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 章 恶人总有恶人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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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赶明踏上了上访之路。
这条路,比他想象中更加崎岖,更加漫长,更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与无形巨兽的角力。
出发那天,清晨五点,整个刘庄村还沉在浓稠如墨的睡梦里。只有几声零落的犬吠,像石子投入死水,漾开片刻的涟漪,随即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马赶明已经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炕头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昏黄地亮了一宿,照着桌上那沓厚厚的、用各种粗糙纸张钉在一起的“材料”。每一页,都是他用那双握惯了锄头、如今却颤抖不止的手,一笔一画写下的。字迹歪斜,夹杂着错别字,却力透纸背,仿佛要把所有的恨、所有的冤、所有的绝望,都摁进纸纤维里。上面记录着赵鑫来这些年如何欺男霸女、侵吞集体财产、打击报复……当然,最核心、最血淋淋的,是他如何用权力这把钝刀,凌迟了自己的女儿马三风。
材料被他用一块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蓝布,仔细包裹好。布包很旧,但干净,像他此刻的心——被屈辱和怒火反复灼烧过,却奇异地在灰烬中,淬炼出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纯净”:他只要一个说法,一个公道。
他推出那辆除了铃铛不响、浑身都吱呀作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轮碾过村口的黄土路,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吱呀——吱呀——”声,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传得很远,像是一个不甘的灵魂,在用最后的气力叩问着什么。
第一站,县信访办。
不到七点,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队伍里大多是和他一样面孔黝黑、眉头紧锁的农民。有人紧紧攥着卷了边的材料,眼神空洞地望着紧闭的大门,里面盛满了茫然与微弱的期盼;有人蹲在墙根,一口接一口地抽着劣质卷烟,烟雾缭绕,却驱不散脸上的愁云。信访办大门上方,“为人民服务”五个鲜红的毛体大字,在渐渐亮起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庄重,也格外……遥远。
排了足足三个小时,腿都站麻了,终于轮到他。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脸色略显苍白的工作人员,眼睛盯着桌上的报纸,头也不抬,公式化地问:“什么事?”
“同、同志……我举报,举报我们村支书,赵鑫来。”马赶明连忙凑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蓝布包打开,取出最上面一份材料,双手捧着,微微颤抖着递进窗口。
年轻工作人员这才抬眼,瞥了一下那厚厚一沓纸,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麻烦的东西。他随手接过来,哗啦啦翻了两页,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疲惫和不耐烦:“这么多?你先填张表。”说着,从窗口下面推出来一张油印的表格,“把主要问题,简明扼要地写清楚。别写太多,突出重点。”
马赶明张了张嘴,想把女儿的事、把那些血泪细节都说出来,可看着对方那副“赶紧办完赶紧走”的神情,话又堵在了喉咙里。他默默接过表格,蹲在墙角,就着膝盖,用随身带的圆珠笔,开始一笔一划地填写。简明的重点?他女儿的青春和人生,怎么“简明”?那些肮脏的交易和胁迫,怎么“扼要”?
这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成了常态。县纪委、县检察院、县农业农村局……他像一只固执的、认准了方向的工蚁,背着那个越来越沉的蓝布包,穿梭在县城各个挂着不同牌子的机关大楼之间。每到一个新地方,就要重新排号,重新面对一张或许耐心、或许不耐烦的新面孔,重新讲述那个他已经复述了无数遍、每讲一次心口就撕裂一次的故事。
有些工作人员会听他多说几句,在本子上记录一些要点,最后说一句:“情况我们了解了,你回去等消息吧。”有些则更加直接:“你这个事情,属于基层纠纷,最好还是通过当地政府解决。”“证据呢?光凭你一个人说不行,要有确凿的证据。”
在县检察院,一位面相敦厚的中年检察官,难得地让他进了接待室,给他倒了杯水,耐心听了他断断续续、时而哽咽、时而激动的陈述,足足两个小时。最后,检察官合上记录本,叹了口气,语气诚恳但也带着无奈:
“老同志,您反映的情况,如果属实,性质确实很恶劣。但是,”他话锋一转,“要启动正式的立案调查程序,需要更扎实的证据链。比如,您女儿被迫发生关系的直接证据,比如胁迫的录音、录像,或者除了您女儿之外,其他知情人的明确证言。还有,您提到的经济问题,也需要具体的账目、票据来佐证。光有您个人的陈述和这些……嗯,整理的情况说明,恐怕还不够。”
证据!又是证据!
马赶明的心像被浸入了冰水。他懊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怎么就没早点发现?怎么就没防着赵鑫来那一手?女儿第一次流产的那张病历,上面有日期,有诊断,那是铁证啊!还有后来女儿精神恍惚时断续说出的那些细节……可他当时只顾着愤怒,只顾着去拼命,哪里想得到要悄悄录音、要留下证据?等他反应过来,赵鑫来早已把一切可能成为把柄的东西,销毁得干干净净。连女儿那里,都被恐吓得不敢再提半个字。
一个月过去了,除了几张盖着“已收阅”或“转某某部门处理”字样的回执,他几乎一无所获。希望像指缝里的沙,一点点漏掉。
马赶明决定改变策略。这个在泥土里刨食了一辈子、连电视机都很少看的老人,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要上网。
他用省吃俭用、原本打算留着当“活动经费”的钱,在旧货市场买了一部屏幕有裂痕的二手智能手机。然后,他住进了县城最便宜的那种小旅馆,五块钱一晚,大通铺。同住的一个在县城读高中的半大孩子,成了他的“老师”。
“爷爷,这个叫微信,可以发朋友圈……”
“这个,是微博,发出去好多人能看到……”
“拍照,对,这样按……上传图片……”
老花眼让他看屏幕格外吃力,粗大的手指在小小的触摸屏上笨拙地滑动,常常点错。他学得很慢,但极其认真,像小学生学写字一样。如何注册账号,如何编辑文字,如何把那些偷偷拍下的、模糊不清的“材料”照片传上去,如何加上话题标签……他一点一点地记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
起初,他的“控诉”帖子像石沉大海,发出去没多久,就显示“内容违规”被删除。账号也接连被封了好几个。他沮丧,但不解。旅馆老板的孙子,那个高中生,偷偷告诉他:“爷,您这写得太直白了,有些词是‘敏感词’,系统会自动屏蔽。得……委婉点,或者用拼音、谐音字代替。”
还有好心的网友,通过私信教他如何“绕开审核”,如何把事实包裹在看似“客观反映情况”的外衣下。马赶明似懂非懂,但他照做了。他把“强奸”写成“强迫发生不正当关系”,把“贪污”写成“账目存在疑问”,把赵鑫来的名字用“Z某”代替。
渐渐地,开始有人给他的帖子点赞,有人转发,有人留下鼓励或同样愤慨的评论。虽然关注度依旧不高,但这点微弱的回响,像黑夜里的萤火,让他快要熄灭的心,又燃起了一丝丝光。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湿冷的雨夜。
那天,他又一次从信访办无功而返。天空飘着冰冷的细雨,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化开,显得朦胧而孤寂。马赶明撑着一把骨架都快散了的破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小旅馆所在的偏僻巷子走。
巷子深处,光线昏暗。突然,两个黑影从堆满杂物的拐角后猛地窜了出来,一左一右,堵住了他的去路。
是两个陌生的壮年男子,穿着普通的夹克,脸上却带着一股子戾气。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凶悍,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威胁道:“老东西!识相点,别再到处胡咧咧告状了!再让老子看见你往那些地方跑,打断你的狗腿!”
另一个也凑上来,语气阴冷:“赵支书让你消停点,听见没?给自己留条后路,也给家里人留条活路!不然,有你后悔的时候!”
马赶明的心猛地一缩,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旧棉帽檐流进脖领,但他分不清那是雨,还是瞬间沁出的冷汗。他握紧了手里装着材料的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出乎两个歹徒意料的是,这个看起来干瘦佝偻的老头,在最初的惊惧之后,并没有瘫软或求饶。他反而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把巷子里冰冷的空气和满腔的愤怒都吸进肺里。然后,他挺直了那被生活压弯了太久的脊梁,虽然依旧瘦削,却像一根不肯折断的老竹。
他抬起头,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流淌,但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却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和绝望后的无畏。
他用一种因激动和寒冷而颤抖、却异常清晰的嗓音,对着两个歹徒,也像是对着这无边雨夜和身后的赵鑫来,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回去告诉赵鑫来!”
“我马赶明——活了六十七年!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
“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亏没吃过?什么委屈没受过?!”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更不怕你们这些……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下三滥的威胁!!”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豁出一切的狠劲,在狭窄潮湿的巷子里回荡。
两个歹徒显然没料到这老头如此硬气,一时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就在他们愣神的这一刹那,马赶明突然用尽全身力气,扯开已经沙哑的喉咙,对着巷子两头,发出了他能发出的最凄厉、最响亮的呼喊:
“救——命——啊——!!!杀——人——啦——!!!”
嘶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像一把利刃,划破了雨夜的宁静。附近几户人家的窗户,瞬间亮起了灯,有人推开窗户探出头来张望。
“妈的!老不死的!” 两个歹徒慌了神,低骂一声,不敢再停留,狠狠地瞪了马赶明一眼,丢下一句“你等着!”,便像受惊的老鼠一样,迅速转身,消失在雨幕深处的黑暗里。
马赶明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依旧狂跳不止,握着布包的手抖得厉害。冰凉的雨水让他渐渐冷静下来,但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他知道,这是赵鑫来的警告。这警告非但没让他害怕,反而像一瓢热油,浇在了他本就熊熊燃烧的恨意和决心之上。
他猜得没错。赵鑫来真的不怕他告状。赵鑫来在支书位置上经营多年,编织的关系网盘根错节,从乡里到县里某些部门,都有他的“朋友”和“利益共同体”。马赶明那些辛辛苦苦递上去的告状信、材料,往往在官僚系统的公文旅行中转上几圈,批上几个“请某某部门酌处”或“转回当地核实”的红字,最后,像完成了一个荒谬的循环,有不少又原封不动地,或者经过“处理”,回到了赵鑫来的手里。
赵鑫来每次拿到这些信,都会嗤之以鼻,随手扔在办公桌角落,甚至当众抖落着,对心腹嘲讽:“看看,马赶明那老倔驴又挠痒痒了。让他告!告到中央去,能咬掉我一块肉算他有本事!最多说老子‘作风’有点小问题,批评教育,还能把老子这支书撸了?”
他自信,他的根基,不是马赶明几句哭诉、几页材料就能撼动的。
但马赶明没有放弃。告状信石沉大海,网络发声收效甚微,人身威胁接踵而至……这一切,没有击垮他,反而让他更加清醒,也更加绝望地寻找新的路径。他像一个在迷宫里转了太久的囚徒,开始不顾一切地撞击每一面看起来坚硬的墙。
他继续走访那些曾经被赵鑫来打压、欺负过的村民,哪怕对方因为恐惧而不敢多说,他也会默默记下线索。他偷偷记录赵鑫来家不合常理的楼房装修、他儿子突然开起来的小轿车、他经常出入的高消费场所……哪怕这些无法成为直接证据,他也一点点积累着。
他打听到,市里有一个新成立的、专门针对基层“微腐败”和干部作风问题的巡视督查组,正在各县暗访,而且据说力度很大,保密性很强。
这成了马赶明眼中最后的光。他小心翼翼地整理好所有材料,包括那些在网上发过、被删掉的帖子的截图,甚至包括那次雨夜被威胁后他偷偷写在日记里的记录。他把它们重新誊抄、装订,用塑料布仔细包好,藏在贴身的衣服里。
他再次踏上了路途,这次的目的地是市里。长途汽车颠簸了四个小时,他一路紧紧抱着那个塑料包,像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也像抱着即将引爆的炸药。
找到那个督查组的临时驻地并不容易,他打听了很久,绕了很多弯路。当他终于站在那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前时,阳光正烈,晃得他有些晕眩。他深吸几口气,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迈着虽然蹒跚却异常坚定的步子,走了进去。
接待他的是一个面色严肃、眼神锐利的中年干部。没有敷衍,没有不耐烦,只是安静地听,不时在本子上记录,目光偶尔扫过马赶明递上的材料,停留很久。
听完陈述,看完主要材料,那位干部合上本子,看着马赶明,语气平静但有力:“老同志,您反映的情况,我们收到了。我们会按程序处理。请您回去后,注意自身安全,保持联系渠道畅通。有什么新情况,可以打这个电话。”他递过来一张只印着电话号码的纸条。
没有承诺,没有保证,但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和简洁,反而让马赶明感觉到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实实在在的分量。他走出小楼,抬头看着城市高楼缝隙里狭窄的天空,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这次会不会有结果,但他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把箭,射向了它应该去的靶子。
赵鑫来的嗅觉,比他想象的更灵敏。或许是通过他在县里的关系网捕捉到了风声,或许是从马赶明近期反常的“沉寂”中感到了不安。
就在马赶明从市里回来不久后的一天,赵鑫来竟然主动找上了门。不是在办公室,而是直接来到了马家那破败的院子。
赵鑫来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档案袋,脸上挂着一种混合着讥诮、不耐烦和隐隐烦躁的表情。他把档案袋往马赶明面前的破木桌上一扔,“啪”的一声。
“老马,”赵鑫来开门见山,语气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规劝”,“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看看你,折腾两三年了,有意思吗?”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个档案袋:“你写的这些玩意儿,七七八八,最后不都回到我这儿了?县里,乡里,哪个部门我不熟?你告来告去,除了给自己找不痛快,还能有啥用?”
他掏出一支烟点上,吐出一口浓烟,眯着眼看着马赶明:“我今天来,是给你个台阶下。咱们都是一个村的,祖祖辈辈住这儿,抬头不见低头见。你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收了,这些信,我当没看见。以后呢,村里有啥好处,我也不是不能考虑你马家。怎么样?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
马赶明看着眼前这个毁了他女儿、如今还摆出一副施舍姿态的仇人,胸膛剧烈起伏,但他没有暴怒,只是用一种冰冷到极点的、看垃圾一样的眼神,回望着赵鑫来。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却像生锈的刀在磨石上刮过:“赵鑫来,你以为,你织的那张网,真就能把天遮住?”
他慢慢站起来,虽然比赵鑫来矮瘦,腰背也不再挺直,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近乎凝固的恨意和决绝,却让赵鑫来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告你,不是为了我自己这点老脸。”马赶明一字一顿,“我是替那些被你踩在脚底下、敢怒不敢言的老少爷们儿问一句:王法,到底还管不管用?!”
“你那些好处,留着自己下崽儿吧!我马赶明这辈子是没出息,但还没下贱到,用闺女的血,去换你一口馊饭!”
赵鑫来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抽了一耳光,那点伪装的“大度”荡然无存。他阴狠地盯着马赶明,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好!好!马赶明,你他妈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给脸不要脸是吧?行!咱们就看看,到底谁先耗死谁!你就接着作!我看你能作出什么花儿来!”
说完,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档案袋,转身就走,把马家那扇破门摔得山响。
马赶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赵鑫来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坐回凳子,佝偻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咳嗽平息后,他望着门外浑浊的天空,眼神空洞,嘴里喃喃地重复着:“王法……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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