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天将所有人的位置尽收眼底。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血沫的沙哑，却依然清亮："万神殿十二战神？听起来挺威风，你们十二个一块儿上。"

古飞扬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废话。赤金色的战甲表面骤然亮起十二枚符文，那是万神殿传世功法"裂天战诀"的起势。

他右手一握，虚空中便凝出一柄丈许长的赤金战戟，戟刃上缠绕着十二道道法链条，每一道链条都在发出尖锐的嗡鸣。战戟挥出的一瞬，整片地窟中的温度飙升了不止一倍，空气被灼得扭曲变形，乳白色的源髓浆湖面翻涌起滚滚热浪。

同一时刻，他身后那十一位战神也动了。

阴柔青年手中的暗红圆环脱手而出，化作千百道血红色的丝线朝无天缠去；另一名手持双锤的矮壮战神双锤对砸，震波如实质般扩散；一名身形纤细如柳的女战神双手结印，地窟中凭空凝出万柄冰剑；其余战神各展所长，赤芒、金雷、暗火、霜刃、声波、毒雾——十二道攻击从十二个方向同时而至，封死了无天前后左右上下所有的闪避空间。

无天没有闪避。

他只是迈出了一步。

一步落下，他的身体出现在三丈之外。那一步看似简单，落脚的时机却精确到了毫厘之间，恰好穿过了十二道攻击交织的短暂间隙。

一道赤金战戟的锋芒擦过他的鬓角，削断了几缕散落的黑发；一道血红色丝线缠上了他的左臂，却被他臂上残余的灰白本源一触即溃；冰剑在他身侧炸成漫天冰屑，暗火在他背后烧穿了一面残墙，可所有攻击都只差那么一线。

他穿过攻击网的瞬间，右手已经探出。

那只手五指张开，掌中残余的灰白本源凝成一道极细的锋刃，无声无息地切入了那十二战神站位最密集的一处缝隙。站得最近的是阴柔青年与另一名矮壮战神，两人正在合力施展合击之术，双手相交之处凝聚出一颗脸盆大的赤金色能量球。无天的灰白锋刃就是从两颗能量球的正中间切进去的——不是切断能量球，而是切断他们双手相连的那一瞬间。

阴柔青年只觉得虎口一麻，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手掌已经与手腕分开了。他愣了一瞬，然后尖叫出声。矮壮战神比他反应快了一线，双锤回砸想要逼退无天，可无天已经借着那一线之机从他身侧掠过，灰白锋刃在他腰间拖出了一道细长的裂口。

第一轮交锋，三息之内，一伤一残！

古飞扬的脸彻底黑了，他没想到少年伤成这样，依旧应对如此从容！

他断喝一声："结万神阵！"剩余的十名完整战力立刻向中央聚拢，道法之力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赤色大网，网中每一根丝线都是足以绞杀神君的杀招。

无天被网住了数息，灰白本源在网中剧烈挣扎，残破的金袍被撕出更多口子，新添的血痕在他裸露的皮肤上纵横交错。

但他从网中出来了。

那只濒临碎裂的右手捏碎了网眼最薄弱的一处节点，整个人如同一枚被弹射出去的子弹，笔直撞向古飞扬的胸口。古飞扬战戟横扫，无天侧身让戟刃擦着肋骨掠过，左手顺势搭上戟杆猛地一拧——古飞扬只觉一股巨力从戟杆上传来，虎口崩裂，战戟脱手。无天已经欺到了他怀中，膝盖重重顶在他小腹，然后右手五指并拢如刀，朝着他心口直插而下！

古飞扬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吼，赤金战甲的心口护甲被那一掌打出了蛛网般的裂纹。他没死，但整张脸瞬间变得煞白，口中喷出一大口血雾。

无天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收回的右手再次击出，这一次是掌根斜斩他的颈侧。古飞扬的护体神光已经碎了七成，颈侧是裸露的，那一掌下去便是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声。

古飞扬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

他的倒下令剩余的十一名战神出现了短暂的阵脚慌乱。

无天抓住这一瞬间的破绽，身形如鬼魅般在他们之间穿梭。那层灰白色的噬法本源虽已稀薄到只剩薄薄一层，但对于神族道法的克制依然致命。又一名战神被他从背后一掌拍碎了脊柱，第三个战神的道法护盾被他一口咬穿，第四个战神的法宝被他徒手捏成碎片反掷回去刺穿了主人的头颅！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比方才浓重了十倍！

金色的神血与淡红的血液在地面上混成一滩滩泥泞的积液。

十二名战神横七竖八地倒在湖面结晶与碎石之间，有的胸口塌陷，有的头颅裂开，有的身躯从中间被撕成两半。

只剩下最后一位——那个阴柔青年，他断了一只手，面无血色地瘫坐在地上，惊恐地望着缓缓走向他的金衣少年。

无天在他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阴柔青年张了张嘴，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呜咽。然后无天没有多看他一眼，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天灵盖上，那声呜咽便戛然而止。

十二战神，全灭！

全场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上方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盘算着瓜分地盘的各方强者们，此刻的嘴都闭得紧紧的。

虚道宗的墨玄子面色变幻不定，东极琉璃宫的苏念薇翠色丝带微微颤抖，西荒白虎圣殿的虎贲从异变身躯顶端站了起来，两条粗腿不晃了，取而代之的是紧紧攥起的双拳。

万神殿的人死太快了，从开战到结束不过几十息的时间，他们甚至还没完全落位完毕，万神殿的招牌就已经被这个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金衣少年亲手打碎。

无天站在十二具尸身中央，微微喘着粗气。

他的左臂又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似乎是古飞扬临死前战戟回旋时留下的最后一道反扑。

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次吸气都能听见胸腔里细微的破音声，像一口漏了风的老风箱。他的本源之井已经彻底见了底，此刻驱动他身体的力量，纯粹是意志本身。

"还有要来送死的吗？"他说。

声音沙哑，但依然清晰。

一道纯白色的剑光从穹顶缺口处急坠而下。

那剑光来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预兆，甚至连道法波动都被压到了最低。它纯粹得就像一道从天上落下来的月光，安静而致命。无天侧身想要避让，但身体的动作比他的意志慢了半拍，那道剑光擦过他的右肩，带起一缕金色的血线。

剑光落地之后凝成人形。

那是一个白衣胜雪的中年男子，身形清瘦修长，面容冷峻如霜，一双眸子呈现出剑修特有的锋锐与淡漠。他手中握着一柄通体雪白的本命剑，剑身上流转着九道细如发丝的道法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发出极其轻微的清鸣。他正是北域第一剑神楼千夜，以剑道入神君巅峰，号称一剑可断星河。

"邪魔。"楼千夜的声音平淡如水，"你的本源枯竭了。方才杀那十二人，你至少用了七成气力。此刻你体内残存的战力，不到全盛时的一成。"

“邪魔……这名字不错。”无天歪了歪头，灰眸打量着他："所以呢？"

"所以你现在接不住我这一剑。"楼千夜抬起了手中的白剑，剑尖指向无天的心口，"不过你确实值得敬佩。能以一人之力屠尽天枢阁、破开神族禁地、以永恒封印诸多神族老祖……此等战绩，举世第一，所以我会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他出剑了。

那一剑没有花哨的起势，没有绚烂的剑光，就是最朴素、最直接的一刺。

可那一刺之中浓缩了他毕生剑道之领悟，大道剑术在一瞬间爆发，剑尖所经之处空间被拉出一道细长的黑色裂隙，虚空被轻易斩开。

无天迎着那道剑光朝前迈了一步，右手探出，五指张开。

楼千夜的本命剑刺入他掌心三寸时停住了——不是被挡住了，而是被握住了！

无天的手掌在滴血，剑尖穿透了他的掌心皮肉，卡在了骨骼与筋腱之间。

但他握住了剑身，五指死死箍住那截雪白的剑体，不让它再进一分。

楼千夜的瞳孔骤缩，针对来说是一件极度不可思议的事情，自己磨炼多年的大道剑术，在少年这里却像是凡人出剑被空手接白刃！

他想要抽剑，可剑身像是嵌在了铁砧之中纹丝不动。

他想要催动道法之力震开对方的手，可无天掌心渗出的那层薄如蝉翼的灰白光膜正贪婪地吮吸着他剑身上的道法纹路。九道纹路从剑尖开始逐一熄灭，雪白的剑身从剑尖至剑柄一寸寸变得暗淡无光。

"你——"楼千夜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无助得像是一个凡人。

无天的左手已经探到了他颈前。

那一掌并不重，因为无天此刻确实没有多余的气力打出重击了。

可那一掌中裹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时空律残波——太微弱了，不足以凝固空间或停滞时间，却足以让楼千夜的护体剑罡在那个瞬间产生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短暂缺口。无天的左手中指从那缺口中刺入，精准地贯穿了楼千夜喉间最脆弱的那一点经脉节点。

楼千夜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本命剑在无天掌中发出一声悲鸣，裂成了三截。

雪白的剑身碎片叮叮当当落了一地，每一片都暗淡如废铁。

楼千夜后退了半步，伸手捂住咽喉，指缝间渗出的血先是金色，然后渐渐转为灰白——弑天本源入体的标志！

他的身躯开始从内部崩解，与前那些死在无天手下的强者一样，血肉化为细碎的光尘，随风飘散。

北域第一剑神，陨落！

无天松开手中的断剑柄，任由它坠入湖面。

他的右手掌心被剑尖贯穿了一个血窟窿，金色的血从窟窿里汩汩涌出，把整只手掌染成了暗金色。他面不改色地将那只手背到身后，用残破的袖口胡乱缠了两圈，然后重新抬头望向穹顶。

"还有谁？"

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压不住的虚弱嘶哑，像是从干涸的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缕残风。

穹顶缺口处的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依旧蠢蠢欲动，无天虽然连杀十二战神和一剑神，但他的疲惫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那只被剑贯穿的右手还在滴血，他的身形已经开始微微摇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明显的痛楚。正如楼千夜所说，他体内的本源之井已经干了，此刻支撑他的只剩下意志！

若是哪个势力杀了这个屠神的罪人，就能师出有名接管神族的大部分资源！

一名虚道宗的长老踏前一步想要出手，却被墨玄子拦住了。

墨玄子的面色凝重得可怕，他的神念一直在暗中感知无天体内的状态，却越感知越觉得不对劲。

那具枯竭的身躯内核深处，有一缕微小却异常坚韧的东西在运转，像一枚被埋在最深处的种子，看似沉睡，实则时刻准备破土。

就在这僵持之际，穹顶缺口处忽然暗了下来。

所有的光都暗了。

万神殿的赤芒、北域剑盟的白光、虚道宗的玄黄之气、琉璃宫的翠色、白虎殿的金光——所有色彩在一瞬间被某种更高级的存在压了下去。

那是一种纯粹的、无色的、几乎是透明的光辉，不抢夺视线却让人无法忽视，像是整片天穹被人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把所有杂色都拢成了一束。

透明的光辉之中缓缓落下一座道台！

那道台通体由某种极轻极透的材质构成，像是凝固的月光与薄冰的混合体，台面方圆不过丈许，边缘雕刻着极其繁复的花纹。台上立着一个身影，身穿一件素净到近乎简陋的灰白色道袍，身形修长，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岁上下，眉目清朗如画，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出现让整个地窟中所有强者都不由自主地收回了自己的气势。那些方才还吵嚷着要瓜分神族地盘的各方势力，此刻齐刷刷地噤了声，连墨玄子那样的太上长老都微微躬身低下了头。

因为来人来自"至高道场"！

宇宙之中，若说天枢阁是神域最古老的势力之一，那至高道场便是凌驾于所有门派之上的"道之源头"。

传说至高道场的初代道主"大道主"是宇宙诞生之初第一批觉醒的生灵之一，活了不知多少万亿年，早已证得了永恒之境界。

而眼前这位便是至高道场的当代道主，昊天！

据说继承了大道主九成以上的衣钵，是当世唯一一个在宇宙中公开行走的"半步永恒"。

而此刻，那个半步永恒正站在无天面前十步之外，含笑望着他。

"小师弟，"昊天道主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春天的溪水，"好久不见。"

地窟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万神殿剩下的几位没有出战的旁系长老面色惨白，虚道宗的弟子们面面相觑，墨玄子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三个字——小师弟。这个屠尽天枢阁、踏碎神族禁地、封印太古老祖的少年邪魔，是昊天道主的师弟？

无天抬头看着那张清朗含笑的脸，灰眸中没有意外，只有一丝淡淡的嫌弃："你终于来了。"

"路上顺手处理了几件小事。"昊天道主走下了道台，赤足踏在冰冷的源髓浆结晶上，袍角不沾一滴液渍。他在无天面前站定，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师弟的惨状，嘴角那抹笑意微微加深了几分："打得不错，就是太不爱惜自己，落得这般境地。

"少废话。"无天哼了一声，疲惫地闭了闭眼，"你要出手还是来收尸？"

昊天道主却没有接他的话。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穹顶缺口处那些各方强者，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某种不容置喙的威严："诸位，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墨玄子忍不住开口："昊天道主，此子屠戮神族、搅乱星域秩序……"

"他杀的人里有几个是你虚道宗的？"昊天道主淡淡反问。

墨玄子噎住了。

"天枢阁与他有灭族之仇，神族禁地封印的是神族老祖，万神殿和北域剑盟是主动来送死的。"昊天道主平铺直叙，"你们今夜聚在这里，说是复仇，实则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没有人敢答"是"，也没有人敢答"不是"。

昊天道主没有逼他们回答。

他抬起右手指了指无天。

"你们觉得他是强弩之末，对不对？"昊天道主说，"气若游丝，本源枯竭，经脉多处断裂，战力不及全盛一成。看起来谁都可以上去补一刀。"

说道这里，他笑了笑。"可他体内还残留着一丝时空律。半步永恒的时空律，被他在封印太古老祖时催发到了极致，虽然绝大部分已经耗尽，但仍有极细微的一缕嵌在了他的经脉深处。"

昊天道主抬起头，目光变得锋锐如刀："那一缕时空律的功能，可他将自己的战力状态锁定在了某一刻时间里，就像是锁在了'虽已枯竭却仍能战斗'的这个阈值上。你们谁去杀他，他体内那一缕时空律便会自动应激释放，将他的实力临时回道足以碾碎来敌的强度。"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换句话说，现在的他，你们可杀不死。不信的话，尽可以试试看。"

全场闻言鸦雀无声。

那些蠢蠢欲动的气息在一瞬间全数熄灭。

墨玄子面色变了好几变，最终低低叹了口气，朝昊天道主拱了拱手："既然此子是昊天道主的师弟……那老夫这便带人撤了。"

他转身挥袖，虚道宗的人影化作玄黄之光从穹顶缺口退去。

有了他带头，其余势力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只得陆陆续续跟着离开。东极琉璃宫的苏念薇临走前深深看了无天一眼，翠色丝带一卷，消失在天穹之上。西荒白虎圣殿的虎贲哼了一声，从异变身躯顶端跃下，大步流星地走向出口。

不到片刻的功夫，地窟中的外来者走了个干干净净。

只剩昊天道主与无天，以及台阶拐角处探头探脑的两个小脑袋。

昊天道主重新转向无天，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当年师尊的气息消失，你也跟着失踪。"昊天道主的声音很低，"我以为你也已经……没想到前段时间突然感知到你的存在，而且还踏入了半步永恒。"

无天无所谓地笑了笑："别装了，你我都处于半步永恒，永恒之争不可避免。"

昊天道主脸色平淡，"你还是老样子，说起来，我毕竟是大师兄，这是我第一次出手助你，也是最后一次。"

他的目光越过无天，落在台阶拐角处那两个小家伙身上。银白色眼瞳的灰衣小童紧张地攥着衣角，暗紫色眼眸的小女孩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昊天道主的目光在小女孩身上停留了格外久的一瞬。

那一瞬间，他眉心的微光闪了闪，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他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无天，“要不会先随我回至高道场？”

"不用。"无天摇头，"我带她们去其他地方。"

昊天道主毫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随你。"

他转过身，伟岸的身影随着一阵空间波动缓缓消失，“下次见面，永恒之争，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你也一样。”

直到昊天消失，无天脸上不屑地冷笑两声，“啧啧。”

灰衣小童拉着小女孩跑了过来，“无天大哥，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无天眉头拧了一下，自己似乎也没想打去哪，然后他瞄了一眼浑身散发着太阴气息的小女孩，脑中灵光一闪，"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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