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从袖中掏出了那根红绳上系着的黑色小铃铛，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铃铛表面。铃铛上有一层细细的裂纹，像是承受了太多冲击之后留下的痕迹。他微微皱了皱眉：“小铃儿，你再撑一撑，回头我给你找点好材料补一补。”

铃铛自然不会回应。

无天将铃铛握在掌心，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纵身跃入了紫色雷海之中。

海面在他落下的瞬间炸开了万丈怒涛。紫色的雷霆如同无数条狂舞的巨蛇，从四面八方朝他缠裹而来，每一道雷光之中都蕴含着足以将一位神君巅峰的存在彻底抹除的道法撕扯之力。但无天只是将握铃铛的那只手举过头顶，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那些扑过来的紫色雷霆，像是被无形的旋涡牵引，齐齐改变了方向，朝他掌心汇集。一条接一条的雷蛇钻入他的掌中，如同百川入海，被那只小小的手掌吞噬殆尽。每吞噬一道雷霆，无天的身体便会微微震颤一下，脸上的表情从从容渐渐变得严肃，到后来甚至带上了几分吃力的苍白。

雷海在急速缩小。

那些漂浮其上的神殿残骸失去了雷海的托举，纷纷坠落、粉碎。海面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蒸腾出大片大片的白雾。当最后一道紫色雷霆被收入掌中时，无天的右臂已经呈现出了不正常的青紫色，皮肤下的血管根根凸起，像是灌满了过量的能量。

他甩了甩手臂，深呼一口气。那股青紫色便从皮肤表面逐渐褪去，渗入骨髓深处，被某种更本源的东西消化分解。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铃铛——铃铛表面的裂纹又多了一道，但好歹没碎!

“第二十重，过了。”无天自语，抹了一把额角渗出的薄汗，“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好戏,嗯……挺累人的，啧啧。”

第二十一重光幕在他面前展开。

这一重与前二十重完全不同。光幕上没有任何符文，也没有任何道法之力外溢的痕迹，它就是一面普普通通的灰白色石壁，表面凹凸不平，像是天然形成的岩面。可无天看着它的时候，灰眸深处第一次浮起了凝重的神色。因为石壁之上，“写”着一些东西。

那些东西不是文字，也不是图案，而是一张张面孔——弑天者一族的面孔。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每一张面孔都栩栩如生，连眉梢的弧度、嘴角的细纹都刻画得一丝不苟。一张张面孔串联在一起，从石壁左侧延伸到右侧，密密麻麻排了足有数百张之多。

无天认得其中几张脸。那来自他血脉中继承的先祖记忆——那个额角有疤的老者似乎是某一代的老祖宗，还有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那个面容冷峻的青年人……他们每一个人，都死在许多年前前那场围剿之中。

第二十一重绝神阵，是用弑天者先祖的怨念与残魂铸成的。

无天站在石壁前，灰色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沉默了很久。混沌雾气在他身侧无声流淌，远处更高重数的光幕散发着幽微的光芒，像一只只沉睡的眼睛。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石壁上年轻妇人抱着的那个婴儿的脸。

他的指尖与石面接触的瞬间，那抱着婴儿的妇人面孔忽然“活”了一瞬——她的嘴唇张开，发出了一缕微不可闻的、带着无尽悲恸的呢喃。无天的指尖在那声呢喃中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收回了手。

“对不起，”他对着石壁低声说，“我来晚了。”

然后他握紧了拳头，一拳砸向石壁的中央。

石壁碎了。

碎得极其彻底，不是裂纹蔓延式的崩解，而是整面石壁在拳锋触及的那一刹那只剩一个结果——化为齑粉。连同上面所有弑天者先祖的面孔一起化作了灰白色的细尘，飘飘洒洒落了一地。无天从那堆粉尘之上跨过去，再也没有回头。

第二十一重之后，节奏变了！

剩下的七十八重绝神阵不再是一重一重地排列在前方等待他闯过，而是以某种层层嵌套、内外咬合的方式同时启动。无天周围的混沌雾气被搅成了狂暴的龙卷，空间维度被反复折叠又展开，时间流速在瞬息之间经历了无数次加速与减速。四面八方的道法之力化作实质化的攻击：有以重力将星辰压成薄片的重力波，有以火焰点燃虚空本源的焚空真焰，有以寒冰冻住因果律运转的寂灭冰霜，有以幻术制造出七重嵌套梦境的心魔渊薮。

无天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再次握紧了铃铛。

他不再只是“走”，他开始“破”。左手捏碎一道重力波，右手击穿一层冰霜墙，灰眸一瞪焚空真焰便自行熄灭，心魔渊薮侵入他神识之后只遇到了一片空荡荡的荒原——弑天者的神识结构与神族截然不同，梦境于他们而言毫无意义。他就这样一面行走一面击碎一切靠近的绝阵攻击，金色衣袍在道法风暴中被吹得猎猎作响，像是风暴中心那面唯一不倒的旗帜。

第六十重，他将一枚直径三丈的道法巨轮徒手撕成两半。

第七十五重，他一口饮尽了整片“化神苦海”中苦涩到足以让神君溃散的道法药液。

第八十九重，他面对的是初代神王留下的一道意志投影。那投影只是一抹模糊的轮廓，但散发出的威压却远超之前任何一重阵法。无天与那道投影对视了三息，然后率先动手。他的拳与投影的掌在虚空中对撞了一次，整片禁地都在那一撞之中颤抖了九息。投影碎裂成星光消散，无天的右拳骨骼发出了清晰的碎裂声。

他将碎骨重新捏合，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继续向前。

第九十九重。

当最后一重光幕出现在他面前时，无天的状态已经远不如初入禁地时那样从容了。他的金色衣袍有多处破损，袖口被烧焦了大半，左臂上有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嘴角也残留着一丝淡金色的血迹。但他的腰背依然挺直，灰色眼眸中的光芒虽黯淡了些许，却依旧明亮如初。

第九十九重绝神阵没有任何攻击性。

它只是一扇门。

一扇与禁地入口那扇白玉门一模一样的门。素净、无纹、只有一片温润如玉的白。无天走到门前，抬手推了一下，门应手而开。门后的混沌雾气骤然散去，视野变得异常清晰开阔。

他看到了一片辽阔的“殿堂”。

那是用整块白玉雕琢而成的巨型空间，方圆足有十里之广，穹顶高悬如天幕，上面镶嵌着数以千计的明珠，每一颗明珠都在缓慢旋转，释放出柔和的清光。殿堂的地面上整齐地排列着一口口透明的“仙晶棺”，每口棺中都注满了乳白色的源髓浆，浆液中沉浮着一具具形貌各异的身躯。

那些是神族的历代老祖！

最早的几位甚至可以追溯到初代神王同辈的时代，面容古朴如石刻，身躯干瘪如枯柴，但源髓浆的滋养让他们保留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生命波动——心脏偶有搏动，经脉间犹存几缕细如游丝的道法残响！

这便是神族花了几万年、牺牲了无数仙奴性命换来的“伪永恒”！

这些老祖虽然不能醒、不能动、不能思，但他们“活着”的事实本身便是神族血脉力量不断代的根本保证！

无天的目光从那些仙晶棺上一一扫过。

他没有怒意，没有感慨，甚至没有太多表情。

对于弑天者而言，神族的这些手段不过是蝼蚁在纸面上描画的海市蜃楼，可笑又可悲。他穿过白玉殿堂中央宽阔的甬道，金色的足迹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殿堂尽头升起了一级级白玉台阶。

台阶顶端是一张宽大的座椅，座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看起来不过中年模样，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至胸前，身穿一件明黄色的神纹长袍。他的气质温文尔雅，神态安详，如同一位饱读诗书的世外高人。

但无天的目光越过他直接落在了座椅旁边——那里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孩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衫，脚上是一双露着脚趾的旧布鞋，手里拿着一柄比他本人还高的竹扫帚。

孩童低垂着头，瘦小的肩膀微微含缩，像是习惯了被忽视、被遗忘的姿态。他站在座椅旁边，安安静静地待着，如同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

中年人从座椅上起身，朝前走了一步。

“你就是无天？”他的声音温和如春风，“本座当代神族族长，名为元殊。”

“以前的神族向来很讨厌人类躯体的，尤其是作为神族族长，你这一代倒是个怪胎。”无天打量着他，有点意外，但并不在意：“你知道我要来？”

“人和神都各自有缺陷。”神族族长微微一笑，一句带过后，笑容中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宽厚与悲悯，“你来之前，天枢阁覆灭的消息就已经传到了各处。本座曾想过阻拦，因为我知道即使是九十九重绝神阵也困不住你，但这绝神阵是先祖所设，本座也无力将其提前关闭。”

“你倒是坦诚。”无天说。

“坦诚源于自信。”神族族长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沉静而深远，“无天，本座知道你为何而来。为那无数年前的冤屈而来，为你那些葬身寂灭渊的先祖而来，更为了你自己。本座不否认当年围剿弑天者一事，神族确实做过错事，更不否认当年嫌弃你的残躯，只是没想到你后来能有机会被那位带走，只是那位都已经销声匿迹，既然永恒都能逝去，我们的恩怨可否也就此——”

“不行。”

无天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

“我来不是谈判的。我来的路上杀了很多人，天枢阁上下几乎让我屠了个干净。神族那些死不断气的老鬼的仙晶棺就在你身后，你若想与我谈，就先接我一招。一招之后你若还有说话的力气，我们再谈。”

神族族长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那便一招。”

他解下了腰间的神族佩玉，握在掌中。那枚佩玉散发出温润的碧光，碧光之中浮现出九道极其精纯的道法光环——与天枢阁主不同的是，这九道光环每一道都是圆满无缺的，环与环之间严丝合缝地嵌套在一起，形成了浑然一体的完整道法场域。

这是神族族长代代相传的“玉皇印”，是初代神王亲自炼制的至高神器，能够将持有者的一切道法之力增幅至极限。

无天也抬起了手。

他的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屈，掌中凝聚出一团灰白色的光。那光极其黯淡，没有任何炫目的特性，甚至像是随时会熄灭的余烬。

可就是这一团灰光，让神族族长身后那些仙晶棺中的老祖遗骸都微微震颤了一瞬——那是弑天者本源之力对神族血脉天然的压制。

两人同时出手。

无天掌心那团灰光化作一道细线，笔直射向神族族长的心口。神族族长掌中的碧光则凝成一枚拳印，裹挟着九重圆满道法之力迎击而上。灰线与碧印在殿堂中央相遇，没有爆炸、没有轰鸣、没有任何声势浩大的动静。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嗤”，像一滴水落在了烧红的铁板上！

然后碧色的拳印从中间被那道灰线剖开，九重圆满道法光环像被利刃划开的绸缎，从外层向内层依次撕裂。神族族长的瞳孔骤然放大，他掌中的玉皇印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哀鸣，碧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灰线穿过所有阻碍，不偏不倚地击中了神族族长的右胸。

没有贯穿，没有炸裂，只是在那片明黄色的神纹长袍上留下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灰色印记。但神族族长的身体却像是被万钧大山正面撞上，整个人从座椅前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了殿堂尽头的白玉墙壁上，留下一个人形凹痕。

他缓缓滑落下来，半跪在地，嘴角溢出大口大口的金色血液，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那枚玉皇印从他手中脱落，滚落在台阶下方，碧光全无，如同一块普通的顽石。

无天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从容，右手掌心多了一道淡金色的灼痕，像是被那枚玉皇印的高温烫伤了表皮。但他没有理会，只是将受伤的那只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望着半跪在地的神族族长。

“你输了。”无天淡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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