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用了三天时间，把老胡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

先赚钱，再谈别的。

这六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难。他一个刑满释放人员，没有学历，没有背景，没有资本，在这个社会里连一份正经工作都找不到，拿什么赚钱？

靠韩老六那一个月四千块的工资？就算他不吃不喝，攒十年也攒不够跟姜楠碰一碰的资本。

他需要一条路，一条能让他快速积累资本的路。

但不是歪路。

这是沈泽给自己划的红线——他不会再进监狱了。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奶奶。奶奶八十岁了，等不了他第二个七年。

这天晚上，沈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从超市买的江城地图。他用红笔在城南画了一个圈——那是志远集团的核心势力范围。又在城东画了一个圈——这是他目前的立足之地。

两个圈之间，隔着一整座城市。

他需要一座桥。

一座能让他从城东走到城南的桥。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远山发来的消息：侯勇的事查到了，明天下午见面聊。

沈泽回了个“好”，然后把地图折好，放进抽屉里。

第二天下午，沈泽去了城南的一个茶楼。

这是周远山选的地方，在城南和城东的交界处，不大不小，不贵不便宜，来的人多是做小生意的，谁也不认识谁。

沈泽到的时候，周远山已经坐在包间里了。茶壶里的茶已经泡开了，茶汤颜色很深，看起来泡了有一阵了。

“等很久了？”沈泽坐下。

“刚到。”周远山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侯勇的资料，都在里面。”

沈泽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几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地打印着信息，还有几张照片。

侯勇，三十二岁，勇达车行法人，同时是“勇信小贷”的实际控制人。车行在城南二手车市场有三百平的展厅，月流水大概在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万之间。小贷公司就更不用说了，这种生意的利润率，懂的人都懂。

沈泽把资料看完，放下。

“他这些钱，是哪来的？”沈泽问。

周远山明白他在问什么。侯勇七年前不过是陈龙手下的一个小弟，一个月混几千块的生活费，哪来的资本开三百平的展厅？哪来的钱做小贷？

“老胡帮忙查了，”周远山压低声音，“侯勇的启动资金，来自一个离岸账户，汇款时间是七年前的八月——你进去之后第四个月。”

七年前的八月。

沈泽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入狱是七年前的四月，侯勇在四月消失，八月就拿到了启动资金。

这笔钱是谁打的，不用猜也知道。

“姜楠用二十万封了陆琳的嘴，那她给了侯勇多少？”沈泽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胡没查到具体数字，但他估算，不会低于两百万。”周远山顿了一下，“侯勇的那家二手车行，有一半的车源是从志远集团旗下的租赁公司流出来的。那些车都是租赁公司更新下来的旧车，侯勇低价收过来，翻新之后高价卖出去。这一进一出，利润至少在百分之三十以上。”

志远集团旗下有汽车租赁业务，这一点沈泽是知道的。但他不知道的是，侯勇的车行竟然是志远集团旧车的“指定处理商”。

这不只是利润的问题，这是一个证据链——姜楠用商业利益绑定侯勇，让他在过去的七年里守口如瓶。

“还有一件事，”周远山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侯勇的小贷公司，表面上是做小额贷款的，实际上干的什么，你也知道。但你知道他的钱借给谁了吗？”

沈泽摇头。

“借给陈龙手底下那些工人。”

沈泽的眼皮跳了一下。

陈龙做建筑装饰和物流配送，手下有大量的农民工。这些农民工工资不高，经常需要周转，侯勇的小贷公司就专门做他们的生意——借一千，到手八百，一周后还一千二。利滚利，很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大半都还了利息。

“陈龙知道这事吗？”沈泽问。

“知道，但他管不了。那些工人是他的人，不是他的奴隶，人家要借钱，他拦不住。”周远山说，“而且，侯勇和工人的借贷关系，某种程度上也帮了陈龙——工人欠了侯勇的钱，就不敢轻易离职，因为一离职侯勇就会找上门。这等于变相帮陈龙稳住了工人队伍。”

沈泽靠在椅背上，盯着茶壶里缓缓舒展开的茶叶，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侯勇这条线，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它不只是姜楠七年前那个局的一部分，而是一张覆盖了志远集团、陈龙、底层工人、灰色金融的复杂网络。

要动侯勇，就得动这张网。

而动这张网，就得有足够的资本和实力。

沈泽忽然想起了什么，“侯勇的个人生活呢？结婚了吗？有孩子吗？”

周远山翻了一下资料，“结婚了，老婆叫赵敏，比他小三岁，以前是银行的，现在全职在家带孩子。有一个女儿，今年五岁。住在城南的一个小区，房子不大，一百二十平，全款买的。”

全款买房。

一个七年前还在街头混饭吃的小弟，如今全款买房开豪车，在南城二手车市场呼风唤雨。

沈泽把资料装回信封，收好。

“周哥，谢谢。”

“别谢我，谢老胡，这些资料大部分是他查的。”周远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泽，你打算怎么办？”

沈泽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窗外。茶楼在四楼，从这个角度望出去，能看到城南那片高楼的天际线。志远集团的总部大楼就在那片天际线里，三十六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周哥，”沈泽转过头，看着周远山，“你之前跟我说，你认识城南一个做物流的人，叫什么来着？”

周远山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你说的是马东？”

“对，马东。”

“你想做物流？”

“不是我想做物流，是我需要一个能接触陈龙公司的切入点。”沈泽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陈龙做物流配送，他的上游是志远集团的仓储，下游是各个商家。如果我能进入物流行业，哪怕只是一个小角色，我就能接触到陈龙公司的人，了解他们的运作模式，找到他们的漏洞。”

周远山沉默了几秒，“马东这个人，是我在建材圈认识的，做的是同城配送，规模不大，十来辆车。他最近好像在找合伙人，他有钱不懂管理，缺一个能帮他理顺运营的人。”

“帮我约一下。”

“你真打算干物流？”周远山还是有些不确定，“你不是修车的吗？”

“修车是手艺，物流是生意。”沈泽说，“我在里面的时候看过一些书，物流的运营管理不算太难，关键是执行。而且，我有修车的技术，车辆维护这一块我能省不少钱。”

周远山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我帮你约。”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别的事。周远山问他奶奶的身体怎么样了，沈泽说还行，慢慢恢复。周远山说改天去看看奶奶，沈泽说好。

茶快喝完了，周远山又叫了一壶。

沉默了片刻，周远山忽然开口：“沈泽，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失败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沈泽不是没想过。

在监狱里的那些年，他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想他出去之后会是什么样，想他能不能找到真相，想他有没有能力去复仇。

他想了七年。

“想过。”沈泽端起茶杯，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失败了就重来。大不了再花七年。”

周远山听到这句话，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碰了一下沈泽的杯子。

两个杯子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小包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茶水的热气里。

---

从茶楼出来，沈泽没有回修车店，而是骑着自行车去了城东卫生院后面的那条巷子。

他在巷口停下来，锁好车，走进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墙上的青苔在夕阳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沈泽走到自家楼下，没有上楼，而是在楼下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夕阳西斜，橘红色的光从巷子照了进来，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暖色调。远处传来小孩玩耍的笑声和狗叫声，老街上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是青椒炒肉的味道。

沈泽靠着生锈的楼梯扶手，仰头看着二楼的窗户。

窗户里亮着灯，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落在楼下的地面上，像一小片融化的黄油。

奶奶在楼上。

她在等他回去做饭。

沈泽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上楼。

他推开门的时候，奶奶正坐在轮椅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戏曲节目，一个穿红袍的老生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

“泽儿回来了？”奶奶转过头，“今天回来得早。”

“嗯，今天下班早。”沈泽去厨房洗了手，开始淘米做饭。

厨房很小，燃气灶的火力也不够猛，炒菜的时候锅里的油半天才热。沈泽把切好的肉片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和香气一起冒了出来。

奶奶在客厅里喊：“泽儿，少放点盐，医生说要清淡。”

“知道了。”

沈泽一边炒菜，一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周远山发了条消息：马东那边说后天下午有空，在城南的“老码头”火锅店见面。

沈泽把手机揣回去，继续炒菜。

菜出锅了，青椒炒肉，颜色还行，肉片切得薄厚均匀，青椒炒得断生但还保持了一点脆度。

沈泽盛了两碗米饭，端到客厅的小桌上。他把奶奶从轮椅前推到桌边，把饭碗和筷子递到她手里。

“奶奶，吃饭。”

“哎。”奶奶接过筷子，夹了一块肉，嚼了两口，“还行，就是有点老了。”

沈泽笑了笑，“下次注意。”

两个人就着青椒炒肉和一碗紫菜蛋花汤，吃了一顿安安静静的晚饭。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老街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

沈泽吃完饭，洗了碗，又把厨房擦了一遍，然后坐到沙发上，打开那个从旧货市场买来的笔记本电脑——花了八百块，开机要三分钟，键盘上少了两个键，但勉强能用。

他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志远集团、姜志国、姜楠、陈龙、城南物流园。

网页一条一条地跳出来，有新闻报道，有论坛帖子，有公司官网的介绍。沈泽一页一页地看，把有用的信息复制到一个新建的文档里。

他看得很快，但不是走马观花，而是带着目的在看——他在寻找志远集团的商业版图中的每一个缝隙，每一个可能被撬开的角落。

物流是一个点，但绝对不是唯一的点。

他需要了解更多，看到更多，才能在合适的时机做出最精准的判断。

笔记本的风扇嗡嗡地响着，屏幕的光映在沈泽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

他坐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背靠着一只掉了颜色的靠垫，膝盖上放着那台快要散架的笔记本电脑，像是一个落魄的将军在沙盘上排兵布阵。


　　(https://www.635book.com/dzs/66736/50219560.html)


1秒记住零零电子书：www.635book.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635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