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到快半夜的时候，坑已经扩到了两米见方，深度快一米五了。

清出来的东西摆了一地。

青铜鼎一件，白瓷碗一件，铜钱四十二枚，玉器一件，是个小动物，像是趴着的兔子，耳朵贴在后背上，尾巴短，雕工粗糙，但玉质好，是和田青白玉，汉代的风格。

还有一块碎了的铜镜，只剩下半块镜面，锈蚀严重，照不出人影，但镜背的纹饰还能看清，是四神纹，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汉代的典型题材。

各个朝代的东西混在一起，从西周到明清，跨度将近两千年。

所以说这不是墓，墓里的东西是有时代特征的，不会把不同年代的器物混在一起陪葬。

这是收藏。

有人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攒起来，攒了一辈子，然后某一天可能因为战乱，荒灾，或者别的什么变故，匆匆忙忙挖了个坑埋了。

他大概想着以后回来取，但他没回来。

这堆东西的主人，要么是收藏家，要么是古董商。

一个懂行的人，否则不会收集这么多好东西。

他运气不好，赶上事儿了，东西埋下去，就再也没回来。

然后便宜了我。

最后一锹下去的时候，铲尖碰到一块石板，撬不动。

我跳进坑里，用手扒了扒石板周围的土，石板是平的，像是一块盖板。

底下还有空间。

我使劲敲了一下石板，弄了掀起一角，下面黑咚咚的，手电筒照下去，能看见一个不大的空间，里头还抹着东西。

是几个陶罐，罐口封着蜡，蜡已经裂了，露出里面的东西。

“先不弄了。”

我把石板盖回去，用土压住：“明天再说。”

蔡小军蹲在坑边，手电筒照着那一地的东西，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把手电筒放在地上，双手捧起那件玉兔子在手心里掂了掂，又轻轻放下，像是怕捏碎了。

“吴大哥，这些东西得值多少钱？”

他的声音有点飘。

我看了看地上的东西，又看了看坑里露出的石板：“够你在镇上买三套房。”

听我这么一说，蔡小军蹲在那堆东西面前，伸手想去摸那件青铜鼎，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重新伸过去，轻轻摸了摸鼎足，指腹顺着锈蚀的纹路划过去，动作轻得像在摸婴儿的脸。

“干活吧。”

蔡小军点了点头，把地上那堆东西一件一件用布包好，放在坑边。

青铜鼎用他的外套包了，白瓷碗用我的T恤包了，铜钱散着不好拿，他把袜子脱了一只，把铜钱装进袜筒里扎了个结。

玉兔子太小，他让我揣进口袋。

我看着他用袜子装铜钱，没说什么，荒郊野外的，讲究不了那么多。

我们把坑里的土往回填。

铁锹铲土的声音在夜里很响，每一下都像有人在拍巴掌。

填到一半的时候，蔡小军停下来喘了口气，把铁锹插进土堆里，弯腰捡起一块碎陶片，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

陶片不大，巴掌大小，灰黑色，像是一个罐子的腹部。

“吴大哥，这东西不值钱吧？”

“不值钱，但有用，陶片可以帮我们判断年代。”

他似懂非懂，把陶片扔回坑里，继续填土。

土一层一层的压下去，坑越来越浅，最后与地面平齐了。

蔡小军用脚踩了踩，又用铁锹背拍了一遍，从旁边铲了些干土撒在上面，跟周围的土色混在一起，看不出区别。

“明天撬那块儿石板。”

“吴大哥，你说那石板底下，会不会有更好的东西？”

蔡小军把手电筒关了，月光下她的脸半明半暗，眼睛里全是期待。

“不知道，但陶罐封着蜡，说明里头的东西怕潮，怕潮的东西应该不会差。”

我们扛着铁锹往回走，蔡小军走在前面，把那包东西夹在腋下，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回到院子，我把东西放在东厢房的桌子上，没开灯，怕惊动了他父母。

月光透进来，照在那堆东西上，白瓷碗的白釉像一层凝固的月色。

蔡小军轻手轻脚的从柴房回来，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看着那堆东西，看了好一会儿，开口了。

“吴大哥，这些东西你能出手吗？”

“能，但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不一定，快的话两三天，慢的话两三个月，东西得找对人，找不对人卖不出价，还容易惹麻烦。”

蔡小军点点头，没说话。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我。

我摆了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他抽烟的姿势不熟练，吸进去的时候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吴大哥，我跟您说实话，你看东西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人看东西，是先看值不值钱，你看东西，是先看对不对？”

蔡小军把烟掐灭，烟头捻在鞋底上。

我没接话，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用布包好，塞进包里。

青铜鼎最大占了大半空间。白瓷碗塞在侧兜，铜钱用袜子裹了塞在缝隙里，玉兔子用纸巾包了放进贴身口袋。

包被塞得鼓鼓囊囊，拉链勉强拉上，绷得紧紧的。

“这些钱你先拿着。”

我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十张，递给蔡小军。

蔡小军看着钱，没接：“吴大哥，东西还没卖出去，我不能要你的钱。”

“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爸的，你爸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在这住了几天，吃住的花销，他肯定信。”

我把钱塞进他手里：“剩下的钱，等东西出手了，我打给你，你把卡号给我。”

蔡小军把钱攥在手里，攥的直接发白。

我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蔡小军，你相信我不？”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信，在沈阳道的时候我就觉得你靠谱，所以我相信你。”

我笑了笑。

“吴大哥，明天撬了石板，你就回去吗？”

“嗯，东西多了不好带，趁早走。”

“石板底下的东西，你不带？”

“带，但不能再多了，多了路上不安全，明天先撬开看看，值钱的就拿，不值钱的留着，以后再说。”

蔡小军点点头，然后回他自己的房间了。

屋里就剩我一个人，我躺在床上，体力劳动过后的疲倦，很快就让我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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