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就醒了。

院子里已经有动静，蔡小军他妈在厨房烧火，柴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晨风里散开，闻着有股松木的香味。

蔡小军他爸蹲在井边磨锄头，磨石蹭着铁锹发出嚓嚓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蔡小雯背着书包去上学，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跑了。

早饭后，我跟蔡小军说要去镇上买点东西，他问买什么，我说买几把小铲子，挖东西用。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二十块钱递给我，我挡了回去。

东郭镇上的五金杂货铺不大，门面窄，夹在一家农药店和一家理发店中间，门板上的黑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木头。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头修一个电饭锅，桌上摊着螺丝刀和万用表。

我在架子上翻了一会儿，找到两把小铲子。

这种短柄的铲子，铲面只有巴掌宽，适合在狭窄的坑里作业。

又找到一把刮刀，木柄的，刀刃有点钝，回去磨一磨能用。

还有一把毛刷，鬃毛的，有点硬，刷土没问题。

我把这些东西放在柜台上：“一共多少钱？”

老板抬头看了一眼，摘下老花镜，拿起那把小铲子看了看，又放下了。

“十五。”

我付了钱，把东西装进塑料袋，出了门。

又在街上转了转，买了一根绳子，三节一号电池，一包蜡烛。

蜡烛是白蜡，粗的那种，以前农村停电用的，现在很少有人买了。

老板从货架底下翻出半包，上面落了一层灰，用嘴吹了吹递给我。

回到村里，蔡小军在院子里剥玉米。去年的老玉米，晒干了，粒硬，用手搓不下来，得用起子戳。

他看见我手里的塑料袋，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把东西拿进东厢房放好。

中午吃的是面条，手擀面，浇的是西红柿鸡蛋卤，酸酸甜甜，胃口开了，我吃了两碗。

他爸吃完饭就下地了，他妈在厨房洗碗，蔡小军在院子里磨那两把小铲子，把刀刃磨得锃亮。

天黑透了，月亮还没上来。

我和蔡小军又摸到了玉米地，找出那两把铁锹，又带着白天买的小铲子。

“吴大哥，今晚能挖完吗？”

“不一定，看底下东西多不多。”

“东西多了怎么办？”

“多了就先清出来放你那儿，回头我带走，卖了的钱分你一半。”

蔡小军没说话，但脚步轻快了一些。

到了地里，昨晚回填的土已经沉下去了，表面看不出痕迹，但脚踩上去能感觉到土是松的，比旁边的硬地陷了半寸。

我用铁锹把浮土清开，露出坑口，坑壁上的土还是湿的，颜色发深。

“今晚先往下扩，不要往下挖。”

我跳进坑里，用小铲子开始清理坑壁。

昨晚我们只挖了中间那块区域，出土了印章，但坑的四周还没动。

东西不会只埋在一个地方，这种像是临时埋藏的东西，往往是散乱的，被主人匆匆忙忙扔进坑里，然后再填土。

所以我判断这，坑的四周应该还有东西。

小铲子用起来比铁锹顺手，能控制力度，不会伤到地下的东西。

我一铲一铲的削坑壁，土块往下掉，蔡小军在坑外接着，堆成一堆。

挖了不到半个钟头，小铲子碰到了硬东西，是金属。

我放慢速度，用铲尖轻轻拨开周围的土，露出一截青铜器的边缘。

青绿色的，有纹饰，是器物的某一部位，像是鼎的足，或者壶的耳。

“蔡小军，把刮刀给我。”

他低下刮刀，我用刀刃贴着青铜器的表面，一点一点刮掉附着的土。

土是湿的，粘在锈面上刮起来费劲，得用毛刷跟着刷，把刮下来的土渣刷掉。

露出来的部分越来越多。

是一只青铜鼎，尺寸不大，通高不到二十厘米，  三足，双耳，圆腹。

顶身上的纹饰是蟠螭纹，几条螭龙缠绕在一起，头尾交错，布局紧凑。

锈色自然，绿中带蓝，是红斑绿锈的老东西。

“西周晚期的。”

我自言自语，蔡小军在旁边听着，没听懂，也没问。

把顶周围的土清干净，我双手捧住顶身，慢慢往外拔。

鼎的底下垫着一层碎陶片，可能是埋的时候故意垫的，为了防潮。

鼎的腹部有一小片修补痕迹，看着不是现代的修补手法，在裂缝处钻了几个小孔，用铜丝綴住，像缝衣服一样。

这说明这件东西在埋下去之前就已经是件古董了，主人舍不得扔，修了继续用。

东西清出来，放在坑边的地上。

蔡小军用手电筒照着那个鼎，像看见了金元宝。

继续扩坑。

往东边挖了不到一尺，又碰到东西了。

这回是瓷器，一只碗，倒扣在土里，碗底朝上。

我用小铲子把碗周围的土清开，用手指扣住碗足，轻轻提起来。

碗翻过来里面，全是泥，但外壁的釉色能看见。

白釉，施釉不到底，碗足露胎，胎质细腻，是定窑的风格。

“宋代的。”

我把碗放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着看了一圈。

碗壁上有刻花是莲花纹，线条流畅，刀法犀利，是手工刻的。

底足内侧有一行字，但很模糊，看不清。

又挖了几分钟，铲子再次碰到东西。

这回是一串铜钱，用麻绳串着，但麻绳已经朽了，铜钱散落在土里，一颗一颗摞在一起，被泥土粘成了一坨。

我用刮刀小心的剥离，一颗一颗的数，一共四十二颗。

铜钱的锈色不一，有的绿有的黑，有的还泛着铜光。

我捡起一颗看了看，是开元通宝，唐代的。

又捡起一颗，大观通宝，宋徽宗等。

再捡一颗，洪武通宝，明太祖的。

各个朝代的铜钱混在一起，说明埋藏的时候这些东西就已经是旧物了，被主人攒在一起统一埋了。

我把这些东西并排摆在一起，蔡小军的嘴就没合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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