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傻孩子没有你我这把老骨头可能还数着墙上的钟摆过日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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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时分的阳光
第一章 雨夜相逢
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柏油路上,溅起浑浊的水花。路灯在厚重的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方明脚下湿滑的路面。他裹紧旧风衣的领口,退休教师特有的微驼脊背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单薄。伞骨在狂风里呻吟,雨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裤脚,每一步都带着黏腻的凉意。
抄近路回家要经过河边的老石桥。桥洞下黑黢黢的,平日只有流浪猫狗偶尔出没。方明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却在经过桥墩时猛地顿住。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小小的,几乎被阴影吞没。不是猫狗,是个孩子。
方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犹豫片刻,还是朝桥洞深处走了几步。借着路灯从桥面缝隙漏下的微弱光线,他看清了——那是个瘦骨嶙峋的少年,浑身湿透,单薄的衣物紧贴在身上,冻得瑟瑟发抖。少年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旧书包,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最让方明移不开眼的,是少年低垂的头颅下,那双在黑暗中异常专注的眼睛,正借着那点可怜的光线,死死盯着摊在膝头的一本书。
雨水顺着桥缝滴落,砸在书页上,少年立刻用袖子慌乱地去擦,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方明眯起眼,借着光辨认出那书封面上模糊的字迹——高中数学教材。
“孩子?”方明试探着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飘忽。
少年猛地抬头,像受惊的小兽,瞬间将书本合拢塞进书包,双臂紧紧环抱住,身体向后缩进更深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戒备,还有一种方明无比熟悉的、被生活磋磨后留下的硬壳。
“雨太大了,”方明放柔了声音,尽量不往前靠近,“待在这里会生病的。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少年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书包抱得更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目光在方明脸上逡巡,似乎在判断眼前这个陌生老人的意图。雨水顺着他额前湿透的碎发滑落,滴进眼睛里,他用力眨了一下,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方明。
方明注意到少年裸露的手臂上,有几道已经发暗的淤痕,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他心头一沉。
“我叫方明,以前是教书的。”他指了指少年怀里的书包,“在看数学书?哪一册?”
少年眼神闪烁了一下,抱着书包的手指微微蜷缩,似乎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个。他依旧沉默,但紧绷的身体线条似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那双刚刚还充满戒备的眼睛深处,在听到“教书”、“数学书”这几个字眼时,有什么东西微弱地亮了一下,像被拨动的火星,转瞬即逝,却没能逃过方明几十年教师生涯练就的观察力。
那是一种被深埋的、近乎本能的渴望。对知识的渴望。
雨更大了,风卷着冰冷的雨丝抽打在两人身上。桥洞外,城市在暴雨中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影。方明看着眼前这个蜷缩在黑暗与寒冷中的少年,看着他死死护住的书包,看着他眼中那点微弱却倔强的光,一股久违的、属于教师的责任感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悄然涌上心头。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水腥味的空气,往前又踏了一小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跟我走吧。至少,找个能避雨的地方,把湿衣服换下来。”
第二章 带他回家
少年没有动。他蜷缩在桥洞最深的阴影里,像一块被雨水浸透的石头,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警惕地闪烁着,紧盯着方明伸出的手和那张被雨水打湿、布满皱纹却异常温和的脸。方明的手悬在半空,雨水顺着他微驼的脊背流下,在脚边积起一小滩水渍。桥洞外的雨幕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风声裹挟着水汽,带来刺骨的寒意。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淌。方明没有催促,也没有收回手。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耐心地等待着,浑浊的眼眸里是少年从未在成年人眼中见过的平静和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那坚持不是为了索取什么,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我在这里,我看到了你,你可以选择信任。
少年喉结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书包。书包的破旧帆布被雨水浸透,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同样破旧的书本一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紧紧环抱书包的手臂,那几道暗沉的淤痕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他又抬眼看向方明,老人身上的旧风衣也湿透了,裤脚滴着水,身形在风雨中显得单薄而疲惫,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莫名地让他想起很久以前,某个遥远模糊的、关于温暖的碎片。
终于,少年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试探的僵硬,挪动了一下身体。他先伸出一条腿,然后是另一条,动作迟缓得像生锈的机器。他没有去碰方明的手,只是低着头,抱着书包,从阴影里一点点挪了出来,站到了桥洞边缘更亮一点的地方,离方明还有几步远。
方明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或催促,他自然地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走吧,”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雨水的湿气,“路不远。”
少年沉默地跟在方明身后半步的距离,像一道湿漉漉的影子。他始终低着头,视线落在方明那双沾满泥水的旧皮鞋上,警惕地留意着老人的每一个动作。雨水无情地浇在两人身上,方明尽力将伞向少年那边倾斜,自己大半个肩膀很快又湿透了。少年注意到了,身体僵硬了一下,却没有靠近。
穿过寂静无人的小公园,拐进一条老旧的居民巷。巷子两边的楼房外墙斑驳,雨水冲刷着墙皮剥落的痕迹。路灯的光线更加昏暗,勉强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水泥路。方明在一栋灰扑扑的单元楼前停下,楼道口黑洞洞的,散发着潮湿的霉味。他掏出钥匙,打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防盗门。
“到了。”方明侧身让开,示意少年先进去。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和雨水混合的气息。少年站在门口,犹豫着,目光扫过狭窄昏暗的楼道,又落在方明脸上,似乎在确认这是否是另一个陷阱。方明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最终,少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抱着书包,低头快速钻了进去。
方明随后进来,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雨声。楼道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身上滴落的水声嗒嗒作响。他摸索着打开墙壁上的开关,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亮起,照亮了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
“在二楼。”方明说着,率先踏上楼梯。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呻吟。
少年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的目光在狭窄的空间里逡巡,墙壁上贴着褪色的通知单,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纸箱,一切都显得陈旧而简朴。
方明打开二楼左侧的房门。一股混合着旧书、灰尘和淡淡食物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客厅兼作餐厅,一张老旧的方桌,几把椅子,一个掉漆的矮柜上放着一台小电视。家具简单得近乎寒酸,但收拾得还算整洁。
“进来吧,别站在门口。”方明招呼着,自己先脱掉湿透的外套和鞋子,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少年站在门口,湿透的布鞋在门口的地垫上留下深色的水印。他环视着这个陌生的空间,身体依旧紧绷,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戒备。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不断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方明从矮柜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旧毛巾,递过去:“先擦擦,我去给你找件干衣服,再烧点热水。”他的声音很自然,没有刻意的热情,也没有多余的询问。
少年迟疑了一下,目光在毛巾和方明脸上来回扫视,最终还是伸出手,飞快地接了过去。毛巾是干燥而柔软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这触感让他微微一怔。他低下头,用毛巾胡乱地擦着头发和脸,动作有些笨拙。
方明转身进了里屋。少年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紧绷的神经,目光开始仔细打量这个小小的空间。他的视线扫过掉漆的矮柜,扫过方桌上一个倒扣着的搪瓷杯,扫过墙壁上挂着的几幅泛黄的风景画……然后,他的目光猛地定住了。
在客厅靠墙的位置,立着一个几乎占据整面墙的书架。那书架也是旧的,木头颜色深沉,样式古板。但让它与众不同的,是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书。一排排,一列列,整整齐齐,大多是各种教材和教学参考书,从小学到高中,语文、数学、物理、化学……还有一些厚厚的教育理论专著。书脊上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但那种属于知识的厚重感,却沉甸甸地扑面而来。
少年抱着书包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怔怔地看着那个书架,眼神里的戒备如同遇到阳光的薄冰,开始一点点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痴迷的光芒。他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了一小步,目光贪婪地扫过那些熟悉的书名和科目,仿佛沙漠中的旅人看到了绿洲。
就在这时,方明拿着一套干净的旧衣服走了出来,恰好看到少年凝视书架的模样。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没有打扰他,只是将衣服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衣服可能不太合身,先将就一下。”方明说着,又走向角落那个小小的开放式厨房,“我去烧水,很快就好。你先去卫生间把湿衣服换下来吧,在那边。”他指了指一个关着的小门。
少年这才如梦初醒,猛地收回目光,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窘迫。他飞快地抱起椅子上的衣服,低着头,像只受惊的兔子,迅速闪进了卫生间,关上了门。
方明看着紧闭的卫生间门,轻轻叹了口气。他走到厨房,拧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跳跃起来。他拿起水壶接水,水龙头发出哗哗的声响。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但依旧连绵不绝地敲打着玻璃。屋内,只有水壶加热时发出的轻微嗡鸣,和卫生间里隐约传来的、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卫生间的门开了。少年穿着方明那件明显过于宽大的旧衬衫和挽了好几道的裤子走了出来。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瘦削的身体上,显得他更加单薄。他手里还紧紧攥着自己那套湿透的旧衣服,站在那里有些无措。
“衣服给我吧,先晾起来。”方明走过去,自然地接过那团湿衣服,搭在厨房窗边临时拉起的绳子上。他指了指桌子,“坐吧,水马上开了。”
少年迟疑地走到桌边,没有立刻坐下,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巨大的书架。
“那些都是以前教书时用的。”方明一边看着水壶,一边随口说道,声音平静,“教了一辈子书,别的没攒下,就攒了这些书。”
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方明关了火,提起水壶,将滚烫的开水倒进两个搪瓷杯里。白色的水汽氤氲开来,带着暖意。
“来,喝点热水,暖暖身子。”方明把一杯水放在少年面前的桌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在少年对面坐下。
少年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杯子,又看了看方明。老人端起杯子,小心地吹了吹气,然后喝了一小口,发出满足的叹息。少年这才慢慢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那暖意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冰冷的身体深处。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杯子,学着方明的样子,凑到嘴边,轻轻啜了一口。滚烫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灼痛,紧接着是久违的、驱散寒意的暖流。
他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身体在热水的浸润下微微放松下来。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带着残留的警惕,时不时地抬起,飞快地扫视一下四周,最终总会落回到那个装满书的书架上。
方明没有急着问什么,只是安静地喝着水,目光落在少年捧着杯子的手上。那双手很瘦,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带着洗不净的污垢。当少年因为热水太烫而稍微松开一点手指时,方明清楚地看到,在他手腕内侧靠近袖口的地方,有一道新鲜的、暗红色的擦伤,边缘还带着点青紫。而在那擦伤的上方,衬衫袖子因为宽大而滑落了一截,露出小臂上一块更大、颜色也更深的淤青,形状……像是一个模糊的指印。
方明的眼神骤然一凝,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将杯子里最后一点热水喝完。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在这个小小的、陈旧的公寓里,一种微妙的、带着试探的平静,正随着书架上那些沉默的书本散发出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第三章 秘密与天赋
雨声彻底停歇时,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灰蒙蒙的亮光。方明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他坐起身,毯子滑落,清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寒噤。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嗒,嗒,嗒,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昨晚少年睡下的地方——沙发对面的折叠行军床。床上空无一人,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
方明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难道他走了?
他快步走到卫生间门口,门开着,里面没人。又推开自己卧室的门,同样空空如也。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攫住了他,夹杂着对自己疏忽的懊恼。他昨晚不该睡着的。
就在他准备去门口查看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阳台角落。
少年背对着他,蜷缩在阳台角落一把旧藤椅上。他穿着方明那件过于宽大的旧衬衫,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细瘦的手腕。清晨微凉的空气里,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灰白的天际线。那个破旧的书包,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点依靠。
方明悬着的心落了下来,随即涌上一股酸涩。这孩子,连睡觉都抱着它。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少年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身后的注视毫无察觉。阳光尚未穿透云层,只有一片清冷的灰白笼罩着这个老旧的阳台和上面的人影。
方明轻咳了一声,走向厨房:“醒了?饿了吧?我去弄点吃的。”
少年像是被惊醒,猛地回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迅速低下头,抱着书包的手指收紧了些。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藤椅上下来,跟进了厨房,站在门口,看着方明忙碌。
方明从橱柜里拿出挂面和鸡蛋,动作有些迟缓。他一边烧水,一边用余光留意着少年。少年依旧沉默,但眼神不再像昨晚那样充满尖锐的戒备,而是多了几分迷茫和一种小心翼翼的观察。他的目光时不时会瞟向客厅那个巨大的书架。
“喜欢看书?”方明将面条下进翻滚的水里,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少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书包。
方明没再追问。他煎了两个鸡蛋,盛了两碗面,端到客厅的方桌上。“过来吃吧。”
少年犹豫了一下,慢慢挪到桌边,在方明对面坐下。他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面条和煎得金黄的鸡蛋,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动筷子。
“吃吧,趁热。”方明拿起筷子,自己先吃了一口。
少年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动作有些生疏。他先是小口地吹着气,然后才挑起几根面条,慢慢地送进嘴里。他的吃相很安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专注得仿佛在进行一项重要的仪式。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像一只随时准备逃离的小兽。
方明吃得不多,更多时候是在观察。他注意到少年手腕内侧那道新鲜的擦伤,在晨光下显得更加刺眼。淤青的颜色似乎更深了些。他几次想开口询问,但看到少年低垂的眼帘和紧抿的嘴唇,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这孩子像一只紧闭的蚌壳,强行撬开,只会让他缩得更紧。
饭后,方明收拾碗筷。少年主动拿起自己的碗,跟着进了厨房,笨拙地想帮忙冲洗。方明没有阻止,只是递给他一块干净的抹布:“擦擦桌子就好。”
少年接过抹布,默默地走到客厅方桌旁,认真地擦拭起来。他的动作很仔细,连桌角的缝隙都不放过。方明洗好碗,擦干手,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熟悉的书籍。他抽出一本厚厚的《高中数学竞赛精讲》,随手翻开一页,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试卷,是他以前给学生出的模拟题。
他拿着书,走到桌边坐下,仿佛只是随意翻看。试卷上的一道几何证明题引起了他的注意,题目设计得很巧妙,需要用到一些辅助线的技巧。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笔,似乎陷入了思考。
少年擦完桌子,站在桌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方明手中的书和草稿纸吸引。他犹豫了一下,脚步极轻地挪近了一点,视线落在方明画出的图形上。
方明似乎毫无所觉,眉头微蹙,铅笔在纸上点了几下,又划掉一条辅助线,显得有些举棋不定。
少年看着那道题,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眼神专注起来。他盯着那个复杂的几何图形,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轻轻划动,仿佛在空气中勾勒着线条。
方明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少年的反应。他故意将草稿纸往旁边推了推,指着那道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随口一问:“这题有点绕,辅助线不好加啊。”
少年像是被惊醒,猛地收回目光,身体瞬间绷紧,又恢复了那种戒备的姿态,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方明心中了然,不再多说,继续“专注”地研究那道题,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轻响。他故意在几个关键点上停顿,做出困惑的样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客厅里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方明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他站起身,对少年说:“我去阳台抽根烟。”说完,便拿着烟盒和火柴走向阳台,留下那本摊开的书和画着图形的草稿纸在桌上。
阳台门轻轻关上。方明点燃一支烟,却没有吸,只是夹在指间,任由青烟袅袅升起。他的目光透过阳台玻璃,紧紧锁定着客厅里的少年。
少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过了足足两三分钟,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客厅,然后才落在那张草稿纸上。
他迟疑着,脚步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点点挪到桌边。他低下头,仔细看着那道题和方明画出的几条凌乱的辅助线。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那种专注的光芒再次亮起,取代了之前的迷茫和警惕。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小心翼翼地拿起方明放在桌上的铅笔。他盯着那道题,嘴唇无声地快速翕动着,像是在进行着高速的心算。几秒钟后,他俯下身,在草稿纸的空白处,飞快地画了起来。
他的动作起初还有些生涩,但很快就变得流畅而自信。铅笔划过纸张,发出稳定而清晰的沙沙声。他没有添加方明尝试的那些辅助线,而是直接在原图上利落地画了一条全新的垂线,然后迅速标注了几个关键角度,笔尖没有丝毫停顿,紧接着在下方写下一连串简洁而精准的数学符号和推导过程。他用的方法……方明隔着玻璃看得分明,那绝不是高中阶段会接触到的常规解法,其中几个关键的变换步骤,明显运用了大学高等数学里才涉及的向量和微积分思想!
少年的笔尖在最后一行停下,一个简洁而有力的结论跃然纸上。他放下铅笔,似乎松了口气,随即又像是被自己的举动吓到,猛地后退一步,脸上瞬间褪去血色,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懊悔。他慌乱地将铅笔放回原处,试图将草稿纸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然后迅速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身体微微发抖。
方明掐灭了根本没吸几口的烟,推开了阳台门。
他走回桌边,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张草稿纸。纸上,少年那几行清晰有力的推导和结论,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那思路之清晰,方法之巧妙,结论之简洁,远超他对一个高中生的认知,甚至超过了许多他曾经教过的优秀大学生!
方明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强压下心头的震惊,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拿起那张草稿纸,仿佛在认真审视自己的“思路”。他指着少年添加的那条辅助线和下面的推导过程,用一种带着恰到好处困惑和一丝惊喜的语气问道:“这是……你想到的?”
少年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否认,却又说不出一个字。
“很巧妙的思路,”方明的声音温和而肯定,带着一种纯粹的、属于教师的赞赏,“比我想的简单多了。你是怎么想到用这个方法的?”
少年看着方明眼中真诚的惊讶和欣赏,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丝丝,但眼神里的警惕和恐惧并未完全散去。他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书……书上……看过类似的……”
“哪本书?”方明追问,目光灼灼。
少年立刻又闭上了嘴,低下头,手指用力绞着衣角,指节泛白。那是一种无声的抗拒,一道清晰的界限。
方明没有再追问。他放下草稿纸,看着眼前这个瘦弱、沉默、浑身是谜的少年,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变得无比清晰。这孩子拥有着惊人的数学天赋,却被某种沉重的阴影笼罩着,像一颗蒙尘的明珠。
他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陪伴了他大半生的书籍。然后,他拿起放在矮柜上的老式电话机话筒,拨通了一个号码。听筒里传来几声忙音后,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喂?老方?这么早?”
“老李,”方明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是我。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对,很重要。我想带个孩子去学校做个测试……嗯,数学方面的……水平?我不好说,但绝对值得你亲自看看……”
少年站在客厅中央,听着方明沉稳而笃定的声音,抱着书包的手臂微微收紧。他抬起头,望向那个正在为他打电话的老人背影,眼神复杂,有茫然,有不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希冀。窗外的天空,云层似乎薄了一些,一缕微弱的阳光,正努力地试图穿透进来。
第四章 身份之谜
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了稀薄的云层,斜斜地洒进客厅,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方明放下电话听筒,听筒底座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转过身,看到少年依旧站在原地,抱着那个磨损严重的书包,像一株在风中摇摆的芦苇,脆弱又带着某种倔强。方明脸上刻意堆起的轻松笑容,在触及少年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惊惶时,微微凝滞了。
“老李答应了,”方明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充满希望,“明天上午,我们去学校做个测试。别紧张,就是看看你的水平,好安排合适的班级。”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很棒,真的很棒。”
少年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没有回应那句夸奖,只是将怀里的书包抱得更紧了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方明知道,那里面装着的,恐怕不仅仅是他视若珍宝的数学教材,还有他不愿示人的全部过往。
“今天,”方明走到少年面前,声音放得更轻缓,“我们得先去办点事。你需要一个身份证明,才能入学。”
少年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瞬间绷紧,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姿态。“身份……证明?”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对,”方明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温和而坚定,“临时身份证明。别担心,有我在。”
少年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沉默地跟在了方明身后。那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方明的心头。
城市的喧嚣在走出老旧居民楼后扑面而来。方明带着少年挤上公交车,少年紧挨着他站着,身体僵硬,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车厢里每一个靠近的人。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绷紧神经。方明不动声色地用身体为他隔开拥挤的人流,心里那份沉甸甸的疑惑却越来越重。
市民服务中心的大厅宽敞明亮,人来人往。方明让少年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自己走向咨询台。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材料——一份自己手写的情况说明,详细描述了如何“发现”这个无家可归的少年,以及希望为他办理临时身份证明以便入学的请求。工作人员是位四十多岁的女士,接过材料时眉头微蹙。
“方老师,您说这孩子是您在路上遇到的?没有监护人信息?”她翻看着材料,语气带着职业性的谨慎,“这种情况比较特殊,我们需要核实,可能还需要联系警方查找他的家人……”
“他可能……是离家出走的。”方明斟酌着词句,尽量客观地描述,“他身上有些伤,很警惕,不愿意提家里的事。我想,他或许有难言之隐。”
工作人员点点头,在电脑上操作起来:“姓名?年龄?大概户籍地有线索吗?”
方明报出了少年自称的“林阳”和估计的年龄。工作人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屏幕的光映在她专注的脸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方明的心也一点点悬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等候区,少年正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书包带,肩膀微微缩着,仿佛要将自己藏进椅子里。
突然,工作人员的目光在屏幕上定格,眉头猛地拧紧。她抬头看向方明,眼神变得异常复杂,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同情。
“方老师……”她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您……您说的这个孩子,是不是大概这么高,很瘦,左边眉毛这里……”她用手指在自己眉梢比划了一下,“有道不太明显的旧疤?”
方明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僵硬地点了点头。少年眉梢那道浅浅的、几乎被碎发遮住的疤痕,他昨晚给他擦脸时才注意到。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将电脑屏幕微微转向方明。屏幕上是一份内部协查通报的摘要,附着一张像素不高但足以辨认的照片——正是林阳!照片上的他眼神空洞,嘴角紧抿,比现在看起来更瘦削、更阴郁。
通报标题刺痛了方明的眼睛:《关于查找离家出走少年林阳(疑似遭受家庭暴力)的协查通知》。
“这孩子,三个月前就从邻市报失踪了。”工作人员的声音带着不忍,“他父亲报的案,但……情况很复杂。邻居反映,他父亲酗酒,经常打骂孩子和他母亲。半年前,他母亲实在受不了,离家出走了,至今下落不明。这孩子……应该是带着他母亲留下的什么东西,自己跑出来的。”
方明感觉喉咙发紧,呼吸都有些困难。他想起少年死死护住的书包,想起他手腕的擦伤和手臂的淤青,想起他解题时那种超越年龄的专注背后隐藏的恐惧……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残酷地拼凑起来。
“他父亲……”方明艰难地开口。
“我们联系过他父亲,”工作人员摇摇头,“态度……很不好。说孩子不服管教,自己跑了,还偷了家里的钱。他要求找到孩子后立刻送回去。”她看着方明苍白的脸色,语气缓和了些,“方老师,您是好心。但这孩子的情况,按规定,我们只能通知他法定监护人……”
“不行!”方明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这孩子……他不能回去!回去他会……”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眼前仿佛闪过少年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
“我理解您的担忧,”工作人员面露难色,“但程序上……我们很为难。除非能证明他父亲确实存在严重侵害行为,或者有其他监护人愿意接手,否则……”
方明感到一阵眩晕。他扶着咨询台的边缘,手指冰凉。他回头,再次看向等候区的少年。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与方明遥遥相撞。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方明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绝望。少年猛地站起身,像是随时准备逃离。
方明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转过头,几乎是恳求地看着工作人员:“请……请给我一点时间。这孩子有罕见的天赋!他需要机会!我会想办法,我会找到证据,或者……或者我来做他的临时监护人!求您,暂时别通知他父亲!”
工作人员看着方明眼中那份近乎悲壮的坚持,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方老师,我只能暂时压一压流程,但拖不了太久。您……尽快想办法吧。”
方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带着林阳走出服务中心的。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感觉浑身发冷。少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脚步沉重。方明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觉得任何安慰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膀。少年身体一僵,却没有躲开。
回到那个熟悉的老旧公寓,压抑的气氛并未散去。方明强打精神,给少年热了饭菜。少年默默地吃着,比平时更加沉默,头埋得很低。方明看着他低垂的后颈,那细瘦的脖颈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
就在这时,客厅那台老旧的电话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划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方明走过去接起电话:“喂?”
“爸!”电话那头传来儿子方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压抑的怒气,“我刚听老家的二姑说了!你收留了个来历不明的流浪儿?还要送他去上学?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方明的心猛地一沉,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小伟,你听我说……”
“我听什么听!”方伟的声音陡然拔高,“你退休金才多少?自己身体什么情况不清楚吗?妈走了以后,你一个人过,我本来就不放心!现在倒好,弄个这么大的麻烦回来!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万一是个小偷小摸的,或者惹了什么事跑出来的,你担得起责任吗?你图什么啊爸?!”
方明张了张嘴,想告诉儿子这个孩子惊人的天赋,想告诉他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想告诉他服务中心里那个令人心碎的真相。可话到嘴边,却堵在了喉咙里。他该怎么解释?解释一个陌生少年如何触动了他沉寂已久的心弦?解释那份在数学符号间闪耀的、不该被埋没的光芒?解释那种看到另一个生命在泥泞中挣扎时,无法袖手旁观的冲动?
电话那头,儿子的质问还在继续,充满了现实的考量和对父亲“不理智”行为的焦虑与责备:“……你就是心太软!这种闲事是你能管的吗?赶紧把人送走!送到派出所,或者救助站,让他们处理!爸,算我求你了,别给自己找麻烦行不行?”
方明握着听筒,久久没有出声。听筒里儿子急切的声音,身后少年放下碗筷时轻微的碰撞声,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鸣笛声……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缓缓转过身。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刚洗干净的碗。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将他的身影拉得更加单薄。那沉默的姿态,像一幅静止的、充满不安的剪影。
方明看着儿子在电话里焦灼的剪影,又看着厨房门口少年沉默的剪影。一边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带着世俗的担忧和不解;一边是萍水相逢的陌路少年,背负着沉重的过去和微弱的光芒。他站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听筒里儿子的声音还在嗡嗡作响,而厨房门口,少年微微颤抖的肩膀,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窗外的阳光很亮,明晃晃地照进来,却驱不散室内弥漫的、沉重的阴霾。
第五章 教育重启
电话听筒里的忙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像一群不肯散去的恼人飞虫。方明缓缓放下那沉重的黑色塑料,指尖残留着冰凉的触感。他转过身,厨房门口那道单薄的身影依旧僵立着,少年低垂着头,碎发遮住了眼睛,只有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无声的惊涛骇浪。他手里那只洗得发白的碗,边缘还沾着一点水珠,摇摇欲坠。
方明的心像是被那水珠狠狠烫了一下。他几乎能看到少年脑海中盘旋的念头——收拾东西,离开,再次消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回到那个冰冷潮湿的桥洞,或者更糟的地方。方伟那些尖锐的话语,无疑像刀子一样扎进了少年本就千疮百孔的心。
“林阳。”方明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向前迈了一步,尽量让脚步显得轻缓,仿佛怕惊走一只受惊的鸟雀,“碗……放水池里就好。”
少年没有动,只是肩膀的颤抖似乎更明显了些。他像一尊被遗弃在风雨中的石像,沉默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
方明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能看清少年苍白皮肤下青色的血管。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那只碗,而是轻轻覆在少年冰凉的手背上。那手背的皮肤下,骨骼的轮廓清晰得硌人。
“听着,”方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这里,就是你的家。哪里也不去。”
少年猛地抬起头,碎发滑向两边,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微弱的、不敢触碰的希望。他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一点气音,却没能组成完整的句子。
“我儿子的话,”方明直视着那双眼睛,没有丝毫闪躲,“是他的想法,不是我的。你的事,我说了算。”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安抚,“明天,我们去学校。老李等着呢。你……只需要想着数学题,别的,都不用管。”
少年眼中的冰层似乎在缓慢地融化,那深不见底的恐惧被一层薄薄的水光覆盖。他眨了眨眼,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方明的手背上。他慌忙低下头,用力吸了吸鼻子,将那只碗轻轻放进水池,溅起几星细小的水花。
这一晚,老旧的公寓里异常安静。方明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纸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儿子的指责犹在耳边,现实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肩上。他退休金微薄,身体也大不如前,供养一个半大孩子上学,绝非易事。可每当闭上眼,服务中心电脑屏幕上那张空洞阴郁的照片,少年解题时眼中闪烁的、近乎虔诚的光芒,还有刚才那滴滚烫的眼泪,就交替着在他脑海中浮现。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在纸上重重写下两个字:坚持。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林阳已经坐在小餐桌旁,面前放着一碗白粥和一个馒头。他换上了方明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儿子方伟少年时留下的一套半旧运动服,虽然有些宽大,但洗得干干净净。他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动作依旧带着拘谨,但脊背似乎挺直了一些。
“紧张吗?”方明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个馒头。
林阳摇摇头,又迟疑地点点头,声音细若蚊呐:“……有点。”
“紧张是好事,”方明笑了笑,掰开馒头,“说明你在乎。不过,就把测试当成解几道题,就像……就像我们平时那样。”
老李,方明昔日的同事,如今学校的教务主任,早已等在办公室。见到林阳,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和审视。眼前的少年清瘦苍白,眼神带着怯生生的戒备,与方明电话里描述的“数学天才”似乎相去甚远。
测试安排在空无一人的小会议室。方明被请到外面等候。隔着门上的玻璃窗,他能看到林阳坐在桌前,背脊挺得笔直,面前摊开几张试卷。起初,少年握着笔的手指有些僵硬,眼神飘忽不定。但当他真正看清第一道题时,方明清晰地看到,他整个人瞬间沉静了下来。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被无形的屏障隔绝,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些跳跃的数字和符号。笔尖开始在纸上流畅地滑动,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韵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方明在走廊里踱步,手心微微出汗。他相信林阳的能力,但未知的结果依旧让人心悬。
门开了。老李拿着试卷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惊讶、赞叹,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
“老方……”老李把试卷递过来,声音带着点激动后的沙哑,“你自己看吧。”
方明接过试卷。前面几道难度递增的高中题,解答清晰准确,步骤简洁漂亮。翻到最后一页,是一道老李特意加进去的、涉及大学微积分思想的拓展题。试卷上,林阳的解答起初用的是高中方法,略显繁琐地推导着。但写到一半,笔迹忽然变得流畅而大胆,几个精妙的变量代换和极限处理跃然纸上,后面更是直接运用了导数和积分的概念,得出了简洁优美的答案。那是一种思维的自然飞跃,仿佛解题到酣畅处,更高阶的工具便自动浮现在脑海。
“这孩子……”老李指着那后半部分,“他根本不知道这是大学内容吧?完全是凭直觉在用!这天赋……太惊人了!”
方明看着那熟悉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笔锋的字迹,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骄傲和酸楚的热流。他想起少年死死护住的书包,想起他蜷缩在桥洞下借着路灯看书的样子。这份天赋,在冰冷的桥洞和父亲的拳头下,竟也顽强地生长着。
“老李,你看入学的事……”
老李脸上的激动稍稍褪去,换上了严肃:“天赋毋庸置疑。但方明,你知道规矩。没有正式身份,没有监护人签字,学校很难办。昨天服务中心那边……”
“我知道!”方明打断他,语气带着恳切,“给我点时间,老李。这孩子不能回去!我会想办法解决身份问题,我……我可以做他的临时监护人!所有责任,我来承担!”
老李看着老友眼中那份近乎孤注一掷的坚持,沉默良久,最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吧!特事特办!我跟校长汇报。不过方明,你得尽快!舆论压力、程序问题,都拖不起!”
走出学校大门,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林阳跟在方明身后半步的距离,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方明停下脚步,转过身。
“校长同意了。”方明看着少年低垂的眼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下周一,你就可以来上课了。”
少年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睁大,里面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像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辰。那光芒如此纯粹,如此明亮,几乎驱散了方明心中所有的阴霾。少年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又有些不敢确信,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哽咽的“嗯”。
方明也笑了,伸出手,像对待一个终于取得好成绩的学生那样,轻轻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发顶。这一次,少年没有躲闪,只是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一种近乎温顺的暖意从他紧绷的肩线上缓缓流淌开来。
日子似乎开始步入某种新的轨道。白天,林阳去学校上课。晚上,方明那间小小的书房就成了他们共同的天地。一盏旧台灯,两张并排的书桌。方明批改着学校返聘他偶尔帮忙看的试卷,林阳则埋头于方明为他精心挑选或亲自编写的习题集。
数学成了他们之间最稳固的桥梁。在那些抽象而严谨的符号世界里,林阳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掌控感。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沉默寡言,解题遇到瓶颈时,会犹豫着小声提问;当方明用更巧妙的方法解开一道难题时,他眼中会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叹和崇拜;偶尔,当他率先找到一条简洁的证明路径,嘴角甚至会不自觉地扬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方明看着少年眼中渐渐凝聚的光彩,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和专注的侧脸,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慰藉。他仿佛看到一株濒临枯萎的幼苗,终于得到了阳光和雨露,开始奋力地向上生长。他耐心地引导,用自己毕生对数学的理解和对教育的热情,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天赋和信任。一种超越师生、近乎父子的情感,在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夜晚,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中,悄然滋生,日益深厚。
然而,阳光下的阴影并未真正消失。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方明被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惊醒。声音来自隔壁林阳的房间。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推开虚掩的房门。
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少年蜷缩在床铺靠墙的角落,身体在薄被下剧烈地颤抖着,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发出小兽般的呜咽,额头上布满冷汗。
“别……别打我……妈……妈……”破碎的梦呓从齿缝间溢出,充满了刻骨的恐惧。
方明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他走过去,没有开灯,只是坐在床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拍抚着少年紧绷的脊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没事了,林阳,没事了……”他低声重复着,声音沉稳而温和,“这里是家,你很安全。”
过了许久,少年颤抖的身体才慢慢平息下来,呼吸也逐渐变得均匀。他依旧蜷缩着,但紧握的拳头松开了,紧咬的嘴唇也放松下来,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依旧警惕着某个看不见的威胁。
方明替他掖好被角,坐在黑暗中,久久没有离去。窗外,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他知道,带这个孩子回家,只是漫长路途的第一步。阳光已经照了进来,但驱散那些根植于心底的寒夜阴影,还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多的耐心,以及,一场又一场无声的战斗。他看着少年在睡梦中渐渐舒展的眉宇,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却更加坚定。无论如何,他不会再让这孩子独自面对黑暗。
第六章 阴影重现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教室的玻璃窗,在摊开的习题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林阳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流畅而自信。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在他笔下被拆解、重组,最终呈现出简洁而优雅的答案。他微微呼出一口气,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这种沉浸在纯粹逻辑世界里的感觉,像一道坚固的堤坝,暂时隔绝了记忆深处汹涌的暗流。讲台上,数学老师赞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教室里其他同学或埋头苦思,或小声讨论,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新来的、沉默寡言的少年身上正发生着怎样微妙的变化——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正小心翼翼地破土而出。
下课铃声响起,林阳收拾好书本,习惯性地走向教师办公室门口。方明通常会在那里等他,然后两人一起步行回家。然而今天,办公室门口空无一人。林阳有些疑惑,方明一向很守时。他踌躇了一下,正准备转身去教室看看,一个低沉而充满戾气的声音像冰冷的铁钩,猝不及防地从他身后传来:
“哟,这不是我那个有出息的好儿子吗?穿得人模狗样的,在这儿装好学生呢?”
林阳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猛地转过身,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几步之外,一个身材粗壮、穿着邋遢夹克的男人斜倚在走廊的墙壁上,嘴里叼着半截烟,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和恶意的光。那张脸,无数次出现在他最深的噩梦里——林国栋,他的父亲。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林阳。刚刚解题时的专注和自信荡然无存,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脊背紧紧贴住冰凉的墙壁,仿佛想把自己嵌进去消失不见。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而充满酒气,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躲什么躲?老子还能吃了你?”林国栋嗤笑一声,摇摇晃晃地走近几步,带着浓重烟酒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能耐了啊,攀上高枝了?那个姓方的老东西,挺有钱是吧?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林阳死死咬着下唇,口腔里弥漫开一丝血腥味。他强迫自己抬起头,对上那双让他遍体生寒的眼睛,声音因为极度的紧绷而发颤:“你……你来干什么?”
“干什么?”林国栋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来看看我儿子不行?顺便,”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像毒蛇一样在林阳身上逡巡,“跟那个姓方的老东西算算账。他一声不吭把我儿子拐跑了,这笔‘抚养费’,是不是该好好说道说道?”
就在这时,方明急匆匆地从走廊另一端赶来。他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脸色铁青,步伐却异常坚定。他一眼就看到了僵持在墙角的林阳和那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方明没有丝毫犹豫,大步上前,一把将林阳拉到自己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道充满恶意的视线。
“林国栋!”方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这里是学校!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林国栋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方明,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方老师是吧?”他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感谢你啊,帮我照顾儿子这么久。不过,亲爹回来了,孩子总得回家吧?或者……”他搓了搓手指,露出一个赤裸裸的贪婪笑容,“你实在舍不得,也行。这些年我养他花的钱,还有‘精神损失费’,你看着给点?”
方明看着眼前这张无耻的嘴脸,胸口翻涌着怒火。他想起林阳身上那些褪不去的淤青,想起深夜里少年惊恐的梦呓。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动手的冲动,声音冷得像冰:“林阳现在由我监护。你有什么资格谈抚养费?他过去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心里清楚!”
“资格?”林国栋猛地拔高声音,引来走廊里几个学生和老师的侧目,“我是他老子!这就是天大的资格!你算什么东西?一个退休的老不死,拐带别人家的孩子,信不信我告你!”他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方明脸上,“少废话!给钱!五千!少一分,我明天就去教育局告你拐骗未成年,让你这老东西身败名裂!也让这小崽子滚回他该待的地方去!”
“你……”方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国栋的手指都在颤。他能感觉到身后林阳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周围的目光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响起。方明知道,林国栋这种无赖什么都做得出来。他不能让林阳再次暴露在公众的指点和非议之下,更不能让林阳回到那个地狱。
“好。”方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他死死盯着林国栋,“钱,我给你。拿了钱,立刻滚!以后不许再靠近林阳一步!”
林国栋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亮光:“痛快!方老师果然是个明白人!”
方明从贴身的旧钱包里,颤抖着拿出他省吃俭用攒下的、准备用来给林阳买新冬衣和参考书的积蓄——厚厚一叠钞票,几乎是他退休金的大半。他看也没看,直接塞到林国栋手里。
“滚!”方明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林国栋贪婪地数着钱,确认无误后,嘿嘿一笑,将钱揣进兜里,临走前还不忘用油腻的目光扫了林阳一眼:“小子,好好跟着你的‘贵人’享福吧!爹有空再来看你!”说完,他摇摇晃晃地,带着一身酒气和得逞的得意,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国栋一走,林阳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方明转过身,心疼地扶住他单薄的肩膀,感受到掌心下剧烈的颤抖。
“没事了,孩子,没事了。”方明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安抚,“他走了。”
林阳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深深的愧疚,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方老师……钱……那是您的……”
“钱不重要!”方明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重要的是你没事。别怕,有我在。”
然而,方明心中却沉甸甸的。他知道,林国栋的贪婪是无底洞,这五千块,不过是噩梦的开始。更大的阴影,正悄然逼近。
几天后,林阳代表学校参加全市高中生奥数竞赛的资格正式确认下来。消息传来时,方明和林阳正在书房里研究一道难题。少年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这是对他努力和天赋的认可,也像一道驱散阴霾的阳光。方明也由衷地为他高兴,觉得付出的一切都值得。
但这份喜悦仅仅持续了不到半天。
下午,方明被教务主任老李一个紧急电话叫到了学校。校长办公室里气氛凝重。老李眉头紧锁,校长则面色严肃地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匿名举报信。
“方老师,你看看这个。”校长将举报信推到方明面前。
方明拿起信纸,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心一点点沉入谷底。信中措辞尖锐,直指林阳身份不明,学籍手续存在严重瑕疵,质疑他获得奥数竞赛资格的合法性。信中甚至影射方明利用私人关系,为来历不明的“问题少年”谋取不正当利益,严重违反教育公平原则,要求学校立即取消林阳的参赛资格并彻查此事。
“校长,老李,这完全是污蔑!”方明气得声音发颤,“林阳的入学测试是你们亲自组织的,他的天赋有目共睹!身份问题我们一直在努力解决……”
“老方,你先冷静。”校长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知道林阳是个好苗子,你也是一片好心。但是……这份举报信,直接发到了教育局的公开信箱,措辞激烈,还提到了‘舆论影响’和‘程序正义’。现在上面已经有人打电话来过问了。”
老李在一旁补充,语气沉重:“校长压力很大。现在正是招生季,任何负面舆论都可能对学校声誉造成影响。而且……举报信里提到的‘身份不明’和‘程序瑕疵’,确实是客观存在的问题,我们之前是特事特办,但经不起深究啊。”
方明的心凉了半截:“那……校长的意思是?”
校长沉默了片刻,避开方明灼灼的目光,声音带着无奈和歉意:“方老师,我很抱歉。为了平息事态,也为了避免更大的风波……学校决定,暂时取消林阳同学参加本次奥数竞赛的资格。”
“什么?!”方明如遭雷击,猛地站起来,“校长!这不行!这对林阳太不公平了!他的实力……”
“方明!”校长也提高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是学校的决定!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处理方式。至于林阳的身份问题,请你务必尽快解决!否则……他在学校的处境也会变得非常困难。”
走出校长办公室,方明只觉得脚步虚浮,走廊里明亮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仿佛看到林阳眼中刚刚燃起的那簇希望之火,被这盆突如其来的冰水狠狠浇灭。他该怎么去告诉那个孩子?告诉他,他拼命抓住的那一缕阳光,又一次被冰冷的现实无情地遮蔽?
他推开家门,林阳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竞赛的模拟试卷,眼神专注而明亮,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期待和询问。
方明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句残忍的通知,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看着少年清澈眼眸中倒映的自己,那里面充满了无措和痛苦。阴影,终究还是追了上来,并且以更凶猛的方式,试图吞噬这好不容易才照进来的一线天光。
第七章 背水一战
方明站在门口,玄关昏黄的灯光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林阳脸上的期待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一圈涟漪,随即在看清方明眼中无法掩饰的痛苦和疲惫时,迅速冻结、碎裂。少年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沉入一片死寂的深潭。
“方老师……”林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竞赛……是不是……”
方明喉头滚动了一下,那声“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他艰难地点了点头,甚至不敢去看林阳的眼睛。沉默在狭小的客厅里蔓延,沉重得让人窒息。林阳没有哭闹,没有质问,他只是缓缓低下头,盯着自己摊开的、写满演算过程的模拟试卷,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是……因为我爸吗?”过了很久,林阳才低声问,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
“不全是。”方明走到他身边,手轻轻搭在他单薄的肩膀上,感受到那下面绷紧的肌肉和细微的战栗,“有人……写了举报信,质疑你的身份和资格。学校……迫于压力。”
林阳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曾经因为解出难题而熠熠生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茫然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所以,我还是不行,对吗?”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像我这样的人,连……连参加一个比赛的资格都没有。”
“胡说!”方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林阳,看着我!”他迫使少年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你的能力,你的天赋,是任何人都无法抹杀的!他们取消的只是一个形式上的资格,不代表你没有这个实力!”
“可是……”林阳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终于红了,“没有资格,我连证明自己的机会都没有了……”
“谁说没有机会?”方明的眼神锐利起来,像一把淬火的刀,“市里的比赛去不了,我们就去更大的舞台!”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省城,下个月,有一场面向全社会开放报名的大学生数学竞赛!没有身份限制,没有学籍要求,只要你敢去,就能报名!”
林阳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难以置信的光:“大学生……竞赛?”
“对!”方明斩钉截铁,“你的水平,早就超过了高中生!那道傅里叶变换的题,你解得比研究生还漂亮!为什么不敢去试试?”
希望的火苗在林阳眼中重新燃起,但随即又被现实的冷水浇灭:“可是……报名费,路费,住宿……要很多钱……”他想起了方明被父亲勒索走的那些钱,那是老师省吃俭用攒下的。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方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异常坚定,“你只管准备考试,其他的,交给我。”
方明说到做到。他翻出那个藏在衣柜最深处、裹了好几层布的旧铁盒。里面是他几十年教学生涯积攒下来的所有积蓄,原本是打算留给儿子方伟结婚用的,后来儿子在外地安了家,这笔钱就一直存着,成了他晚年生活的最后保障。他颤抖着手指,一张一张地数着那些带着岁月痕迹的钞票,每一张都沉甸甸的。他计算着去省城的火车票、最便宜的旅馆、两人的伙食费、报名费……算到最后,盒子里几乎空了,只剩下几张零散的票子。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儿子的电话。电话那头,方伟一听父亲要把棺材本全拿出来带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去参加什么竞赛,立刻炸了锅。
“爸!你疯了吗?!”方伟的声音又急又怒,“那是你养老的钱!为了那个小子?他爸就是个无底洞!上次讹了你五千还不够?这次你把钱全花光,以后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指望我吗?我也有家要养!”
方明握着手机,听着儿子连珠炮似的质问和担忧,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他理解儿子的顾虑,那是人之常情。但他看着书房里,那个因为重新获得目标而再次埋首题海的单薄背影,心却异常坚定。
“小伟,”方明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力量,“爸这辈子,教过很多学生。有的成了才,有的走了弯路。但林阳这孩子不一样。他就像一块被埋没的璞玉,我看到了他眼里的光,那种对知识纯粹的渴望,那种想要挣脱泥潭、拼命向上的劲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光被掐灭。钱没了,可以再攒。人要是没了希望,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最后传来方伟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奈和疲惫的叹息:“爸……你……唉,随你吧。你自己……多保重。”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方明放下手机,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五味杂陈,但那份决心,却更加清晰。
出发那天,天色灰蒙蒙的。方明只背了一个简单的旧帆布包,里面装着两人的换洗衣物和最重要的——林阳那本写满笔记和演算的厚厚习题册。林阳也背着他的破旧书包,里面除了几本书,还有方明硬塞给他的几个煮鸡蛋和馒头。他们坐的是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硬座车厢里人声嘈杂,混杂着各种气味。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在广袤的平原上,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林阳一直望着窗外,沉默不语。方明以为他是在紧张比赛,或是心疼那些钱,正想开口安慰,却听到少年低低的声音,像一阵微风,轻轻拂过耳畔。
“方老师……”
“嗯?”
林阳转过头,清澈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流动的光影,也映着方明关切的脸庞。他抿了抿嘴唇,似乎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轻声说道:“以前……我总觉得,天永远不会亮。不管我怎么跑,怎么躲,好像永远都在那个又黑又冷的桥洞里。那些书……是我妈留下的,是我唯一的光。可是……那光太微弱了,照不亮路,也暖不了身。”
他停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直到……您把我带回家。您给我热水,给我热饭,给我书看……您相信我,哪怕我什么都不敢说。您为了我,跟校长争,跟我爸……那种人争,现在……又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
林阳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方明,那里面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信任和感激:“方老师,是您……让我真的相信了,天……是会亮的。天明的时候,是真的有阳光的。”
方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温暖、欣慰……种种情绪汹涌而至,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少年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用力地捏了捏,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却无比坚定的承诺:“会的,孩子。天一定会亮。我们一起,等天亮。”
抵达省城时已是傍晚。他们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位于偏僻小巷深处的小旅馆。房间狭小逼仄,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和一张掉漆的木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但两人谁也没有在意。放下行李,简单吃了点自带的干粮,林阳立刻将习题册摊开在唯一的桌子上,拧亮了那盏光线昏黄的白炽灯。
方明坐在床边,看着少年在灯下专注的侧脸,鼻梁挺直,嘴唇紧抿,眼神锐利如刀锋,所有的杂念和不安都被摒除在外,只剩下纯粹的逻辑与数字的世界。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雨夜桥洞下,借着微弱路灯看书的倔强身影,只是此刻,少年的脊背挺得更直,眼神也更加明亮。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夜色渐深,窗外城市的喧嚣也慢慢沉寂下去。小旅馆的隔音很差,隔壁传来模糊的电视声和咳嗽声。桌上的台灯散发着稳定的、暖黄的光晕,将两人伏案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演算纸一张张铺开,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推导过程。遇到难题时,林阳会蹙眉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纸上划动;豁然开朗时,他眼中会闪过一道明亮的光彩,笔尖移动的速度也会加快。
方明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陪着,偶尔递上一杯晾凉的白开水。他看着少年专注的侧影,看着他笔下流淌出的、超越年龄的智慧结晶,心中那份破釜沉舟的孤勇,渐渐被一种踏实而充满希望的力量所取代。这简陋的旅馆房间,这昏黄的灯光,这堆满演算纸的小桌,此刻仿佛成了抵御一切风雨的堡垒。他们在这里,为即将到来的破晓,做着最后的、也是最坚定的准备。夜色正浓,但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像战鼓,敲响了黎明的前奏。
第八章 赛场风云
省城大学的报告厅里,空气带着一种特有的、混合着旧书页和消毒水的味道。巨大的空间被一排排深红色的座椅填满,此刻却只坐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人。全国大学生数学竞赛的初赛现场,远没有林阳想象中那么人声鼎沸,反而透着一股严肃的冷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在空旷的穹顶下回响。
林阳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是几张雪白的试卷。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试图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他下意识地捻了捻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晚在小旅馆昏黄灯光下演算时留下的铅笔灰。他抬眼扫过前方,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在观众席最不起眼的角落,他看到了方明。老人安静地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花白的头发在报告厅顶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方明也正看着他,隔着不算近的距离,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个温和而坚定的弧度。那眼神,像一块沉静的磐石,稳稳地落进林阳翻腾的心湖,瞬间抚平了涟漪。
林阳收回目光,低下头,摊开试卷。那些复杂的符号、抽象的公式,此刻在他眼中仿佛褪去了冰冷的外衣,变得熟悉而亲切。他拿起笔,几乎是本能地开始书写。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灵感如同泉水般汩汩涌出。他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忘记了这是决定命运的赛场,忘记了那些举报信和取消的资格,整个世界只剩下笔下的逻辑链条和亟待征服的难题。时间在专注中流逝得飞快,当监考老师宣布初赛结束时,林阳放下笔,看着写得满满当当的试卷,心中第一次涌起一种近乎笃定的平静。
成绩公布得很快。下午,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进入决赛的名单。林阳的名字赫然在列,而且排在相当靠前的位置。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一些穿着大学校服的学生投来或惊讶或探究的目光。林阳没有理会,他的视线穿过人群,再次投向那个角落。方明正用力地朝他挥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和骄傲,那笑容点亮了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林阳也忍不住笑了,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初战告捷,希望的曙光似乎更亮了一些。
决赛安排在第二天上午,难度陡增。报告厅里只剩下寥寥数十人,气氛比初赛时更加凝重,空气仿佛凝固了。林阳坐在座位上,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试卷发下来,题目艰深晦涩,但他很快便沉浸其中,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移动,构建着思维的迷宫,寻找着唯一的出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解决了一道又一道难题,思路依旧流畅,状态甚至比初赛时更好。
然而,就在他攻克倒数第二道大题,即将触及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那道压轴题时,一个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里炸响:“野种!你永远上不了台面!”那是父亲林国栋醉酒后惯常的咆哮,带着浓重的酒气和刻骨的恶意。紧接着,是皮带抽打在皮肉上的脆响,还有母亲压抑的哭泣声……这些被他强行封存的记忆碎片,如同挣脱牢笼的恶鬼,瞬间将他拖回那个阴暗潮湿、充满绝望的过去。
林阳握着笔的手猛地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丑陋的裂痕。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眼前试卷上的字符开始扭曲、模糊,仿佛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怪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胃里翻江倒海。耳边嗡嗡作响,父亲那充满鄙夷和诅咒的话语反复回荡,盖过了报告厅里所有细微的声响。
“你不行……”
“你跟你妈一样,都是废物!”
“还想读书?做梦!”
绝望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盯着最后那道题,那复杂的符号组合此刻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手指僵硬得无法动弹,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清晰的思路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自我否定。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试卷上,晕开一小片墨迹。他几乎要放弃了,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蜷缩起来,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扫向观众席,像溺水的人寻找最后一块浮木。
他的视线再次撞上了方明的目光。
老人依旧坐在那个角落,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他的脸上没有焦躁,没有催促,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磐石般的等待和信任。他的眼神穿过空间的距离,稳稳地落在林阳身上,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只有纯粹的、温暖的鼓励。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说:“孩子,别怕。我在这里。”
就在这一瞬间,林阳混乱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那个雨夜桥洞下,老人温和的声音:“天会亮的。”紧接着,是绿皮火车上,自己哽咽着说出的那句话:“您让我相信,天明的时候,是真的有阳光的。”还有昨夜小旅馆里,昏黄灯光下,老人布满皱纹却无比坚定的侧脸。
“天明就有阳光……”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笼罩心头的厚重阴霾。父亲狰狞的面孔、恶毒的诅咒、冰冷的皮带……这些恐怖的幻象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开始迅速消融。一股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力量,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那力量源自方明毫无保留的信任,源自无数个夜晚在灯下演算的汗水,源自内心深处从未真正熄灭的对知识和光明的渴望。
林阳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胸腔,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混乱的大脑瞬间清醒。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迷茫和恐惧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专注。他不再去想父亲,不再去想举报信,不再去想那些否定和阻碍。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道题,只剩下笔和纸。
他重新握紧了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低下头,目光如炬,重新审视那道几乎让他崩溃的压轴题。那些扭曲的符号重新变得清晰、有序。他飞快地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急促而有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思路重新连接,灵感再次涌现,甚至比之前更加流畅、更加精妙。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赛场,忘记了所有的不安,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场与数学、更是与自己命运的角力之中。
当最后一步推导完成,答案清晰地呈现在纸上时,林阳缓缓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他放下笔,抬起头,看向墙上的挂钟。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五分钟。
他没有再去看观众席,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释然笼罩了他。无论结果如何,他已经完成了这场战斗。他挺直了脊背,将试卷和草稿纸整理好,放在桌角,然后安静地等待着结束的铃声。
窗外的阳光正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报告厅里依旧安静,只有笔尖最后的沙沙声和监考老师轻轻的脚步声。林阳的目光落在那一束束明亮的光线上,嘴角微微上扬。天,确实亮了。
第九章 阳光普照
省城大学报告厅里,当竞赛结果最终揭晓的那一刻,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林阳”两个字高悬在特等奖获奖者名单的最顶端。短暂的寂静之后,掌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起初是稀稀落落的试探,随即汇聚成一片热烈而持久的轰鸣。闪光灯此起彼伏,刺目的白光追逐着那个从座位上缓缓站起的少年。
林阳感觉脚下有些发飘,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下意识地又看向那个熟悉的角落。方明也站了起来,双手用力地鼓着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重复说着什么。林阳看懂了,那是“好孩子”。
颁奖仪式上,当沉甸甸的奖杯和烫金的证书被交到林阳手中时,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张陌生的面孔,最终定格在方明身上。他微微倾身,靠近话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谢谢评委老师,谢谢主办方。这个奖,不仅仅属于我。”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坚定,“它属于每一个在黑暗中依然相信‘天明就有阳光’的人。谢谢您,方老师。”他没有说更多,只是朝着方明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台下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镜头敏锐地捕捉到了观众席上那位泪流满面的老人。
特等奖的荣誉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超想象。竞赛结果公布的第二天,省城几大主流报纸的社会版头条几乎被同一个名字占据——《天才少年逆境崛起,古稀恩师点亮人生》、《桥洞下的数学天才斩获全国大奖》、《“天明就有阳光”:一段跨越年龄的救赎》。报道详细描述了林阳从流浪桥洞到竞赛夺魁的曲折经历,尤其浓墨重彩地刻画了方明这位退休老教师不顾自身清贫、毅然伸出援手的无私之举。方明那间堆满书籍的简朴公寓,林阳在昏黄台灯下演算的侧影,两人在简陋旅馆备战的照片……这些细节通过媒体的传播,迅速触动了无数人的心弦。
电话开始络绎不绝地打到方明那台用了十几年的老旧座机上。先是省城几所顶尖大学的招生办负责人亲自致电,表达了破格录取林阳的强烈意愿,并承诺提供全额奖学金和最好的培养资源。紧接着,是来自社会各界的关心和援助。一位匿名的企业家通过报社转交了一笔足以覆盖林阳未来几年学习和生活费用的捐款;市妇联的工作人员上门,表示可以提供法律援助和心理疏导;林阳户口所在地的教育局也打来电话,承诺将特事特办,尽快解决他的学籍问题。甚至方明退休前工作的那所中学的现任校长也亲自登门拜访,带来了全校师生的敬意和慰问。
然而,阳光普照之下,阴影并未完全消散。一封来自邻市的挂号信寄到了方明家中。信封里没有信纸,只有一份打印出来的、措辞冰冷的律师函副本。发函人是林阳的父亲林国栋。函件声称林阳作为未成年人,其监护权依法由其父行使,方明擅自带走林阳的行为涉嫌“拐带”,要求方明立即将林阳送回,否则将诉诸法律。同时,函件还暗示,如果方明愿意支付一笔“合理的补偿”,作为林国栋“多年抚养”的回报,他可以考虑“妥善解决”监护权问题。
方明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指微微发抖。他沉默了很久,才将律师函递给了一旁神色紧张的林阳。林阳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紧抿,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随时准备承受拳脚的时刻。他眼中刚刚被荣誉点燃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被一种深切的恐惧和屈辱取代。
“别怕。”方明的声音低沉却异常稳定,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林阳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天亮了,魑魅魍魉就该散了。他掀不起风浪了。”
方明没有去找林国栋,也没有立刻回应那封律师函。他只是将律师函复印了一份,连同近期所有关于林阳获奖和他们故事的新闻报道,一起寄给了那位发函的律师,以及林国栋户籍所在地的街道居委会和派出所。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舆论的力量比想象中更为强大。当林国栋试图以监护权为筹码勒索“抚养费”的消息被嗅觉敏锐的记者挖出,并迅速见报后,铺天盖地的社会谴责如同海啸般涌来。报纸上刊登了愤怒的读者来信,网络上充斥着对林国栋的声讨。他居住的街道居委会干部多次上门做工作,派出所民警也对他进行了严肃的法制教育,明确指出其行为已涉嫌敲诈勒索。在巨大的舆论压力和可能面临的法律后果面前,林国栋终于退缩了。几天后,一封由律师代笔、林国栋签名的声明被送到了方明手中,声明中表示“自愿放弃对林阳的监护权”,并承诺“不再进行任何形式的骚扰”。
当方明把这份声明交给林阳时,少年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方明布满老茧的手。那只手温暖而有力,传递着无声的安慰和力量。压在心口多年的巨石,在这一刻,终于被彻底移开。林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第一次真正呼吸到了自由的、充满阳光的空气。
风波平息后,生活开始以一种全新的、充满希望的节奏前行。林阳的名字被列入了省城最好高中的特招名单,学籍问题在教育局的“绿色通道”下迅速解决。他搬进了学校提供的宿舍,开始了规律而充实的校园生活。方明那间小小的公寓,似乎一下子安静空旷了许多。
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方明接到了他曾经执教数十年的那所中学打来的电话。电话是现任校长亲自打来的,语气诚恳而热情。
“方老师,打扰您了。我们校领导班子开了几次会,大家一致认为,像您这样有经验、有爱心、更有情怀的老教师,是学校的宝贵财富。我们想正式聘请您回校,担任‘荣誉顾问’。”校长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敬意,“不坐班,不处理行政事务。就是希望您能专门指导一些……嗯,情况比较特殊的学生。比如像林阳那样,有天赋但可能因为家庭或其他原因暂时遇到困难的孩子。用您的经验和智慧,给他们引引路。您看……”
方明握着话筒,听着电话那头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那洒满阳光的讲台,还有台下那些年轻而充满求知欲的面孔。退休后独自生活的清冷,似乎在这一刻被某种温暖的东西填满了。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书桌上,那里摆放着他和林阳在省城竞赛期间拍的一张合影。照片里,少年捧着奖杯,笑容灿烂,老人站在旁边,眼神温和而满足。
“好。”方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力量,“这个顾问,我当。”
几天后,方明重新踏入了阔别已久的校园。阳光透过高大的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熟悉的读书声和操场上奔跑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他走过曾经无数次走过的林荫道,脚步缓慢却坚定。当他推开那间特意为他准备的、安静明亮的顾问办公室门时,温暖的阳光正透过窗户,洒满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老人脸上那抹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新的使命,如同这九月的阳光,温暖而充满希望。
第十章 新的黎明
夏末的晚风带着未散的暑气,从敞开的阳台门溜进客厅,轻轻拂动窗帘。方明坐在沙发里,看着林阳最后一次清点他的行李。那只曾经在桥洞下紧紧护住的破旧书包,如今安静地躺在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半新的旅行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衣物、书籍,还有几件方明执意要他带上的新文具。
“方老师,这本子……我能带走吗?”林阳的声音打破了客厅的宁静。他手里拿着一本边缘磨损的硬壳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已经有些褪色。那是方明在他刚住进来不久后给他的,用来记录那些天马行空的数学思路。
方明抬眼望去,昏黄的灯光下,少年的身形比一年前挺拔了许多,肩膀也宽厚了些,不再是桥洞下那个蜷缩着、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单薄影子。他点点头,声音温和:“当然,那是你的东西了。上面记的可都是宝贝。”
林阳的手指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封面,指腹划过那些熟悉的纹路。他翻开扉页,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空白的纸页上,除了几道演算的草稿,什么也没有。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方明,望向阳台外沉沉的夜色。“明天……很早就要走了。”
“嗯,早班车。”方明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触手是年轻人特有的、充满韧劲的骨骼。“睡不着?”
林阳摇摇头,又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有点……说不清。”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就是觉得,像在做梦。一年前,我还……”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笔记本。
“都过去了。”方明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笃定,“明天太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走,陪我这个老头子去阳台上吹吹风,醒醒神。”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将深蓝色的夜空映衬得并不纯粹。阳台很小,只容得下两张旧藤椅。两人并肩坐下,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日残留的闷热。四周很安静,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以及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他们都没有说话。林阳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目光投向东方那片深邃的墨蓝。方明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着眼,感受着夜风的轻抚。时间在沉默中悄然流淌,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天际的墨色悄然褪去,晕染开一层极淡、极浅的灰白,像水墨在宣纸上无声地洇开。那灰白渐渐明亮起来,边缘透出若有似无的、极淡的粉橘色。夜色如同巨大的幕布被缓缓揭开一角,城市沉睡的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逐渐清晰。
林阳坐直了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际线。粉橘色越来越浓,范围越来越大,最终,一抹耀眼的金红猛地跃出地平线,如同熔化的金液泼洒开来,瞬间点燃了整片天空。云层被染上瑰丽的色彩,霞光万丈,喷薄而出,将整个世界从沉睡中温柔唤醒。
阳光挣脱了最后的束缚,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金色的光芒穿透清晨微凉的空气,落在阳台上,落在两张藤椅上,落在林阳年轻而专注的侧脸上,也落在方明饱经风霜却异常平和的眉宇间。温暖、明亮,带着一种涤荡一切阴霾的力量。
林阳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清新涌入肺腑。他转过头,看向身边沐浴在晨光中的老人。方明的白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脸上的皱纹仿佛也被这光芒抚平了几分,那双总是温和而睿智的眼睛,此刻映照着初升的旭日,显得格外明亮。
“方老师,”林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仿佛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您就是我的天明。”
这句话在他心里盘旋了太久,像一颗深埋的种子,终于在阳光普照的这一刻破土而出。他望着方明,眼神里有感激,有依赖,有即将离别的酸涩,更有一种找到了归途的坚定。
方明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舒展,如同被阳光唤醒的花朵。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轻轻拍了拍林阳的手背。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岁月磨砺出的粗糙质感。
“傻孩子,”方明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豁达,“光从来不是单方面的。没有你,我这把老骨头,可能还窝在屋子里,数着墙上的钟摆过日子呢。”他顿了顿,目光也投向那轮冉冉升起的朝阳,眼神悠远,“是你让我这把老骨头,又感觉到了活着的热乎劲儿。我们啊,是互相照亮。”
“互相照亮……”林阳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咀嚼着其中的分量。他看着方明被阳光勾勒出的侧影,看着老人眼中那抹历经风雨却依旧温暖的光芒,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瞬间冲散了离愁别绪。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释然而明亮的笑容。
阳光越来越盛,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凉意,将整个阳台,连同阳台上的两个人,都包裹在温暖而明亮的金色里。楼下开始传来早起人们的声响,自行车铃铛清脆地响过,新的一天彻底苏醒了。
林阳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他人生最重要转折的阳台,以及阳台上那个改变了他命运的老人。“方老师,我该走了。”
方明也站了起来,没有过多的叮嘱,只是说:“去吧。到了学校,好好吃饭,注意身体。有什么事情,随时打电话。”
林阳提起他的旅行箱,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他放下箱子,转身快步走回客厅,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那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他打开扉页,拿起一支笔,微微弯下腰,在空白的纸页上,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下了一行字。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珍重地放进旅行箱外侧的口袋里。然后,他重新提起箱子,走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站在晨光中的方明。
“方老师,再见。”
“再见,路上小心。”
门轻轻合上。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越来越喧嚣的城市晨音。方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踱步到茶几旁。他的目光落在林阳刚才写字的地方。
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静静地躺在那里。方明伸出手,指尖有些微颤,轻轻翻开那熟悉的扉页。
空白的纸页上,一行清晰而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天明就有阳光。
晨光透过窗户,毫无保留地洒落进来,恰好笼罩着那本摊开的笔记本。金色的光芒流淌在字迹之上,每一个笔画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熠熠生辉。那行字,像一句无声的誓言,又像一个永恒的承诺,静静地躺在晨光里,照亮了空荡的客厅,也照亮了老人眼中微微闪动的光芒。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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