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2章 无天(四)
阁主枯瘦的身体像一尊被抽去了灵气的泥偶,九道金色道法光环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连熄灭的过渡都没有,就像是有人直接拔掉了灯盏的灯芯。他的身体维持着坐姿凝固了短短一息,然后从头顶开始,灰白色的碎屑层层剥落,如同被风化的千年石像!
先是发丝变成粉末,然后是额头、眉眼、鼻梁、嘴唇,一寸一寸地向下剥落。整个过程安静极了,只有细碎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直到最后,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旧袍也塌陷下去,铺在黑曜石地面上,与拍卖台上那几件空衣服如出一辙!
无天收回手,站在那堆灰袍面前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五指微微张开又合拢,似乎在感受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察觉的变化。
良久,他轻轻“啧”了一声,将手收回袖中,转身朝无极殿外走去。
殿外,天枢星残余的那些殿宇还在燃烧。金色的火焰映照着残垣断壁,瓦砾之间偶尔能看到几件来不及带走的法宝在废墟中闪烁着最后的微光。无天穿过这些废墟,步态从容,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他绕过倒塌的藏书阁,越过断裂的星髓桥,最终来到了天枢星最深处的一扇门前。
那扇门呈纯白之色,门面上没有雕刻任何纹路,也没有铭刻阵法,就是一块最朴素、最简单、最干净的白玉板。但它散发的气息古老到令人心颤——那是比天枢阁本身还要古老千万倍的东西,是这片神域最初建立时,第一批神族先祖亲手立下的“界碑”。
界碑之后,便是神族禁地。
无天站在白玉门前,抬手按在门面上。门面冰凉、光滑,没有任何抵御他的意思,因为他触碰到的不是门本身,而是门之后那片广袤而古老的禁区。
他的灰色眼眸透过门板望向更深处,看到了一片翻涌着混沌雾气的辽阔空间,雾中隐约有残破的神殿、断裂的巨柱、以及数不清的沉默雕像。
那里沉睡着神族最古老的先祖尸骸,沉睡着太古之战后幸存的最后几位神王遗蜕,沉睡着神道文明最初的根脉与源流。
无天收回手,侧头望了一眼身后燃烧的天枢星,又望了望更远处神域中那些正在仓皇逃窜的星光。
“百万年前你们灭了弑天者全族,上个轮回我残躯之身在神族眼中如狗,幸得师尊所救,可惜后来师尊也……”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废墟说,声音不高不低,却沿着某种奇异的频率向四面八方扩散,传遍了整片神域,“现在我一个人回来了。你们欠的债,我打算连本带利地收。”
他推开了那扇门。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灿烂炫目的光芒,就是简简单单地推开了。白玉门向内敞开,门后涌出的混沌雾气裹住了他金色的身影,将那个鲜艳到刺目的少年吞入了神族最古老、最神圣、最不可侵犯的禁地之中。
而门外,坍塌的天枢星废墟之上,最后一缕法灯的光芒终于彻底熄灭。整颗人造星辰开始解体,巨大的裂缝沿着地面蔓延,将那些残存的殿宇一块块地吞入虚空中。
宇宙深处,各方势力正在紧急会晤。
有势力惊慌失措,有人怒不可遏,有大能面如死灰,有与神族有关的强者,悄悄收拾行装准备远遁。
但所有人的传讯法镜上,都在反复播放着同一个画面——那是一个穿着金袍、生着一双灰色眼睛的少年,他推开白玉门的身影被不知哪一颗残存的侦察法珠捕捉了下来,然后像瘟疫一样传遍了三千界域的每一个角落。
画面定格在少年半只脚踏入禁地的瞬间。他的侧脸被混沌雾气勾勒出凌厉的轮廓,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金色袍角翻卷如战旗。
而画面下方,不知是谁标注了一行小字:
“天枢阁灭。阁主陨。弑天者重现。禁地已破。神族……危。”
神族禁地。
混沌雾气吞没了一切光源,连神念都无法穿透五步之外。无天步入其中之后,脚下的触感从坚硬的白玉门阶渐渐变成了某种湿润绵软的东西——像是踩在血肉与苔藓混合的地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灰眸之中映出的景象让他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地面骇然是一张人脸!
准确地说,是无数张脸。那些脸层层叠叠地嵌在地面之下,有的面容苍老如枯树皮,有的稚嫩如初生婴儿,有的眉目秀美、有的狰狞可怖,但所有脸的眼睛都是闭着的,嘴唇微张,从唇缝间渗出细密的乳白色液体。那些液体汇聚成涓涓细流,沿着地面的沟壑向禁地深处流淌,所经之处泛起淡淡的荧光。
无天蹲下身,用指尖蘸了一点那种乳白色的液体。
触感温热,带着一股极其微弱的脉搏般的律动。他将指腹凑到鼻尖嗅了嗅,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像某种被反复熬煮浓缩之后的骨髓精华。他认得这种东西。
弑天者一族的记忆会通过血脉继承,他虽然他曾经因为那位师尊的缘故,被迫换个肉身躯体,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为了自我保护封存了自己记忆,但当他修炼到某个高度时,深处沉睡着的无数先祖残缺记忆碎片都会苏醒。
其中一块记忆碎片告诉过他:这种乳白色的液体叫做“源髓浆”,是神族为了维系先祖遗骸不腐而制造的人造血肉精华。
但真正的源髓浆,应该从宇宙间的“源初之泉”中直接汲取才对。神域中央确实有一口源初之泉,可那泉水产量极低,一年渗出的数量惨不忍睹。而此刻流淌在禁地地面上的、汇聚成溪的源髓浆,怕是堪称海量!
无天直起身,顺着乳白色溪流的方向向前走去。
越往深处走,混沌雾气越是浓稠,而脚下的脸也越来越清晰。
到了后来,那些脸不再是嵌在地面之下的模糊轮廓,而是完整的人头——一颗颗面容各异的人头从地面凸起,脖颈以下埋在泥土之中,嘴唇翕动着,无意识地将体内的精血一滴滴转化成源髓浆。无天数了数,两侧地面上露出的头颅至少有三百余颗,意味着至少有三百个活生生的生灵被埋在这片禁地的泥土之下,生生世世、无穷无尽地榨取着血肉精华。
他的脚步在某一颗人头旁边停了下来。
那颗头属于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女孩。她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凸起,两颊凹陷,皮肤呈现出病态的蜡黄色,嘴唇干裂到渗血。但她还活着——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仍在呼吸。她的眼皮微微颤动,似乎感知到了有人靠近,想要睁开眼睛看看,却连掀开眼帘的力气都没有了。
无天沉默着看了她几息。
他没有动手将她从土里挖出来,因为那不关他的鸟事,更何况他能看到,她周身的地面之下延伸出无数细如发丝的透明根须,那些根须贯穿了她的经脉、骨髓、五脏六腑,与禁地深处的某座核心阵法相连。
一旦强行拔出,她的身体会在瞬间崩解成粉末。
这是神族花了数万年精心设计的“仙奴”体系——用人命作原料,用痛苦作燃料,用人牲永不熄灭的生命力作永动机。
这些仙奴来自哪里?无天不用想也知道。
神域之外每年都有无数低阶修士离奇失踪,被称作“飞升失败”或“渡劫陨落”。
实际上,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从未飞升也从未渡劫,而是被悄悄送入禁地,埋入这片血肉泥土之中,成为维系神族先祖“伪永恒”的耗材!
无天把目光从女孩脸上移开,继续向前走。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落下,地面上的乳白色溪流都会微微震颤。那些嵌在土中的头颅似乎感受到了某种令它们本能畏惧的气息,翕动的嘴唇逐渐停止,连源髓浆的渗流都变得缓慢了几分。
禁地深处有风在呜咽,像是无数被囚禁的灵魂在低声哭泣,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机关正在被逐步唤醒。
就在无天走出大约百步之后,前方混沌雾气中陡然亮起了一道光。
那是一道横贯天地的金色巨幕,从雾中拔地而起,直冲上方的虚无穹顶。巨幕表面流淌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每个符文都在缓慢旋转,排列成某种超越了现代神道体系认知的古朴阵式。巨幕的正中央浮现出一行巨大的字迹——
“绝神阵第一重:葬天。”
无天仰头望着那道光幕,灰眸中倒映出跳动的金色符文。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读一道有趣的谜题。然后他抬起右脚,朝前迈了一步。
他的鞋尖触及光幕的瞬间,整面金色巨幕像是被投入了一枚巨石的水面,剧烈地波动起来。
那些符文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带着愤怒的、拒绝的、排斥的力场试图将他推出去。可无天的那一步已经落下去了,他的脚掌穿过了光幕,像穿过一层被太阳晒薄了的泡泡。
紧接着是膝盖、腰腹、胸口、肩膀,整个人不疾不徐地走进了光幕之中。
光幕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濒死的尖啸,金色符文从外向内逐枚熄灭,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一排排倒下去。整面巨幕从中央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隙,然后朝两侧轰然崩塌,化作漫天飞舞的光屑。
第一重,破。
禁地之外,宇宙各处。
无数道神念、法镜、探测法阵同时捕捉到了那面巨幕崩塌时释放出的能量波动。那些波动以禁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如同一枚石子投入池塘泛起的涟漪,一层接一层地荡向三千界域。
东极星域的一座琉璃宫大殿中,数十位身着各色华服的神族领袖围坐在一张长桌旁。桌上悬浮着一枚巨大的球形影像,清晰地显示着神族禁地的入口——那扇被推开的白玉门。此刻门中涌出的混沌雾气正在剧烈翻涌,时不时有金色的光从深处爆闪而出,映照着门框上古老的刻纹。
“第一重破了。”有人低声说。
“那可是神族的九十九重绝神阵,他就算再强,也不可能……”
说话的人自己说到一半就住了嘴。因为他看到影像上又一道更粗更亮的金光从禁地深处炸开,紧接着是一连串密集的爆鸣——第二重、第三重、第四重,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以令人瞠目的速度接连熄灭。
“这才多久?”另一个人倒吸冷气,“半盏茶不到,连破四重?”
长桌首席上坐着一名面容冷艳的女子,她身着墨绿色长裙,发间簪着一枚翠羽凤钗,正是东极琉璃宫当代宫主苏念薇。她盯着影像的目光锐利如刀,好半晌才开口道:“九十九重绝神阵是初代神族族长设下的,每一重的威力都成倍递增。前二十重不过是热身,真正的杀阵从第二十一重才开始。他若连前二十重都过得这般费力,倒还好了。”
“宫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苏念薇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他若能一路破到第九十九重,那我们今夜坐在这里商议的不是对策,而是如何跪。”
满座寂然。
禁地之内,无天已经破到了第十重。
他这十重破得顺手极了,每次都是简简单单地迈步走过。那些光幕在他面前就像被水浸湿的窗纸,一捅就破,毫无阻碍。他甚至开始觉得有些无聊,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从信步闲逛变成了疾行,金色衣袍在混沌雾中拖出一道明亮的残影。
第十一重,光幕变厚了三倍,符文从金色转为暗红。无天弹指,裂之。
第十五重,光幕上生出了无数只由道法之力凝结的眼睛,每只眼睛中射出的光线都能熔穿虚空。无天拂袖,尽数吞之。
第十八重,光幕不再是一面单纯的屏障,而是化作了一尊身高三丈的金甲巨像,手持道法重剑朝无天当头劈下。无天抬手一握,那柄重剑便在他掌中寸寸碎裂,紧接着是金甲巨像本身,从头到脚崩解成沙。
第二十重!
这一重的光幕与前十九重截然不同。它不再是一面平滑的屏风,而是一片翻涌着紫色雷霆的汪洋大海。海面之上漂浮着无数破碎的神殿残骸,每一块残骸上都铭刻着极其古老的“绝”字印记。无天站在紫色的雷海边缘,能感觉到这片海中蕴含着一种比之前所有绝神阵加起来都更加纯粹的毁灭意志——那是初代神王亲手刻下的、针对弑天者的专门杀局。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站在雷海之前端详了许久。
(https://www.635book.com/dzs/61212/66764.html)
1秒记住零零电子书:www.635book.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635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