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沈泽请了半天假，骑自行车去了城南。

他到老胡小厨的时候，老胡正在后厨忙活。看到沈泽进来，老胡从油烟里探出头来，下巴朝靠窗的老位置一点：“坐，锅里的鱼马上好。”

沈泽在老位置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杯子里是老胡自己泡的茉莉花茶，茶汤金黄透亮，喝进嘴里有股淡淡的甜味。

十分钟后，老胡端着一盘红烧鱼块从后厨出来了。鱼块煎得两面金黄，汤汁浓稠，上面撒了一把青蒜叶和红椒圈，卖相不错。

“先吃，边吃边说。”老胡把盘子往沈泽面前一推，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拆开一双一次性筷子。

沈泽没有客气，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鱼很新鲜，肉质紧实，老胡的手艺确实不错，咸鲜适口，没有腥味。

老胡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小杯白酒，大概一两的样子，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靠进椅背里，眯着眼睛看着沈泽。

“你昨天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查了一下。”老胡放下酒杯，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沈泽，“你先看看这个。”

沈泽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翻拍的旧报纸照片，报纸的日期是七年前的三月。

标题很醒目：《城南物流园拆迁纠纷：商户质疑补偿标准，开发商称一切合法》

沈泽快速扫了一遍内容。这篇报道讲的是城南一个大型物流园的拆迁项目，涉及一百多户商户，因为补偿标准谈不拢，商户们集体抵制，甚至发生了肢体冲突。报道里提到，物流园的投资方是志远集团，负责具体拆迁工作的是一家叫“龙腾拆迁”的公司。

龙腾拆迁。

沈泽抬起头看着老胡。

“龙腾拆迁，是陈龙的公司？”他问。

老胡点了点头，“陈龙最开始就是靠拆迁起家的。那时候姜志国在城南拿地搞开发，需要有人帮他处理拆迁的事——你知道的，拆迁这种事，光靠合法手段搞不定。有些钉子户，你给他再多的钱他也不搬，那就得用别的方法。”

“所以姜志国找了陈龙？”

“不是姜志国找的，是姜楠找的。”老胡纠正道，“陈龙和姜楠是高中同学，陈龙比姜楠高两届，姜楠上高一的时候，陈龙已经高三了。据我所知，是姜楠把陈龙介绍给她爸的。”

沈泽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新的人物关系。

姜楠和陈龙是高中同学。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姜楠能轻易地把侯勇安插到陈龙身边——侯勇本来就是陈龙的小弟，姜楠只需要收买侯勇一个人，就能通过他接触到陈龙的一切。

“你继续说。”沈泽放下筷子，专心听。

老胡又抿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陈龙给姜志国干了三年多拆迁，把城南那一带最难啃的骨头都啃下来了。姜志国对他很满意，不仅给了他不菲的报酬，还把他引荐给了自己的商业伙伴，帮他拿到了不少项目。到了七年前，陈龙已经不是那个只会搞拆迁的混混了，他手底下有公司，有人脉，有资金，在城南算是一号人物了。”

“但他不是姜志国的人？”

老胡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泽一眼，“这就是问题的关键。陈龙是姜楠引荐给姜志国的，但他的忠诚，一直都是对姜楠个人的，不是对姜志国。换句话说，他是姜楠的人，不是姜志国的人。”

“姜楠和陈龙是同盟？”

“以前是。”老胡的语气沉了下来，“但七年前，这个同盟出现了裂痕。”

沈泽的脊背微微绷紧了。

“姜志国那几年身体不太好，心脏做了两次支架手术，公司的事渐渐管不过来了。下面的人就开始站队——有支持姜楠的，也有不支持姜楠的。不支持姜楠的那些人，觉得她太年轻，太激进，公司交给她不放心。他们需要一个更有经验的人来接班。”

“陈龙？”

老胡摇头，“不是陈龙。陈龙在姜家的商业体系里只是一个供应商，他不够格接班。那些人支持的人，是姜志国的侄子——姜涛。”

姜涛。

又一个新名字。

沈泽把这名字记在了脑子里。

“姜涛比姜楠大八岁，一直在志远集团工作，从基层做起，一步步做到了副总裁。他有经验，有人脉，有业绩，更重要的是——他是个男人。”老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在姜志国那帮老臣眼里，姜楠再怎么优秀，也是个丫头片子，公司交给她不放心。”

“所以姜楠和陈龙的同盟出现裂痕，是因为陈龙倒向了姜涛？”

老胡点了点头，“据我所知，陈龙确实和姜涛走得很近。姜涛给陈龙介绍了好几个大项目，让陈龙的生意规模翻了两三倍。陈龙投桃报李，利用自己的关系网帮姜涛拉拢了不少人。”

沈泽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基本上已经猜到了老胡接下来要说什么。

“姜楠要除掉陈龙，不是因为陈龙挡了她的路，而是因为陈龙背叛了她。他本来是姜楠的人，却倒向了姜涛。这种背叛，姜楠不可能容忍。”沈泽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复述一道已经解出来的数学题，“但陈龙在姜家的体系里已经扎根很深，姜楠没办法直接动他。所以她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来除掉陈龙，或者说，需要一个‘意外’来让他消失。”

“你说对了。”老胡放下酒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个‘意外’，就是你。”

沈泽闭上眼睛。

那个下午，在城东卫生院门口，陆琳给他打的那个电话，说的那番话——奶奶被人打了，打人的是侯勇的大哥的人，奶奶在城东卫生院抢救。

这些信息，每一条都是假的。但每一条都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命门。

奶奶是他的底线。动奶奶，就等于动他的命。

姜楠看准了这一点，才选中了他。

“胡叔，”沈泽睁开眼，声音低沉而平静，“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问。”

“推荐我的人，是谁？”

老胡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确定你想知道？”

沈泽点头。

老胡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然后放下杯子，看着窗外。阳光正照在他脸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皱纹在那一刻显得格外深。

“沈泽，我跟你说个事。”老胡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干了一辈子刑侦，见过的案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但我退休之后，只帮过三个人查案。你是第三个。”

沈泽等着。

“前两个，一个死了，一个进去了。你知道他们都犯了同一个错误吗？”

“什么错误？”

“他们都以为，知道了真相就能解决问题。”老胡转过头看着沈泽，“但真相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关键是，你知道真相之后，有没有能力去解决问题。”

沈泽没有说话。

“你现在有能力吗？”老胡问。

这个问题的答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沈泽没有能力。一个刚出狱的刑满释放人员，兜里不到三十万，住在城东最破的居民楼里，在一家灰色地带的修车店打工，连给奶奶做康复的钱都要精打细算。

他没有能力去碰姜楠，没有能力去碰姜涛，没有能力去碰志远集团这艘巨轮。

“那个人是谁，我可以告诉你。”老胡说，“但我告诉你之后，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从今天开始，你的首要任务不是查案，是赚钱。只有当你站到了一定的高度，你才有资格去谈复仇。否则，你连人家的门都进不去。”

沈泽看着老胡，沉默了三秒。

“我答应你。”

老胡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桌上，推到沈泽面前。

“看完就烧了。”

沈泽拿起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写着一个名字。

沈泽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钟，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夹克内兜。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愤怒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的颤抖。

那个名字，他猜对了一半。

他猜到了是那个人，但他没有猜到那个人在姜楠的体系里扮演的角色——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脏得多。

“谢谢胡叔。”沈泽站起来。

“记住你答应我的。”老胡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看着他，“先赚钱，再谈别的。”

沈泽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老胡小厨。

他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热得有些刺眼。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纸条撕成碎片，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那些碎片在垃圾桶里飘了一下，落在一堆橘子皮和烟头上，很快就看不清上面的字了。

但那个名字，已经刻进了沈泽的脑子里，这辈子都忘不掉。

沈泽骑上自行车，朝城东的方向骑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用力蹬着踏板，链条发出吱吱的响声，自行车在老旧的柏油路面上颠簸着往前冲。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先赚钱。

奶奶在等他。

那些人也还在等他。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冲动了。

姜楠用了七年时间布了一个局，他不介意用更长的时间来收网。

两年，三年，五年，十年。

他有的是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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