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之中，一座黑塔。

那座塔矗立在宇宙某个极其隐蔽的角落，四周没有任何星辰、任何星路、任何可以被辨识的宇宙坐标。

它悬浮在一片纯粹的虚无之中，上下左右皆是空洞的黑暗，只有塔本身散发着一层极其暗淡的冷光，将周围数丈的空间映照成一幅如同被墨水浸透的画卷。

塔身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窗、门、台阶或装饰，如同一根被削尖的黑色石柱直直插入虚空之中。

塔的轮廓极其冷峻，边缘锋利到似乎能割裂目光，凡是从远处望向它的人都会在瞳孔深处留下一道如同被刀刃划过的残影。

这便是宇宙之中的顶尖势力之一，永恒塔。

永恒塔一向以秘密收取天材地宝为目的，很少参与任何正面争斗，也不在任何星域建立分号，不扩张领地、不与任何势力结盟。

它只做一件事——收集。收集宇宙中所有有价值的神物仙宝、所有失落的传承、所有被时间掩埋的秘藏。

没有人知道塔中究竟藏了多少东西，也没有人知道塔主收集这些东西的真正目的。

此时，塔前的虚空中，跪着三排身影。

第一排是三人。

左边那道身影通体赤红，皮肤表面翻涌着南明离火的余韵，如同一座被压缩成人形的活火山，即使跪伏在地时那股灼热的气息仍在不断向外渗透，将周围的虚空灼出了一圈圈扭曲的纹路。

右边那道身影通体霜白，周身缭绕着太阴寒气的残痕，跪伏之处的地面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冰霜，冰层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符文在游动。

中间那道身影通体漆黑，面容大半被黑暗吞噬，只露出一双深陷的眼窝，眼窝中翻涌着一种极其深沉的东西，如同一片被封闭了无数年的深渊。

正是当初与余烬隔空交手的永恒塔三大法神。

在他们身后，跪着上百道身影。

那些人的气息参差不齐，最弱的也在通天境。

他们是永恒塔的执事、护法、以及塔中培养的精英战士。此刻所有人全部跪伏在塔前的虚空中，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动一下。

他们已经跪了三天三夜。

三天前，春秋法神陨落的消息传回永恒塔时，塔中上下震动。

春秋是四大法神中资历最老的一位，跟随塔主征战了不知多少纪元，他的陨落如同在永恒塔的根基上劈了一道裂口。

更让所有人无法接受的是——春秋法神是在手持虚空锥、召唤了三大法神隔空相助的情况下被杀的。

那个叫余烬的年轻人，通天镜初阶的修为，当着三大法神的面，斩了春秋法神，碎了三大法神的虚空掌印，最后全身而退！

三大法神撤回来后便跪在了塔前。

他们不敢求饶，不敢解释，不敢推卸责任。他们只是跪着，等着塔中那道冷漠的声音响起。

三天三夜。塔中没有任何回应。

直到这一刻。

塔身最顶端的表面忽然泛起了一层极其暗淡的大道光芒。

那光芒如同从塔体内部渗透出来的，沿着塔身表面的纹路缓缓向下蔓延，如同一滴墨水在清水中缓慢扩散。

光芒蔓延至塔底时汇聚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幕，光幕中隐约浮现出一道模糊人形的轮廓。

永恒塔主！

那道人形坐在塔顶内部的某处，面目被一片翻涌的灰白色雾气遮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出一个端坐的姿态。

他的声音从光幕中传出来时极其冷漠，如同一柄被冰封了无数年的刀在说话，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足以将人骨髓冻僵的寒意。

“春秋死了。”

那三个字在虚空中回荡了很久。

跪伏在塔前的三大法神同时将额头贴得更低了，赤红色的法神身体微微颤抖着，霜白色的法神指节攥得发白，漆黑法神的深陷眼窝中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暗流。

“一个通天镜初阶的小子，当着你们三个半步主宰的面，斩了春秋，碎了你们的虚空掌印，甚至你们仓惶逃命还需要塔灵替你们关闭虚空通道。”塔主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被烧红的铁针，精准地刺入三大法神的脊背中。“你们三个，加上春秋，四个半步主宰，对付不了一个通天初阶。”

赤红法神的喉咙中挤出了一串含混不清的字句：“塔主……那叫余烬的小子的天规地矩之力极其诡异，他……”

“我知道。”塔主打断了他。光幕中的那道人形微微动了一瞬，灰白色的雾气翻涌得更加剧烈了一些，“逆天规，与正常的天规地矩完全相反的道路。顺天者借规则之力，逆天者推翻规则本身。这种力量在同阶之中几乎没有对手，即使是我也是第一次见，对付半步主宰也绰绰有余，春秋死得不冤，但也说明确实是一群废物。”

三大法神同时沉默。塔主的声音中听不出怒意，但那种冷漠本身比怒意更令人胆寒。

“无天的传人。”塔主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种低沉中翻涌着一种极其深沉的、如同被压抑了无数纪元的某种东西。“不死雀血脉，邪面面具，仙笼的波动，逆天规。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你们知道意味着什么？”

跪伏在最后排的某位执事颤抖着开口了，声音细若蚊蚋：“意味着……他可能是无天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意味着他是目前宇宙中最大的变数。”塔主的声音重新扬起，那种冷漠中多了一层极其罕见的、如同被点燃了兴致的锐利。“哪怕是至高道场的昊天，拥有永恒之身也发出了御令，此子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所有既定秩序的威胁。”

光幕中的那道人形缓缓站了起来。灰白色的雾气在他身周翻涌，隐约可见一道修长而削瘦的轮廓，如同一柄被收入鞘中的旧剑。

“我收到消息。数位主宰巅峰，甚至有半步永恒的存在，都在关注无天可能复活的动向。无天传人是他们共同的突破口。至高道场要抓他，还有更多藏在暗处的眼睛在盯着他。谁先找到他，谁就掌握了无天的动向，也可能触碰到永恒的秘密。”

塔主顿了一顿。

光幕中那道身影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中凝聚出一滴极其细小的、如同露珠般的液体。那滴液体通体呈半透明的灰白色，表面流转着无数道细密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着一种极其古老的、如同宇宙诞生之初便已存在的本源之力。

那滴液体散发出的气息极其微弱，但那股微弱中蕴含着的东西，让跪伏在塔前的三大法神同时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半步永恒真血。

“赤鸢。”塔主的声音落在了赤红色法神的头顶。

赤红法神猛然抬起头来。

他的本名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过了，塔中所有人都称他为赤炎法神。此刻那两个字从塔主口中吐出时，他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你跟随我最久，资质在四大法神中最厚。春秋的位置空出来了，你补上。”塔主的声音依然冷漠，但那冷漠中多了一层极其淡薄的、如同施舍般的恩赐。“这滴真血能在三个月内将你的修为强行提升至主宰境。代价是三个月后你会跌落一个境界，并且再也无法寸进。但如果你能在三个月内找到余烬，将他带回永恒塔，我可以用塔中收藏的‘九渊归元果’替你修补根基。”

赤鸢法神颤抖着将双手举过头顶。

那滴灰白色的真血从塔主掌中飘落，如同一颗被放开的流星，精准地落在了赤鸢法神的眉心。真血融入皮肤的瞬间，赤鸢法神的身形猛然一震，周身赤红色的火焰在一息之间暴涨了数十倍，将整片虚无空间的黑暗都映成了一片赤红的火海。他的气息在火焰中急速攀升，从半步主宰的巅峰开始向上冲击那道通往主宰境的门槛，一次次撞击、一次次碎裂、一次次重组。

他的面容在火焰中扭曲着，口中发出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

火焰在数息之后缓缓收敛。

赤鸢法神的身形重新显现时，他已经变了一个人。那股原本只是半步主宰的气息此刻变得浩瀚而深邃，如同一座被点燃的火山终于积蓄够了喷发的力量。他的双目中翻涌着两团赤金色的火焰，瞳孔深处映着塔顶那道灰白色光幕中的人形轮廓。

“三个月。”塔主的声音从光幕中传来时已经淡到了极致，如同一句被风吹散的呢喃。“找到余烬。带回来。死活不论。”

光幕消散。

塔顶表面的大道光芒一层层暗淡下去，最终重新归于纯粹的黑色。

虚无空间中只剩下赤鸢法神周身尚未完全收敛的灼热余韵，以及另外两位法神跪伏在地的沉默身影。

赤鸢法神缓缓站起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掌心中的赤金色火焰纹路比之前更加深刻、更加复杂，如同一张被重新绘制过的大道之路。

他攥紧拳头，将那股在体内翻涌的、属于主宰境的磅礴力量压入了经脉深处。

“查。”他的声音从牙缝间挤出来时已经带上了一种主宰境特有的回响，低沉而厚重，如同一块被投入深潭的巨石。“我要知道，无天传人的最新动向。”

赤鸢法神转过身，面朝虚无空间之外的宇宙，那双赤金色的瞳孔中仿佛映出了一片片遥远的、如同尘埃般渺小的星域。

三个月。

他有三个月的时间。

他一步迈出，身形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光，消失在虚无空间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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