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岗的清晨，比村里其他地方来得都要冷。

风从悬崖下面灌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湿漉漉的水汽。云舒被冻醒了，她蜷缩在茅草屋角落里那堆发霉的干草上，身上的粗布衣服根本挡不住这寒气。

她一夜没睡踏实。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硬邦邦的地面硌得骨头疼。

而是因为饿。

胃里像是烧着一团火，灼得她五脏六腑都揪在一起。自从下了山，她就没吃过一顿饱饭。干硬的馒头早就吃完了，昨天挖的那点野蒜和野山楂，根本填不满肚子。

她现在是真的体会到了，凡人要面对的第一个敌人，不是修士，不是妖兽，而是饥饿。

云舒坐起身，揉了揉凹陷的胃部，走出破屋。

天刚蒙蒙亮，村里其他人还没动静。她拿起那把铁锹，走到那片乱石岗前。

看着眼前这片几乎全是石头、只有零星一点黄泥的地，云舒的眉头紧锁。

常规的种法，行不通。

这里的土壤太薄，留不住水，也留不住肥。就算把种子撒下去，一场雨就能把土冲走，种子要么烂在石缝里，要么被冲到悬崖下。

“得改。”

云舒蹲下身，用手指抠开石头缝里的土。土很冷，也很硬。但她能感觉到，这土下面，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微弱的湿气。

有水，只是太深，被石头挡住了。

“得把水引上来。”

云舒站起身，环顾四周。她看到了村子中间那条干涸的小水沟，那是下雨天水从山上流下来的痕迹。她也看到了乱石岗上方，那几块突出的岩石。

一个完整的方案，在她脑海里迅速成型。

她不能像村里的汉子那样，傻乎乎地刨地。她得用“巧劲”。

云舒开始干活。

第一步，不是挖坑，而是搬石头。

她要把那些大石头，搬到地边上，垒成一道简易的挡土墙。这样下雨的时候，土就不会被冲走。

这活儿太重了。

云舒现在的力气，搬个小石块还行，那种几十斤上百斤的大石头，她根本搬不动。她试了几次，憋得脸通红，石头纹丝不动。

“妈的。”

云舒又骂了一句。她开始找工具。

她在林子里砍了两根碗口粗的木棍，又找来几块扁平的石头。她用木棍当杠杆，用石头当支点，利用最简单的物理原理——杠杆原理，去撬动那些大石头。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声音在清晨的山坳里回荡。

村里的人陆续起床了。他们看到云舒那个细胳膊细腿的女人，正像个疯子一样，在乱石岗上撬石头，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远远地看着。

“疯了吧？那石头，一头牛都拉不动。”

“可不是嘛。我看她是饿昏头了。”

“别管她，等她饿得受不了，自然就滚蛋了。”

村民们议论着，没人上前帮忙。在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地方，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谁也不想把口粮分给一个疯子。

云舒不管这些闲言碎语。

她咬着牙，脸憋得通红，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大石头撬动，然后推倒，滚到地边。

手掌磨破了，虎口流血了，她就用布条缠上，继续干。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歪歪扭扭的、半人高的石墙，终于垒起来了。

云舒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石头上，摔成八瓣。

但她的眼神是亮的。

第二步，造田。

有了挡土墙，她就可以把那些被雨水冲下来的、珍贵的泥土，一点点地收集起来，填在石头缝里。

她不再用铁锹去硬挖，而是用那根木棍，去戳，去撬，把那些被石头压实的硬土，一点点地翻松。

这比搬石头更累。

每一寸土，都是她用棍子一下一下戳出来的。

村民们看着她那笨拙又固执的样子，摇了摇头，散去了。他们还要去伺候那些稍微好一点的地，没空看疯子表演。

云舒就这么干着。

饿了，就喝几口山泉水。

渴了，就嚼几片树叶。

累了，就靠在石头上歇一会儿。

她不再去想自己曾经是谁，不再去想丹田里的种子，不再去想墨渊。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把这块地，填满土。

一天，两天，三天。

云舒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在乱石岗上重复着那些单调又沉重的动作。

到了第五天傍晚，她终于把那片乱石岗，改造成了一块块巴掌大的、阶梯状的“石窝子”。每个石窝子里，都填上了宝贵的、被她一点点抠出来的黄泥土。

看着这些石窝子，云舒笑了。

这哪里是地，这分明是一个个微型的蓄水池。下雨的时候，水会积在石窝子里，被土慢慢吸收。石头能反射阳光，给土壤保温。到了晚上，石头又能把白天吸收的热量释放出来，护住植物的根。

这是最适合这片乱石岗的种法。

云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她从丙字药园带出来的、那几颗剩下的麦种。

她小心翼翼地，把麦种一颗一颗地，种进这些石窝子里。

每颗种子，都带着她对未来的希望。

种完，她又从山下，一桶一桶地把水提上来，浇在这些石窝子里。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透了。

云舒坐在地边，看着那些黑漆漆的石窝子，心里却没有了那种饥饿感。

她靠在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就在这时，丹田里的那颗种子，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的那种躁动，而是一种……欢欣鼓舞的跳动。

云舒愣住了。

她感觉到，那颗种子，正在贪婪地吸收着这片土地上传来的信息。

吸收着她手掌上的血腥味，吸收着她汗水里的咸味，吸收着她疲惫不堪却依旧倔强的意志，吸收着这片乱石岗上那种贫瘠却顽强的生命力。

它在“吃”。

它在吃她种下的这些“凡人”的东西。

云舒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

她明白了。

这颗种子，不需要仙露，不需要灵气。

它需要的是凡人的血，凡人的汗，凡人的骨，凡人的魂。

它要长成的，不是仙草，也不是魔花。

而是……一个扎根在凡尘泥土里的、真正的生命。

“好好吃吧。”

云舒轻轻按在小腹上，低声说道，“吃饱了，就快快长大。”

第二天一早，村里人惊讶地发现，那个疯女人种的麦子，竟然真的发芽了。

嫩绿色的芽尖，从那些石头缝里，倔强地钻了出来。

虽然只有几棵，但在全村人都面黄肌瘦、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那几抹绿色，刺眼得让人心慌。

村长走过来看了看，眼神复杂。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那件破棉袄，盖在了云舒睡觉的那个漏风的茅草屋门口。

云舒看到了，但她没动。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还要修水渠，还要造肥料，还要把这片乱石岗，变成真正的粮仓。

用凡人的智慧，去对抗这片该死的、贫瘠的土地。

用凡人的血肉，去喂养那个不该存在于世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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