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天的双臂同时张开，掌心的时空律余波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扩散。

每一座"岛屿"被灰白色光芒覆盖的瞬间，便会从边缘开始凝固、静止、封存。源髓浆不再流动，心跳声戛然而止，血肉的抽搐停滞在最后一瞬，所有的一切都被锁入了一个永无止境的"此刻"之中！

这是属于永恒封印。

以半步永恒境界施展的时空律为笔，以自身本源为墨，将整片地窟中所有沉睡的神族老祖连同他们赖以存续的仙液一同封死在时间的裂隙里！

他们不会死，但也不会活。他们的"永恒"从"伪"变成了"真"——只不过是囚牢之内的真!

无天做完这一切之后，双臂无力地垂落。

他跪在了湖面上。

血液从口鼻中不断涌出，顺着下巴淌进乳白色的湖水中，将一小片湖面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他的皮肤呈现出病态的灰白，腕间那枚铃铛终于承受不住这最后一击的冲击，叮的一声碎裂成七八片黑色碎屑，从红绳上脱落，沉入湖底。

他的呼吸急促而微弱，体内的噬法本源在方才那场爆发中被压榨到了极限，如今如同一口被抽干的老井，只剩最深处一点微末的余烬还在幽幽发光。

灰衣小童向他跑去，跌跌撞撞地踏过湖面破碎的源髓浆浮块，扑到无天身边，用瘦小的手臂环住他的肩膀，费力地把他上半身从水面上托起来。

银白色的眼眸中满是泪水，嘴唇一张一合，想从喉咙里努力挤出一个极轻极模糊的字音，可依旧什么也发不出来。

无天虚弱地抬起手将其推开，"哭什么……我又死不了……就是……有点累……"

就在此时，地窟深处传来了一声锁链碎裂的脆响。

那声响与方才惊天动地的打斗不同，极其细微，却带着某种尖锐到刺入神魂的穿透力。

无天勉力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地窟最边缘的角落，一池已经凝固成乳白晶体的源髓浆正从中央开始龟裂。

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晶体碎块簌簌剥落，从裂隙中涌出一股浓重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阴寒之气。

那股寒气所经之处，源髓浆凝固的湖面被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霜花，连空气中残存的时空律余波都被冻得发出细微的脆响。

无天望着那团寒气，感受着其中某种与他截然不同却又同等级别的纯粹体质能量，灰眸中浮起了一丝意外的神色。

寒气散尽之后，裂纹中缓缓钻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与灰衣小童年纪相仿的小女孩。

她的头发是近乎纯黑的，长及腰际，发尾拖在凝固的晶体碎块上，漆黑如墨的色泽衬着惨白的皮肤，形成了一种极其鲜明的对比。

她的眼睛睁开，瞳孔呈现出极深的暗紫色，像两枚被冻在寒冰深处的紫水晶。周身缭绕着一缕缕银灰色的寒气，寒气所触之处空间都微微扭曲。

她的手腕和脚踝上残留着断裂的锁链残片——那些锁链以某种极其罕见的"陨神铁"铸造，专门用来压制阴寒属性的体质。锁链已经被她挣脱断成了数截，断面处还残留着丝丝缕缕的银色冰霜。

小女孩爬出凝固的仙液坑，踉跄着站直身体。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麻衣，麻衣同样破旧不堪，露出的手臂和腿脚上都布满了细密的、被锁链常年禁锢留下的疤痕。

她呆呆地站在碎裂的晶体堆上，暗紫色的眼眸扫过满目疮痍的地窟——那些被永恒封印的异变身躯凝固在湖中如同一座座怪异的冰雕，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混沌的气息，还有两个陌生的人影……

灰衣小童本能地往无天身前挡了一步，张开瘦小的双臂，虽然他自己也在发抖。

小女孩看了看灰衣小童，又看了看灰衣小童身后那个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金衣少年，暗紫色的眼睛眨了眨，忽然开口说话了。声音清脆如冰棱碰撞，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生涩：

"你们……是谁？"

无天从灰衣小童的背后伸出手，虚弱地朝小女孩笑了笑，招了招手："你过来……我看看你。"

小女孩犹豫了片刻，迈开步子趟过那些凝固的源髓浆碎块，走到无天面前。

无天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坐直身体，抬起手，手掌猛地一把掐住小女孩的脖子！

她的皮肤冰凉得像一块被深埋在冻土下的玉。

那一刻无天杀机毕露，能在仙液之中存在的，只有神族老祖。

就在无天要痛下杀手的时候，小女孩脸上露出一丝痛苦，一阵冰冷的神魂悸动，传递到无天心间。

片刻过后，无天那双灰眸中浮起一丝惊异："太阴圣体……难怪被锁在这里。神族拿你当'阴气萃取炉'用，以你的体质为源，凝结寒气来稳固他们的仙液品质……呵呵又是一件可怜的工具。"

小女孩歪了歪头，暗紫色的眼眸中浮起茫然的神色。

她似乎不太明白无天说的话，但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对她的恶意逐渐消失。

无天最终松开手，将她放了下来。

她犹豫了一下，朝前迈了半步，小脸凑近无天的脸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伸出小手抹了抹他嘴角残余的血迹。

"你流血了。"她说。

"我永远不会死。"无天扯出一个笑，"你以后也跟着我好了。"

他勉力想站起来，可膝盖刚一用力便是一阵剧烈的眩晕与剧痛——强行催动时空律的后遗症远比他预想的严重，此刻他体内绝大部分经脉都在痉挛，本源枯竭到连维持站立都成了奢望。

灰衣小童赶忙从旁边扶住他的胳膊，用单薄的肩膀努力撑起他的重量。小女孩迟疑了一下，也上前一步，从另一侧托住了无天的手臂。

两个幼小的身影一左一右地搀着他，无天摇摇晃晃地站稳了身体。

"走。"他说，声音虽虚弱却依然带着那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此地不宜久留。虽然搞定了这些神族老鬼，但这里的动静恐怕已经——"

他的话还没说完，地窟上方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整座地窟的穹顶被从外部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混沌雾气从缺口中涌入，裹挟着数十道强横至极的气息。

那些气息中有人影在翻飞，有法宝的光芒在交错，有数不清的怒吼与杀喊声从缺口处灌下来，如同一场由杀气凝结的暴雨倾泻而下。

神族强者！

以及从宇宙各方赶来的、在天枢阁覆灭之后、在神族禁地被毁，众多老祖消失之后，这些人都想来分一杯羹。

而且，他们恰好在无天离开前的最后一刻赶到了！

无天仰头望向穹顶缺口处那些密密麻麻的身影，灰眸中映出无数道耀眼的光芒。他的嘴角扯了扯，想挤出一个习惯性的、不屑一顾的笑，可扯到一半便被胸口涌上的一口淤血打断，他低下头重重咳了几声，金色的血溅落在脚下的源髓浆晶体上！

灰衣小童握紧了他的手指。

小女孩也攥住了他的袖口，暗紫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警惕与紧张。

无天将两个孩子的脑袋分别按向自己的腰间，用残破的金色宽袍将她们拢住，灰眸重新抬起来望向那些正在下落的身影。

他的气息虽弱，但那双灰色眼睛深处的光依然没有熄灭——像深冬灰烬最底层的余火，看着分明已经灭了，可风一吹便又亮了起来！

"来，都来！"他低声说，声音里有血腥味，也有一路走来打死也不认输的那股倔强，"既然来了，那就全都留下！"

少年无天抬头时。

神族禁地的穹顶，一股股强光破开虚空涌来。

那些光芒五颜六色，东南方向是万神殿独有的鎏金赤芒，如同熔化的铜水从天穹倾倒下来；西北方向是北域剑盟的纯白剑光，凌厉如千万枚同时出鞘的寒刃；正上方压下来的是一道浑厚如大地的玄黄之气，那是中央星域"虚道宗"的镇派功法；四周还有数十道色泽各异的神光交织穿插，将整座地窟穹顶染成了一幅混乱而暴烈的光色拼图。

每一道光束深处都立着一群威压盖世的身影。

那些人的身份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足以震动一方星域：万神殿十二战神之首古飞扬，北域第一剑神楼千夜，虚道宗太上长老墨玄子，东极琉璃宫宫主苏念薇，西荒白虎圣殿殿主虎贲，南冥赤焰谷谷主焱无极……还有更多无天叫不出名字、却能从气息上判断出至少是能被尊称神君之上的大人物。

密密麻麻的身影在穹顶缺口处排开，如同神域星图上一颗颗被点亮的主星。

灰衣小童仰起头，银白色的眼眸被那些光芒刺得眯了起来，攥着无天衣角的手指关节泛白。

小女孩也本能地往无天身侧缩了缩，暗紫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漫天飞降的光芒，太阴圣体的寒气在她周身凝成一层薄薄的冰膜，那是对危险本能的应激反应。

无天用残破的袖口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将两个孩子往身后的台阶上推了推："退到后面去，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出来。尤其你——"他看了小女孩一眼，"别乱释放太阴寒气，小心伤到你旁边这个小不点。"

小女孩眨眨眼："小不点？"

"……嗯，他以后会叫大罗皇，现在嘛，你可以叫他小罗，呵。"

两个小家伙被赶上了螺旋阶梯的底层平台，挤在台阶拐角处，灰衣小童张开双臂挡在小女孩前面，虽然他自己怕得肩膀直抖，却依然努力挺直了瘦小的脊背。

小女孩好奇地戳了戳他的后腰，他浑身一激灵，回过头瞪了她一眼，小女孩无辜地回望。

无天没有再管她们。

他重新转向穹顶缺口，身体微微前倾，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膝微屈。

做了一个随意也再基础不过的战斗起手式，可是就这么简单随意的动作，被这个浑身浴血的少年摆出来却有股说不出的悍然。

他的本源枯竭了大半，经脉处处剧痛，体内的时空律余波像一个被塞满了太多炸药的匣子，随时可能溃散反噬。

但他站在那里，灰眸平静地望着上方那些如繁星般坠落的身影，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嘲弄苍生的弧度。

"神族彻底陨落在即。"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穿透了漫天法宝的嗡鸣与怒喝声，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所以你们都坐不住了，既想瓜分神族，又想把我做掉？啧啧。"

众人目光一闪，像是被猜出了心事。

穹顶上最前方那道鎏金赤芒中的人影缓缓下落，落在地窟湖面一块凸起的源髓浆结晶上。

那是一个身形魁梧如铁塔的中年男子，赤发披肩，浓眉阔口，身披万神殿战神标配的赤金战甲，肩甲上嵌着十二颗暗红色的兽目珠，每一颗珠子代表他亲手斩杀过的一位神君级强者。

他的气息凝练如实质，在他周身百尺之内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赤色气场，气场边缘的源髓浆结晶被灼烤得滋滋冒烟。

"我乃万神殿殿主，古飞扬。"他声如洪钟，"天枢阁与我殿世代结盟，你这邪魔屠尽天枢阁满门，今日我殿十二战神齐至，便是要你血债血偿。"

他身后还有十一道鎏金赤芒依次落下，十一位赤金战甲的战神站在他身后排成一列，每一位的气息都不弱于方才天枢阁中那些被无天弹指灭杀的神君。

十二战神之中最末那一位是个面容阴柔的青年男子，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中一枚暗红色的圆环法宝，目光却一直在无天身上上下打量。

"殿主，你跟他说这么多做什么？"阴柔青年开口，声音尖细带笑，"诸位都看见了，他这模样——"他指了指无天浑身是血的破败金袍，"强弩之末罢了。我们这里来的人里随便哪个上去，都能把他捏死。大家齐心协力打杀此獠，至于神族旧地人心紊乱，自然得按我们各方势力进驻安抚人心，动手吧，早完事早散场。"

他的话音落下，四周传来了不少附和的嗡嗡声。穹顶上那些尚未落地的人影开始陆续降落，各自占据地窟中的高处位置。

虚道宗的墨玄子落在湖面西侧一块悬浮的巨石上，东极琉璃宫的苏念薇踩着一条翠色丝带悬在半空，西荒白虎圣殿的虎贲则直接坐在虚空一脚，两条粗腿晃荡着，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下方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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