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石缝里的那几点嫩绿中，艰难地向前流淌。

云舒不再去村里讨饭，也不再吃那些难以下咽的野果。她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那片乱石岗上。

麦苗长得很慢，很弱。石头缝里那点土太贫瘠，留不住养分。云舒就把自己的大小便，还有从村里捡来的牲畜粪便，一点点地埋进土里。那股臭味，熏得她自己都想吐，但为了麦子，她忍了。

凡人就是这样，把最脏的东西，变成最宝贵的食物。

但这还不够。

最大的问题是水。

乱石岗地势高，离山涧太远。挑水上山，对于一个力气不足的女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每天天不亮，云舒就要下山，排队等那点浑浊的山泉水。等她挑着两桶水晃晃悠悠爬上山，水洒了一半，人也累得半死。

这点水，浇那几块石窝子，根本不够。

眼看着麦苗因为缺水，叶子开始发黄卷曲，云舒的心像被油煎一样。

必须引水。

她观察了地形。乱石岗上方，有一道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旧水沟。如果能把山涧的水，引到这道旧水沟里，就能顺着沟，流到地边。

但这中间，隔着一道十几丈高的峭壁。

峭壁光滑如镜，别说人，连猴子都爬不上去。要想把水引过去，就得在峭壁上，凿出一条水槽。

这活儿，村里没人敢接。

“丫头，别费劲了。”村长背着双手，站在峭壁下，看着云舒，“这峭壁，祖祖辈辈没人动过。别说你一个女人，就是全村壮劳力一起上，也得累死在这上面。”

“不试试怎么知道。”云舒仰头看着那面绝壁，眼神坚定。

她开始琢磨。

硬凿，肯定不行。她没那力气，也没那工具。

得用“巧劲”。

她想起了以前在仙域看过的机关术。虽然她不会修仙，但那些利用水力、风力、杠杆的机械原理，她还记着。

云舒开始在峭壁下收集材料。

她砍了好多竹子，把竹子打通，做成一根根长长的竹管。她又去林子里，找了很多坚韧的藤蔓，搓成绳子。

第一步，她要做一个“吊篮”。

她用藤蔓编了一个结实的网兜，把铁锹、锤子、凿子装在里面。然后，她把竹管一根根接起来，做成一根长长的水管，从山顶一直垂到山脚。

第二步，她要上崖。

这太危险了。峭壁垂直，脚下是万丈深渊。云舒把一根粗木棍横在峭壁顶端，用藤蔓固定好，做成了一个简易的定滑轮。

她把绳子的一端系在腰上，另一端穿过定滑轮，由村里的几个汉子帮忙拉着。

“放！”

云舒咬着牙，抓着岩壁上的缝隙，一点点地往下滑。

风在耳边呼啸，脚下的深渊深不见底。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

但她的手很稳。

滑到合适的位置，她悬空在半空中，开始干活。

她用凿子在岩壁上凿出一个个小凹槽，然后把竹管一节一节地卡进凹槽里，再用藤蔓死死地绑住。

这活儿，不仅需要力气，更需要耐心和精准。

云舒悬在半空，一凿就是一天。

饿了，就让上面的人用绳子把干粮吊下来。

渴了，就喝几口山泉水。

手磨破了，缠上布条继续凿。

村里的人，一开始还当热闹看。后来，看着那个瘦弱的女人，像壁虎一样贴在峭壁上，风吹日晒，雨淋雪打，整整半个月，没有一天停歇。

他们不说话了。

村长也来了。他站在峭壁下，看着那一根根被固定在岩壁上的竹管，眼神复杂。

“这丫头，是个狠人。”他喃喃自语。

终于，在云舒又一次差点失手摔下去，被上面的绳子死死拉住后，最后一根竹管，卡进了峭壁最下方的凹槽里。

整条水路，通了。

云舒从半空中滑下来，瘫软在地上，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浑身是伤，脸上全是灰尘，衣服破得像乞丐。

但她顾不上休息。她颤抖着，爬到山涧边，舀起一瓢水，倒进了那根最粗的竹管里。

咕咚，咕咚，咕咚……

清澈的山泉水，顺着一根根竹管，顺着那道干涸的旧水沟，哗啦啦地，流进了乱石岗的每一块石窝子里。

麦苗，贪婪地吮吸着这救命的水。

云舒坐在水边，看着那几棵原本奄奄一息的麦苗，重新挺直了腰杆，叶子也舒展开来，绿得发亮。

她笑了。

笑得满脸泪水。

这一刻，她比当年在仙域炼制出九转金丹还要高兴。

因为她知道，这水里，没有仙力，没有灵气。

只有她半个月的命，只有她差点摔碎的骨头，只有她作为一个凡人，用尽全力的证明。

“云舒。”

村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云舒回头。

村长手里拿着一个破瓦罐，里面装着半罐黑乎乎的、黏稠的糊状物。

“这是我家剩下的麦种。”村长把瓦罐放在云舒面前，“不多，但能救急。你那麦苗，光喝水不行，得施肥。”

云舒看着那瓦罐，又看看村长那张黝黑、布满皱纹的脸。

她低下头，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谢谢村长。”

“谢个屁。”村长别过头，有些不好意思，“你修的水渠，全村都能用。这点种子，算个屁。”

村长走了。

云舒打开瓦罐，抓起那把麦种，准备撒进地里。

就在这时，丹田里的那颗种子，突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跳动。

那不是欢欣，而是一种……贪婪到极致的渴望。

云舒浑身一震，手里的麦种撒了一地。

她感觉到，那颗种子，不仅仅是在吸收她种下的麦苗的生机，不仅仅是在吸收她的汗水。

它在吸收她修水渠时，那种面对死亡、挑战极限的意志。

它在吸收她作为一个凡人，用血肉之躯去对抗天地的那种……“神性”。

它在“进化”。

云舒捂着小腹，脸色煞白。

她明白了。

这颗种子，要长成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生命。

它是一个集合了凡人的智慧、凡人的勇气、凡人的牺牲、凡人的痛苦……所孕育出来的——怪物。

一个，比墨渊还要可怕的，扎根在凡尘泥土里的……神。

“来吧。”

云舒松开捂着小腹的手，眼神变得无比平静。

“你要吃，就尽管吃。”

“吃掉了我，你就替我……守好这片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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