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冥土的最深处，有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

那片黑暗极其浓稠，如同一潭被搅浑了无数年的墨汁沉积在在一起，有人说冥土在宇宙的最底层，甚至有人说在宇宙之外。

直到如今都无人能说出它的具体位置，宇宙里也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知道前往冥土的方法！

黑暗的九幽中分不清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的痕迹，甚至连空间本身也被某种更古老的力量扭曲成了一团乱麻。

在这片黑暗中偶尔会亮起几点幽绿色的磷火，那些磷火悬浮在虚空中如同鬼魂的眼睛，将微弱的光芒洒向下方那片由碎骨与灰烬铺成的大地。

一尊黄泉鬼帝盘踞在冥土之中。

他的身形极其庞大，如同一座被压缩在黑暗中的肉山。

暗灰色的皮肤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褶皱，每一道褶皱中都有无数细小的骷髅头在蠕动，那些骷髅头有的在嘶吼，有的在啃咬着彼此，有的则在鬼帝的皮肤表面钻出又钻入，如同一群寄生在巨兽身上的蚁。他的面孔上生着三只眼睛，一只在额头正中，两只分别在左右面颊上，三只眼睛全部半阖着，瞳孔中翻涌着幽绿色的鬼火，如同一片被淹没在沼泽深处的灯塔。

此时，在鬼帝面前跪着一排骷髅。

那些骷髅大多是类人形态，骨架上披着一些腐朽到几乎看不清原貌的甲胄碎片。它们的头骨低垂着，双手捧着一枚枚拳头大小的、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果实。那些果实通体呈半透明的深蓝色，内部翻涌着一层极其精纯的阴冷能量，如同一颗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冥界星辰。

冥界灵果！

黄泉鬼帝伸出暗灰色的巨掌，将那些骷髅手中捧着的灵果一枚一枚地收拢到面前。他的三只眼睛全部睁开了，瞳孔中的幽绿鬼火亮到了极致，那股贪婪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他张开嘴，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尖牙，朝着其中一枚灵果咬了下去——

然后他停住了。

那枚灵果停在了他的唇边，距离他的舌尖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他的三只眼睛同时转向了同一个方向，瞳孔中的幽绿鬼火在那瞬间全部暗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夹杂着恐惧与谄媚的光芒。

他合上嘴，将那枚灵果小心翼翼地从唇边拿开，双手捧着它转过身，朝着身后那片更深的黑暗跪伏下去。

“主人。”

他的声音从三张嘴唇同时挤出，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如同被碾碎了的骨渣在石板上摩擦的奇怪质感。

那个声音在黑暗中回荡了很久，直到黑暗深处传来了一声极其懒散的、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哼声。

“啧啧。”

一张骷髅座椅从黑暗中浮现。

那座椅由成千上万枚骷髅头堆砌而成，每一枚头骨的眼窝中都燃烧着一缕幽绿色的鬼火，密密麻麻的火焰将座椅周围数丈的空间映照成一片惨淡的绿。

座椅的靠背极高，由两根交叉的巨型脊骨搭成，脊骨的末端弯成钩状，如同一对收拢的翅。座椅上斜倚着一道身影，金龙袍的下摆从座椅的边缘垂落下来，在鬼火的映照下泛着暗淡的金光。

骷髅座椅上的身影，面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俊美到近乎锋利，眉骨高耸，下颌线条锐利，嘴角挂着一抹邪气凛然的笑容。

他的姿势极其散漫，一条腿搭在座椅扶手上，另一条腿悬在半空中轻轻晃着，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堆骷髅头上，如同一只懒散的猫趴在一棵老树的横枝上。

如果此时余烬在此，恐怕会伸出一个大脚。

此子正是少年无天！

无天的手肘撑着扶手，手掌托着下巴，那双狭长的眼睛半阖着，目光从眼缝中漏出来，落在黄泉鬼帝手中那枚冥界灵果上。

“拿来。”

黄泉鬼帝跪伏着向前挪了两步，将灵果举过头顶。他的三只眼睛全部低垂着，连抬起来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无天伸手将灵果拿过来，在手中转了两圈，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张开嘴，懒散地咬了一口。

他嚼了两下。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张俊美的面孔在那一瞬间扭曲成了一个极其嫌弃的表情。

他偏过头，朝着跪伏在面前的黄泉鬼帝的脸，将口中那口灵果连肉带汁吐了出去。那口吐出来的东西精准地糊在了黄泉鬼帝的额头正中那只眼睛上，暗蓝色的果肉和汁液从那只眼睛的表面向下淌，顺着他的鼻梁流到了嘴角。

“这东西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吃。”无天笑着骂道。

黄泉鬼帝的三只眼睛同时眨了一下。他没有闪躲，没有擦拭，甚至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他的嘴唇咧开了一个极其谄媚的弧度，三张嘴唇同时弯着，露出满口参差的尖牙。

“主人连吐口水都这般干净利落，属下无比敬仰，钦佩之情难以言表啊！”

无天嫌弃地咂了咂嘴，将手中剩下的半枚灵果随手扔到了骷髅座椅下面那堆头骨之间。

半枚灵果滚了两圈便淹没在了幽绿色的鬼火中。“这破地方的东西，没一样能吃的。”

他偏了偏头，无聊地将下巴搁在托着掌心的手背上，那双狭长的眼睛半睁着看向黄泉鬼帝，“让你找的东西，找到了没有？”

黄泉鬼帝跪伏得更加低了。他的额头贴着冰冷的碎骨地面，三只眼睛全部闭着，声音从三张嘴唇中同时挤出来时带着一种极其小心翼翼的、如同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般的谨慎。

“主人……属下找到了一丝线索。”

无天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座消失的酆都城，”黄泉鬼帝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就被掩埋在黄泉之源的最深处。那地方被一种极其古老的封印隔绝了神识感知，任何道法探入其中都会被吞噬殆尽。属下派了三千骷髅兵下去探查，回来的不到三成，带回来的消息也只有一条——酆都城确实在那里，但入口被一层由无数亡魂凝聚而成的屏障封死了，那些亡魂中甚至有些是主宰境的鬼帝残魂，属下……属下不敢硬闯。”

无天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从骷髅座椅上直起身来，那双狭长的眼睛完全睁开了，瞳孔中翻涌着一种极其幽深的、如同两片被压缩到极致的星云般的光芒。

他低头看了一眼跪伏在脚下的黄泉鬼帝，嘴角那抹邪笑重新弯了起来。

“趴下。”

黄泉鬼帝愣了一下。他的三只眼睛同时睁开，瞳孔中翻涌着一种极其茫然的、如同没听懂主人在说什么般的困惑。

但那种困惑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他肥硕的身躯在那一息之间急促地收缩、变形、重组，暗灰色的皮肤表面那些蠕动的骷髅头全部缩回了褶皱深处，庞大的肉山压缩成了一个勉强能让人骑乘的脊背形状。

他四肢着地，头贴在地上，如同一头被驯服了许久的坐骑在主人面前摆出了最恭敬的姿态。

无天从骷髅座椅上跳了下来。他的金龙袍在空中翻卷了一下，袍面上的九条金龙同时游动了一圈，龙头齐齐朝着黄泉鬼帝的方向吐出了一缕金色的龙息。

他脚落在黄泉鬼帝的脊背上时，那具庞大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皮肤表面那些缩回去的骷髅头在触碰到他脚底的瞬间全部安静了下来，如同一群沸腾的水被滴入了一滴冰。

无天在黄泉鬼帝的脊背上盘腿坐下。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金龙袍的下摆从鬼帝脊背的两侧垂落，如同一面被铺展开的金色旗帜。

他的目光投向黑暗中那片更深处、更古老、被无数亡魂的气息所笼罩的方向，嘴角那抹笑容灿烂。

“走吧。”他说，“去黄泉之源。”

黄泉鬼帝的四条短腿从身下伸了出来，那四条腿粗壮而短小，与方才那座肉山般的形象完全不符。

他驮着背上的金龙袍少年，迈开步子朝着黑暗深处走去。

他的脚步极稳，生怕惹恼背上的少年，每一步落下都让脚下的碎骨地面发出细密的塌陷声，如同一面被轻轻敲击的巨鼓。

那些飘浮在黑暗中的幽绿色磷火在他经过时自动向两侧分开，如同一群侍从在为他们的主人让路。

黑暗在他们前方缓缓合拢，又在他们身后缓缓分开。

九幽冥土最深处的那片更古老、更寂静、被永恒封存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领域正在向他们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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