您做牛做马……下辈子结草衔环……”
陈凡俯视着他,目光无悲无喜:“杜三爷,你这么做的时候,可想过城中百姓?可想过东南五省枉死的无数生灵?”
杜绮浑身一僵。
“若让倭寇入城,烧杀抢掠,”陈凡缓缓抽腿,“那时,可有人饶松江的百姓们?”
杜绮听到这话,知道木已成舟,多说无益,他瘫软在地,好像一滩烂泥。
“哈哈哈哈哈!”突然,堂中响起一阵猖狂的大笑。
原来是何拳。
这笑容来得突兀,让满堂人一愣。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竟不再跪。
陈凡淡淡地看着他道:“何拳,你因何发小?”
“陈凡,”何拳直呼其名,眼中闪过一丝狰狞,“今日栽在你的手里,算我何拳倒霉!但你以为杀了我,你便能高枕无忧了?”
陈凡挑眉:“哦?”
“我姐何彩娥,在太后身边伺候了十二年。”何拳一字一顿,“太后凤体违和,全仗我姐一手调理。你今日杀我,明日我姐定然会为我报仇雪恨!”
他缓缓朝陈凡这走进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好了不起啊,状元公、陈大人,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暴彪见他如此嚣张,一把拔出刀来,用狠厉的目光死死盯着他。
何拳却好像疯了一样,根本没有半点忌惮,依旧在堂上狂笑不止。
陈凡静静看着他。
“还有我二姐夫林懋勋,”何拳退后一步,笑声更大,“他若是知道了我何家遭难,相信我,陈大人,他一定会非常乐意在你的余生里,给你带来些小乐趣的!哈哈哈哈!”
“来吧!来吧!今日你杀我,”他张开双臂,仿佛在迎接死亡,“来日必有人十倍奉还!”
堂上一片死寂。
陈凡的几个学生按刀的手青筋暴起,何必贵更是面如土色,连陆树德都皱起眉头——这何拳,死到临头竟还如此嚣张?
陈凡却笑了。
那笑容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欣赏:“何掌柜,你比他们两个有种。”
他转身,声音陡然转冷:“但陈某最恨的,便是被人要挟。”
“拖下去。”
“明日午时,三家族诛,悬首东门。”
何拳被拖出堂外,犹自狂笑:“陈凡!你会后悔的!你必定会后悔的——!”
笑声凄厉,在夜风中荡开,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陈凡立于堂上,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目光投向更远的北方——那里,是京城,是太后,是内阁,是无数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文瑞,”杨廷选低声道,“其实你也不用亲自处理这些人,要不我们上奏朝廷,请三法司……”
“不可,”陈凡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当着陆树德等人的面,面露杀意道,“交由三法司,又是一段冗长的审讯过程,我明日就要用他们的血祭奠这十几年来东南五省死去的百姓。”
“我也要让所有仕宦大族看看,这就是吃里扒外、勾连倭寇的下场。”
陈凡的这番话说得满是杀意,让堂上众人无不瑟瑟。
第二日,东门城楼。
三颗首级高悬,杜绮、沈仝、何拳,面目狰狞如鬼。
城中百姓围观者众,有人唾骂,有人拍手,更多人只是沉默地看一眼,便匆匆离去。
陈凡立于城头,身旁是顾敞。
“文瑞,”老丈人声音低沉,“太后这个人,我还是有些了解的,他跟你岳母不一样,你岳母性子急躁,但事情从不憋在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是个通透的人;但太后……”
陈凡静静听着,半晌之后才道:“我知道!”
“知道你还杀?”顾敞转头,目光如炬。
陈凡望着远方,那是城外的团丁、土兵与振武营正在操练。
“岳父,”他轻声道,“倭寇要杀,内奸更要杀。若今日因惧祸事而纵之,明日倭寇再来,谁还来为朝廷,为百姓守城?”
顾敞沉默良久,终于拍了拍他肩膀:“你比你岳父有种。”
……
袁家宅子不大,三进院落,此刻白幡高悬,哀乐低回。
陈凡独身前来,未带随从。他站在门楼下,望着门楼上的挽联,停下了脚步。
陈学礼也看了过去,脸色顿时一变,怒声道:“这是何人所写,学生去撕了去。”
陈凡拦住了他,看着那副挽联,口中念出:
叩马求银救骨肉,恨吴淞浪恶,难回天意;
悬梁殉节谢苍生,虽黄浦云愁,不负此心
横批: 两难君子
读完后,再看落款,却是空白。
但从这幅挽联的字来看,写挽联的人绝对不是普通人,就那一笔字,便不是普通人能写出来的。
但他不想追究到底是何人所写,其实追究了也没什么意思,陈凡叹了口气,大步朝门内走去。
袁家的门房应该是认得他的,见到陈凡顿时吓得脸色煞白,连滚带爬进去通报。
不多时,袁家长子袁淇迎了出来,身后跟着幼子袁淳。
两个少年一身麻衣,眼眶红肿。
袁淇见到陈凡,猛地扑上来,拳头直直砸向陈凡面门:“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爹!”
陈凡没有躲。
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他的肩部,发出一声闷响。袁淇还要再打,袁淳也冲上来,牙齿死死咬住陈凡的手臂,像一头幼兽。
“放开!你们放开陈大人!”门房和仆役们吓得魂飞魄散,上来拉扯。
陈学礼、何凤池也要动手。
可陈凡却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低头看着咬着自己手臂的袁淳,那孩子才七八岁,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却咬得极狠,齿缝间已渗出血丝。
“淳儿!”内堂传来一声低喝,“松口。”
袁润的妻子王氏缓步走出,一身粗麻孝服,发间别着一朵白绒花。她面容憔悴,眼下青黑,但在陈凡面前却站得笔直。
“母亲!就是他,就是他害死了爹!”袁淳松了口,犹自哭喊。
“进去。”王氏声音平淡,“给你们爹守灵去。”
两个少年恨恨瞪了陈凡一眼,被仆役拉进内堂。袁淳回头那一眼,怨毒如刀,仿佛要将陈凡刻进骨头里。
王氏这才转向陈凡,微微福身:“陈大人前来吊唁,亡夫泉下有知,当感盛情。只是丧事繁忙,恕妾身少陪了。”
她的语气疏离,像是隔着一层冰在跟陈凡说话。
陈凡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想说袁润之死非他所愿,想说那日城下他确实想救,想说三百万两修河银关乎五万百姓生计——
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袁夫人,节哀。”
陈凡话还没有说完,王氏已转身,背影瘦削如竹,消失在白幡之后。
陈凡立于院中,听着内堂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声。秋风卷起纸钱灰,扑在他脸上,涩涩的疼。
他想起那日签押房里,袁润跪在地上,额头磕得砰砰响,说“我给你做牛做马,下辈子结草衔环”。
想起东门城下,袁润扑到马前,嘶喊着“你要攻寨,先杀了我”。
想起自己说“把他捆了”,那两个团丁冲上去,掀翻,捆绑,像对待一个犯人。
若那日他多说一句,若那日他让袁润随军同行,若那日——
没有若那日。
陈凡缓缓转身,走出袁家大门。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忽然觉得肩部和手臂上的齿痕隐隐作痛。
“老师。”何凤池小心翼翼问道,“回府么?”
陈凡望着长街尽头,那里百姓往来,叫卖声此起彼伏,仿佛这些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去淀山湖。”
“淀山湖?”
陈凡翻身上马,“民夫们还要去新泾,要看着,不能出了乱子!”
何凤池一愣,随即跟上。
马蹄声哒哒,碾过青石板上的纸钱灰,像碾过某些说不清的思绪。
PS:挽联是参考唐浩明先生《曾国藩》里官员吊唁曾母的挽联。
原文是:
断杼教儿四十年,是乡邦秀才,金殿御贰
扁舟哭母二千里,正鄱阳浪恶,衡岳云愁
横批:懿德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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