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之源的最深处。

那是一片连黑暗都无法抵达的地方，也如同一片被从宇宙中割裂出去的、彻底虚无的角落。

而在这片虚无的正中央，一座古城正安静地矗立着。

那座城极大，大到看不见边际。

城墙通体由一种暗灰色的、仿佛由无数亡魂的骨骼与灰烬混合凝固而成的材质砌成，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那些裂纹中不断渗出幽绿色的雾气，雾气升腾到城墙顶端便散开，如同一层覆盖整座古城的、永不消散的阴云。

城墙之上隐约可见无数道模糊的身影在来回游走，那些身影没有固定的形态，如同一团团被压缩在城墙表面的、永远无法挣脱的阴影。

城门的方向不断传来低沉的、如同无数人同时低语般的嗡鸣声，那声音中翻涌着一种极其古老的、如同被埋葬了无尽岁月却始终不肯安息的执念。

城门之上，以不知何种神明伟力，篆刻着“酆都城”三字！

此时，黄泉鬼帝庞大的身躯在酆都城外的荒原上碾出了一条深逾数百丈的沟痕。

他的三只眼睛全部睁着，瞳孔中的幽绿鬼火翻涌到了极致，暗灰色的皮肤表面那些蠕动的骷髅头全部张开了嘴，朝着四面八方发出一阵阵无声的嘶吼。

他身后跟着一支由数万骷髅兵组成的骷髅大军，那些骷髅兵排成整齐的方阵，手中握着由肋骨磨成的刀、由椎骨串成的鞭、由头骨铸成的盾，眼眶中燃烧着与鬼帝同源的幽绿色火焰。

而在酆都城的城墙之外，无数幽冥鬼物正在翻涌着、嘶吼着、如同一片被搅动了的亡魂海洋。

那些鬼物形态各异——有些如同被拉长了的人形阴影，有些如同由无数张面孔拼凑而成的肉团，有些则如同一团团被压缩在虚空中的、不断变换着形状的恐惧本身。

它们的数量远超骷髅大军，如同一片从酆都城的城墙根部向外蔓延的、永远不会干涸的潮水。

两支大军在酆都城外的荒原上撞在了一起。

骷髅兵们挥舞着骨刀、骨鞭、骨盾冲入了幽冥鬼物的阵列中。

骨质与鬼体碰撞时发出的声响极其诡异——没有金属交鸣的脆响，只有一种沉闷的、如同一头巨兽在咀嚼骨头般的咯吱声。

幽冥鬼物们如同被激怒了的蜂群，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向骷髅兵方阵，它们的身形在接触到骷髅兵的瞬间便会化作一层灰白色的雾气包裹住对方，试图从骨缝中钻入、腐蚀、吞噬。

骷髅兵们则用骨刀劈开那些雾气，用骨鞭抽散那些鬼体，用骨盾挡住那些试图钻入的阴影。

但幽冥鬼物的数量太多，每一具骷髅兵在砍碎七八只鬼物之后便会被更多的鬼物淹没，骨架在灰白色的雾气中迅速变黑、腐朽、碎裂。

最强的黄泉鬼帝在战场上如同一座移动的肉山。

他的巨掌拍落时会将数十只幽冥鬼物碾成齑粉，他的三只眼睛中射出的幽绿光芒会横扫过整片战场，将那些试图从侧翼包抄的鬼物烧成灰烬。

但他的身形太过庞大，动作太过迟缓，那些幽冥鬼物如同一群灵活的蚁在巨兽的脚边穿梭着、啃噬着、试图从每一个缝隙钻入他的体内。

他的皮肤表面那些蠕动的骷髅头在一只接一只地熄灭，那些鬼物钻入他的褶皱中啃咬着他的血肉，将暗灰色的皮肤表面啃出了一片又一片冒着黑烟的伤口！

黄泉鬼帝禁不住仰天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

他的三只眼睛同时亮到了极致，瞳孔中的幽绿鬼火炸裂开来，化作三道光柱扫过整片战场。

那些光柱所过之处，幽冥鬼物成片成片地碎裂、消散、化作灰白色的雾气沉降在地面上！

但就在他释放那三道光柱的同一刻，酆都城的周围，三尊巨大的身影升腾而起，并且同时睁开了眼睛！

三尊存在不知道多少万年的幽冥帝魂！

它们的形态与普通的幽冥鬼物完全不同。

那三尊身影的身高与酆都城的城墙齐平，通体覆盖着暗灰色的、如同被反复锻打了无数年的金属般的甲壳，甲壳表面刻满了古老的、比酆都城本身的纹路更加复杂的符文。

它们的头部如同被拉长了的狼首，双目中燃烧着三团暗紫色的火焰，火焰的深处隐约可见无数道被压缩在其中的、正在无声嘶吼的亡魂面孔！

当三尊帝魂踏入战场。

它们每向前走一步，脚下的荒原便向下塌陷一尺。

它们的气息如同一面被推倒的墙，从三个方向同时压向黄泉鬼帝。

黄泉鬼帝的三只眼睛中翻涌出一种极其罕见的、如同被从骨髓深处唤醒的忌惮光芒。

他的巨掌朝着最近的帝魂拍去，那只手掌中凝聚着幽绿色的鬼火与暗灰色的魔气，力道足以将一座山岳拍碎。

但那尊帝魂只是抬起了它的前爪，如同一只巨狼在按住一只扑来的鼠，将黄泉鬼帝的手掌连带着他的整条手臂一起压入了荒原的地面中。

第二尊帝魂从侧面扑杀来。

它的利爪撕开了黄泉鬼帝的腰腹，暗灰色的血液与碎裂的骷髅头从伤口中喷涌而出。

第三尊帝魂从正面压上，它的狼首咬住了黄泉鬼帝的肩头，那排牙齿深深地嵌入了暗灰色的皮肤中，将那片区域的蠕动着骷髅头全部咬碎、碾烂。

简单粗暴的厮杀手段，黄泉鬼帝被三尊帝魂联手压制在了荒原上！

他的身形在三尊巨物的夹击下如同一座正在崩塌的肉山，暗灰色的血液从数十道伤口中同时涌出，那些血液在地面上汇聚成一片散发着刺鼻腥臭的、不断翻涌着气泡的沼泽。

他的三只眼睛中的幽绿鬼火黯淡到了极致，只剩下三团微弱的、如同一吹即灭的火星般的光芒在瞳孔深处挣扎着！

就在他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天穹中响起了一声极其懒散的、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哈欠。

三尊帝魂的动作同时停住了。

它们抬起头，望向黄泉上空那片被幽绿色雾气覆盖的穹顶。

那片雾气在哈欠声中从中间向两侧分开，如同一面被推开的帷幕，露出一道从天穹深处垂落下来的、由无数暗金色符文凝聚而成的光柱。

光柱中走下一道身影。

那是一袭引人注目的金龙袍。

那件袍面上的九条金龙在暗金色的光柱中同时游动了一圈，龙头齐齐朝着下方三尊帝魂的方向吐出了一缕金色的龙息。

少年无天从那道光柱中缓缓落下，赤足踩在酆都城外的荒原上时，脚下的碎骨与灰烬全部向两侧退开，如同一群被驱散的臣子。

那张俊美到近乎锋利的面容，嘴角挂着一抹邪气凛然的笑容，那双狭长的眼睛懒散地半阖着，目光从三尊帝魂身上掠过，落在被压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黄泉鬼帝身上。

“真是个小废物。”

黄泉鬼帝的三只眼睛同时亮了一下，像是一只被主人喝斥的哈巴狗。

他的身形在那一瞬间急速收缩、变形、重组，庞大的肉山压缩成了一具勉强能让人骑乘的脊背形状。

他四肢着地，头贴在地上，如同一头被驯服了许久的坐骑在主人面前摆出了最恭敬的姿态。

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三张嘴唇同时弯起的谄媚弧度比方才更加灿烂了。

“主人，你可得替属下做主啊。”

无天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三尊幽冥帝魂身上。那三尊巨物在无天出现的瞬间便停止了攻击，暗紫色的火焰双目中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灵魂波动。

它们的化形狼首微微低垂，利爪从荒原中收回，三尊巨大的身影同时向后退了一步。

无天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在身前的空气中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那声响指极轻极脆，如同一枚被扔在石板上弹了一下的玻璃珠。

但三尊幽冥帝魂在那一瞬间同时僵住了。它们暗紫色火焰的双目中翻涌着的光芒从混沌转为清明，又从清明转为一种极其剧烈的、如同被从漫长的梦境中强行唤醒般的震动。

它们的狼首同时抬起，三双暗紫色的眼睛同时聚焦在无天身上，瞳孔深处映着那个金龙袍少年的身影，如同一群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只有本能的游魂，恢复了一丝意识。

下一刻，三尊帝魂同时向着少年无天躬身。

它们的狼首低垂到了地面，巨大的身形弯成了一个极其恭敬的姿态，如同一群臣子在朝拜他们的君王。

那三具庞大的身躯在躬身之后便开始坍崩解、消散，暗灰色的甲壳碎裂成漫天的灰白色粉末，暗紫色的火焰从甲壳缝隙中涌出又迅速熄灭。

它们的身形在不到十息的时间内便彻底消散在了酆都城外的荒原上，只留下三团暗紫色的、如同一滴被凝固在虚空中的墨般的余韵悬浮在原处，缓缓沉降、最终融入黄泉荒原深处。

无天收回手指，偏头看了一眼酆都城的城门。

那座巨大的城门通体由暗灰色的金属铸成，表面流动着一层极其淡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力量痕迹。

那股力量安静而恒定，如同一条被拉平了的时间长河在城门表面铺展开来，任何触及酆都城的的力量都会被会被消磨。

“永恒禁制。”

无天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副懒散的表情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嫌弃的、如同看见了自己最不想看见的东西般的厌恶。

他绕着酆都城的城门走了半圈，手指在距离那层永恒之力还有半尺的位置虚虚划过，感受着上面翻涌着的永恒之力。

他的嘴唇动了动，从牙缝间挤出了几个字。

“昊天，你这恶心人的手段倒是一点没变。”

一边骂着，他一边从袖中摸出了一只罐子。

那只罐子通体如瓦罐，大小约莫一颗人族头颅，罐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如同被强行压缩在一起的暗黑色符文。

那些符文接近宇宙诞生之初那片混乱与黑暗的本源，也是每座星界衰败的根源。

他拔开罐盖，将罐口朝下，轻轻一倒。

大量的暗黑本源从罐中倾泻而出。

那东西的形态如同一股极其浓稠的、不断翻涌着气泡的墨汁，通体没有任何光泽，如同被从宇宙中抽走了所有光线的角落被压缩成了液体。

它从罐中流出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落在酆都城那层永恒禁制表面时如同一滴浓墨滴入了清水。

禁制的表面在暗黑本源的腐蚀下开始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那些涟漪从腐蚀点向外扩散。

永恒禁制正在被腐蚀，但速度极其缓慢，似乎暗黑本源虽然能够侵蚀它，但每一滴本源只能腐蚀掉极小的一片区域。

无天看着那片缓慢扩散的腐蚀面，像是早有所预料，但还是忍不住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他将手中的暗金罐子翻转过来，把罐中剩余的暗黑本源全部倾倒在了禁制表面。

然后他抬起右手，大袖向前一挥。那一下挥袖的动作极其随意，如同一只大鸟在扇动翅膀。

但一股极其深邃的、如同整片时间长河被从源头拽下了一截般的时间伟力从他袖中涌出，将那片正在腐蚀的暗黑本源笼罩在了其中。

周遭的时间在那一瞬间开启加速！

暗黑本源的腐蚀速度在时空律的加持下暴涨了何止百倍。

那层永恒禁制表面的腐蚀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张，本就极淡的永恒之力在被腐蚀的区域急速暗淡、碎裂、剥落，如同一片被烈火从中心点燃的纸在向外翻卷着化为灰烬。

腐蚀面从最初的一小片扩展到了整面城门，又从城门蔓延到了两侧的城墙。

暗黑色的本源如同一群被时间加速了的蚁群，在永恒禁制的表面疯狂啃噬出了一条又一条交错的沟壑。

最终，连主宰境也无法破除的禁制，在不到十息的时间内被腐蚀殆尽！

酆都城的城门在禁制消散的瞬间，自行打开。

那两扇暗灰色的金属门扇从中间向两侧缓缓旋开，门轴转动时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如同一头沉睡了无数年的巨兽终于被唤醒般的呻吟。

城门内部涌出一股极其浓稠的、混杂着亡魂执念与古老阴气的灰白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一条宽阔的、由碎骨铺成的长街向深处延伸，街道两侧矗立着无数座暗灰色的建筑，每一座建筑中都透出幽绿色的、如同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般的光芒。

“很久没有回来了，甚是怀念。”

无天收回大袖，抬脚朝着城门走去。

他踩在碎骨铺成的长街上时，脚下发出了一声极其清脆的、如同踩碎了一枚贝壳般的声响。

黄泉鬼帝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他抬起头，三只眼睛中翻涌着一种极其亢奋的、如同终于等到了这一刻般的光芒，冥土成就鬼帝多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踏进消失已久的酆都城！

他四肢着地恭敬爬行，跟在金龙袍少年身后，迈着步子朝着酆都城的深处走去。

酆都城的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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