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这不只是个铺子这是咱这些人的一处避风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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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进裂缝的光
一、天未明
凌晨四点的纺织厂家属院,还浸在浓稠的黑暗里。只有三楼东户的窗户,透出一小方昏黄的光。
陈天明系好围裙,把昨晚发好的面从盆里倒出来。面粉扑簌簌落在案板上,在寂静中发出细碎声响。右腿的旧伤每到这时就隐隐作痛——那是十年前在厂里值夜班时,为护住差点被卷进机器的徒弟小刘留下的。
“吱呀——”卧室门开了。
父亲扶着墙慢慢挪出来,灰白的头发在灯光下像层薄霜。
“爸,您再睡会儿。”陈天明手下没停,面团在他掌下有节奏地起伏。
“睡够了。”父亲在旧藤椅上坐下,看着他揉面,“今天多少份?”
“二十八份。又多了两个新来的清洁工。”
父亲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还没亮透的天。良久,才轻轻叹口气:“十年了……你那条腿,阴雨天还疼得厉害吧?”
陈天明动作顿了顿,随即笑起来:“早不疼了。这不好好的?”
“好什么好。”父亲声音发涩,“当年要不是为了救人,你现在也该是车间主任了,哪用天天起这么早……”
“爸。”陈天明转过身,手上还沾着面粉,“小刘现在不也常来看您?他上个月升了副厂长,还说要接您去新房子住。”
“那是人家有良心。”父亲别过脸去。
陈天明不再说话,只是手下动作更轻快了些。面在揉捏中变得光滑柔润,像被赋予了生命。
二、第一缕光
六点整,第一批客人推开了“天明早餐铺”的玻璃门。
“陈师傅,早!”
“早,王大姐,今天有您爱吃的芝麻饼。”陈天明笑着揭开蒸笼,热气“呼”地腾起,模糊了他的脸。
这家只有四张桌子的小店,是纺织厂倒闭后,陈天明用全部积蓄盘下的。开业那天,他在门口挂了块手写的牌子:“环卫工人、高龄老人凭证件每天可领一份免费早餐”。
街坊都说他傻。这条街紧邻新建的商务区,早餐铺子开在这里,光卖白领的生意就够赚了,何必自找麻烦?
“我就是想,总得有人做点什么。”陈天明总是这样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阿婆是常客。她今年八十七了,独居,儿子在国外。每天她拄着拐杖慢慢挪进来时,陈天明已经把一碗温热的豆浆和一个小包子放在靠门的座位上——那是离门口最近、最不用走的位置。
“天明啊。”李阿婆颤巍巍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还温乎的煮鸡蛋,“自家鸡下的,你吃。”
“您留着自己吃。”
“拿着!”老人固执地把鸡蛋推过来,“我老太婆不傻,你这一天送出去多少份,当我不知道?”
陈天明接过鸡蛋,指尖触到蛋壳上残留的温度,心里有什么地方蓦地一软。
三、少年与光
少年是半个月前出现的。
第一次,他趁陈天明转身盛粥,抓起两个包子就跑。第二次,他躲在门外探头探脑,被陈天明看见了,招招手让他进来。
“吃吧。”陈天明把一碗粥和一个肉包子推过去。
少年警惕地看着他,又看看食物,咽了口唾沫,最终还是坐下来狼吞虎咽。他吃得太急,呛得直咳。陈天明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慢点,没人和你抢。”
少年不说话,吃完就要走。
“等等。”陈天明叫住他,“明天还想吃,就来帮工。洗一个小时碗,管一顿早饭。”
少年猛地抬头,脏兮兮的脸上,眼睛亮得惊人。
“真……真的?”
“真的。”
少年叫小虎,十四岁,父母离异后谁也不要他,在城里流浪两年了。陈天明没问他住哪,也没问他以前的事,只是每天早上给他留一碗粥,几个包子,还有一盆待洗的碗碟。
小虎洗得很认真,每一个碗都要擦三遍。有一次,陈天明看见他偷偷舔掉碗边残留的一粒米,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以后中午和晚上也过来。”陈天明装作没看见,低头揉面,“中午人少,你帮忙收拾桌子,晚上……晚上就在这睡吧,后头有个小隔间。”
小虎愣住了,洗碗的手悬在半空,泡沫滴滴答答落进水盆。
四、裂缝
“拆迁通知”是立冬那天贴出来的。
鲜红的公章盖在白色A4纸上,像雪地上的一摊血。整条街都在规划范围内,要建商业综合体。
街坊们聚在早餐铺里议论纷纷,有人愤怒,有人焦虑,也有人已经开始算能拿多少补偿款。
“天明,你这店……”王大姐欲言又止。
“该拆就拆。”陈天明擦着桌子,语气平静。
“可你这些年……”李阿婆拄着拐杖站起来,“你这店又不赚钱,全贴补我们这些老骨头了,现在说拆就拆,你怎么办啊?”
“我有手有脚,总能吃饭。”陈天明笑笑,继续擦桌子。桌面上有道裂缝,是去年小虎不小心碰的。他擦得很仔细,连裂缝里的污渍都一点点抠出来。
小虎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陈天明回头看见他,少年的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
“陈叔……”小虎声音哑得厉害,“店没了,我们去哪?”
陈天明走过去,揉了揉少年乱糟糟的头发:“天无绝人之路。”
五、透进来的光
开发商来谈补偿条件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姓王,说话时嘴角永远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陈先生,您的店铺面积虽然不大,但位置优越。按照最新标准,补偿款是六十八万。”王总把合同推过来,指尖在数字上点了点,“这个价格,很公道了。”
陈天明没看合同,只是看着窗外。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斑。灰尘在那束光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我只有一个条件。”他说。
“您说。”
“新商业体建好后,给我留一个摊位,不用大,能放两张桌子就行。我还卖早餐,还执行现在的规矩——环卫工人、七十岁以上老人凭证件免费。”
王总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陈先生,这恐怕……不符合我们的商业规划。而且免费早餐,您能坚持多久呢?”
“我坚持了十年。”陈天明转过头看他,目光平静,“还能再坚持十年,二十年,直到我做不动为止。”
谈判不欢而散。王总临走时说会“再研究研究”,但谁都听得出那话里的敷衍。
街坊们很快知道了这件事。那天下午,李阿婆颤巍巍地送来一个布包,里面是她全部的积蓄——三万七千块,用旧手绢包着,大多是零钱。
“天明,这钱你拿着,去租个新铺面。”
接着是王大姐,拿来五千。开杂货铺的老赵,拿来一万二。就连捡废品的刘老头,也送来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是八百多块硬币和毛票。
陈天明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钱,眼眶突然就热了。
“大家这是干什么?”他声音有点抖,“快拿回去,我不能要。”
“你不收,我们就天天来!”李阿婆用拐杖敲着地,“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就图每天早上去你店里坐坐,看看你,看看小虎,喝碗热豆浆。店没了,我去哪?”
满屋子的人都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些目光里有急切,有关切,有最朴素的、不容拒绝的情谊。
六、光在生长
小虎做了一个梦。
梦里,早餐铺没了,陈天明拖着那条不太方便的腿,在陌生的街头茫然地站着。李阿婆、王大姐、刘老头……所有熟悉的人都不见了。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惊醒时,天还没亮。他轻手轻脚爬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盒子——那是他攒了半年打算买新鞋的钱,一共三百七十二块五毛。
他把钱塞进一个旧信封,工工整整地写上:“给陈叔租房子用”。
第二天,陈天明在柜台上发现那个信封时,小虎正在埋头洗碗,水开得很大,哗哗的。
信封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小袋米,一把青菜,还有几个还温乎的鸡蛋。没有署名。
然后是第二天,第三天……柜台上每天都会出现些东西:一把葱,两块豆腐,一小瓶香油。最贵重的是有一天早上,居然放着一小条五花肉,肥瘦相间,用油纸包得好好的。
陈天明问遍了街坊,没人承认。
直到第七天,他凌晨三点就悄悄起来,躲在门后。四点钟,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闪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要走。
“刘大爷。”陈天明拉亮灯。
捡废品的刘老头僵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半袋捡来的矿泉水瓶。他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随即又梗起脖子:“我……我这是捡的!卖不了几个钱,给你正好!”
说完转身就跑,腿脚竟出奇地利索。
陈天明看着那袋瓶子,又看看柜台上刘老头今天放的一小把香菜,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七、光的形状
开发商第二次上门,态度客气了很多。
“陈先生,我们王总很佩服您的坚持。”这次来的是个年轻的女士,自称是项目部经理,“但商业体确实没有先例留这样的摊位。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在附近的社区服务中心协调一个位置,您可以在那里继续……”
“就在商业体一楼。”陈天明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辩,“靠近入口,方便老人们进出。面积我可以再小点,但必须在里面。”
年轻经理面露难色。
“或者,”陈天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推过去,“您先看看这个。”
笔记本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经理疑惑地翻开,第一页的日期是十年前的今天。
“11月7日,晴。今天送出去三份早餐。李大爷说,这是他这个月吃得最热乎的一顿。”
“3月12日,小雨。王大姐的孙女考上大学了,她特意带了喜糖来。孩子有出息,真好。”
“7月23日,大暑。小虎今天洗破了一个碗,吓坏了。傻孩子,碗哪有那么重要。”
一页一页,一天一天,十年。每一页都记着天气,记着来了哪些人,记着他们说了什么,记着那些琐碎的、微不足道的日常。有些字迹工整,有些潦草,但一笔一划,都真切得烫手。
翻到中间,有一页贴着照片。照片上,陈天明系着围裙在揉面,李阿婆坐在桌边喝豆浆,小虎在擦桌子,窗外阳光正好。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小虎用捡来的相机拍的。他说,这是家。”
经理的手指在“家”字上停留了很久。
八、天总会亮
听证会那天,来了很多人。
小小的社区会议室坐满了,还有人站在走廊里。李阿婆被王大姐扶着坐在第一排,手里紧紧攥着她的老年证。小虎挨着陈天明,背挺得笔直,像棵努力生长的小白杨。
开发商那边,王总亲自来了。他坐下前,目光在满屋子的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陈天明身上,点了点头。
“关于纺织厂家属院片区改造项目……”主持人开始照本宣科。
轮到居民发言时,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刘老头。他今天换了身最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那衣服还是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我……我叫刘建国,今年六十五岁,捡废品的。”他声音有点抖,但努力放大,“我没文化,不会说漂亮话。我就想说,天明那铺子,不能没。”
他举起手里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各种空瓶子:“我这些瓶子,都是在商务区那些大楼旁边捡的。那些白领啊,喝一瓶水,两块钱,眼睛都不眨。可他们不知道,两块钱,够我吃一天馒头,够李阿婆买三天降压药,够小虎这样的孩子买本练习册。”
会议室里很安静。
“陈天明知道。”刘老头眼圈红了,“他从来不说,可他都知道。所以他十年如一日,让我们这些人,早晨有口热乎的吃,有个地方坐坐,有人说说话。这不只是个铺子,这是……这是咱这些人的一处避风港。”
李阿婆颤巍巍地站起来,王大姐要扶她,她摆摆手。
“我儿子在美国,十年没回来了。”老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每年生日,他给我寄钱,寄礼物,寄保养品。可我最想要的,是有人陪我吃顿早饭。天明陪我吃了十年。”
她转过身,看着陈天明,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孩子,你要是不嫌弃,往后……往后我给你当妈,行不?”
满屋寂静。窗外有鸟飞过,留下一串啁啾。
陈天明站起来,他走到李阿婆面前,蹲下身,握住老人枯瘦的手:“您本来就是我妈妈。”
小虎突然站起来,他走到前面,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那是一幅画,用彩色铅笔画的,线条稚拙,但能看出是“天明早餐铺”的门脸。门口画着很多人,有扫地的,有拄拐杖的,有孩子,每个人都笑着。画的上方,太阳正升起,光芒万丈。
“这是我心中的家。”小虎说,声音清亮,“陈叔说,天总会亮的。我想说,有陈叔在的地方,天就是亮的。”
九、光继续亮
新商业体命名为“曙光广场”。
一楼最好的位置,靠近主入口,阳光能直射进来,挂着一个原木色的招牌:“天明早餐铺”。招牌是旧的,从老店拆下来的,边缘磨得光滑,字迹也有些淡了,但很干净。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
李阿婆、王大姐、刘老头、老赵……街坊们都来了。小虎穿着新衣服——是陈天明用第一笔补偿款给他买的,蓝白相间的校服,衬得少年挺拔精神。他今年上初三了,成绩不错,老师说考重点高中没问题。
“还是老规矩啊!”李阿婆一进门就喊,“我这老年证可揣着呢!”
“揣着揣着,永远有效。”陈天明笑着揭开蒸笼,热气腾起,模糊了他的脸,又慢慢散开。
王总也来了,没带助理,一个人。他要了碗豆浆,一个包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吃完,他走到柜台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
“商业体所有商户联名出的。”王总说,“大家商量了,每月从营业额里拿出百分之一,设立个‘社区暖光基金’,就放在您的早餐铺,专门用来支持免费早餐。账目您管,每月公示。”
陈天明愣住了。
“您别误会,不是施舍。”王总笑了笑,那笑容不再职业化,有了温度,“是生意。有温度的生意,才能做得长久。这是您教我的。”
他把信封轻轻放在柜台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
“陈师傅,您说得对,天总会亮的。”
是啊,天总会亮的。
陈天明看向窗外。清晨的阳光正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进来,金灿灿的,铺满了整个店铺。李阿婆在和王大姐说笑,小虎在帮忙收拾碗筷,刘老头在慢悠悠地喝豆浆,不时抬头看看墙上的钟——他得在八点前赶去商务区捡瓶子。
一切都没变,一切又都变了。
蒸笼里的包子熟了,香气四溢。陈天明深吸一口气,那香气里有面的甜,有肉的鲜,还有一种更厚实、更温暖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真真切切地存在着,像这清晨的阳光,虽然看不见形状,却能透进每一道裂缝,照亮每一个角落。
他系好围裙,清了清嗓子:
“豆浆热乎的,包子刚出笼——”
声音不大,却稳稳地传出去,在晨光里,在热气里,在这个刚刚醒来的世界里,荡开一圈圈温暖的涟漪。
天,彻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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