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那个名字
沈泽没有回修车店。
他从咖啡店出来之后,沿着老街一直往前走,走过那家早餐店,走过那个报刊亭,走过城东卫生院的门口,一直走到一条他很久没有来过的巷子口。
这条巷子很窄,两边都是那种上了年头的红砖楼房,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大片,把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
巷子的尽头,是一栋六层的老楼。
沈泽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
窗户关着,玻璃上蒙着一层灰,看不清楚里面有没有人。空调外机上落满了枯叶和鸟粪,看起来很久没有人用过了。
这个地方,他来过无数次。
以前每次来,陆琳都会在楼梯口等他,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的北冰洋,笑盈盈地说“你又迟到了”。
今天没有人等他。
沈泽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他不是来找陆琳的。陆琳现在不在这里住,他知道。
他是来找那个问题的答案的。
沈泽走到巷口的电线杆旁边,掏出手机,给周远山打了个电话。
“周哥,帮我查一个人。”
“谁?”
“侯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侯勇?就是当年那个……你捅了陈龙之后,跑掉的那个侯勇?”周远山的声音有些惊讶。
“对,就是他。帮我查查他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
“行,我让老胡帮忙打听打听。不过沈泽,侯勇这个人你可得小心点,他当年能从现场跑掉,说明他早就知道会有事发生,提前溜了。这种人,不好对付。”
“我知道。”
沈泽挂了电话,靠在电线杆上,点了一根烟。
侯勇。
这个人在沈泽的记忆里,是一个模糊的存在。他记得侯勇长什么样——瘦高个,寸头,右耳垂上有一颗痣,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带着一种让人觉得不舒服的轻佻。但他记不清侯勇的声音了,记不清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记不清他走路的时候是不是喜欢甩胳膊。
七年,能把一个人的记忆磨得像被河水反复冲刷的石头一样,只剩下最粗粝的轮廓。
但有些东西,沈泽记得很清楚。
他和侯勇第一次见面,是在城东的一家台球厅。那天他一个人去打台球,侯勇带了三个人,占了唯一一张空着的台球桌。沈泽跟他们理论了几句,侯勇二话没说,一球杆就抡了过来。
那一架打了大概五分钟,从台球厅打到门外,从门外打到巷子里。最后沈泽把一个啤酒瓶子拍碎在墙上,用碎瓶口抵着侯勇的脖子,侯勇才停下来。
侯勇看着他,歪着头,喘着粗气,说了一句让沈泽印象深刻的话:“小子,你挺有种的,我喜欢。”
从那之后,侯勇就时不时地出现在沈泽的生活里。有时候是在他修车铺门口晃悠,有时候是请他吃饭,有时候是拉着他去打牌。沈泽那时候年轻,觉得侯勇这个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对他还算够意思,就跟他走得近了。
但有一件事,沈泽一直没想明白。
侯勇是怎么知道他的手机号的?是怎么知道他奶奶住在哪里的?是怎么知道他在哪家修车铺上班的?
这些问题,他当年从来没有想过。
一个十九岁的少年,不会去怀疑一个对自己还算不错的人。
但现在,二十六岁的沈泽,把这些问题重新翻出来,放在阳光底下仔细端详的时候,他发现答案其实很简单。
侯勇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来的。
或者说,是有人让侯勇冲着他来的。
沈泽把烟头掐灭在电线杆上,转身往回走。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陆琳发来的消息。
沈泽,刚才在咖啡店,你有一个问题没问。你为什么不问我,姜楠是怎么选中你的?
沈泽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你知道?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闪了灭,灭了闪,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一条消息才发过来。
我知道。但不是现在告诉你。你先把侯勇找到,找到了我再说。
沈泽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陆琳比他想的有脑子。她知道他一定会去找侯勇,也知道侯勇是这条链上最关键的一环。她把侯勇作为交换条件,让沈泽不得不再见她第二次、第三次。
这是一个聪明的做法。
但也说明了一点——陆琳手里确实有他需要的筹码。她不是在虚张声势,她真的知道一些沈泽不知道的东西。
沈泽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
他要去修车店上班了。
晚上七点,沈泽准时下班。
他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沿着老街往回走。四月底的晚风还带着凉意,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城东的夜晚不像城南那样灯火辉煌,这里的光是昏黄的,稀疏的,像一位老人浑浊的眼睛。
沈泽在家楼下的超市买了两个西红柿和一把挂面,上楼给奶奶煮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奶奶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能自己坐起来吃饭了,虽然右腿还不能动,但左腿已经能稍微活动一下。沈泽把轮椅推到床边,扶着奶奶坐上去,推着她在客厅里转了两圈。
“泽儿,这个房子住着还行。”奶奶难得说了一句正面的话,“比老街那个亮堂。”
沈泽笑了笑,“行,那咱们就住这儿了。”
吃完饭,沈泽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又给奶奶擦了身子,换了药。奶奶腿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周围的红肿也消了大半,周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等奶奶睡了,沈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到最小。
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台上嘻嘻哈哈的,沈泽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在想侯勇的事。
周远山的效率很快,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消息就来了。
老胡帮忙查到了:侯勇,今年三十二岁,现在在城南开了一家二手车行,叫“勇达车行”,规模不小,据说一个月能走三四十台车。侯勇名下还有一家小额贷款公司,做的是高利贷的买卖,目前在江城的灰色地带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更关键的是——侯勇的二手车行,和陈龙的公司有业务往来。陈龙公司的公用车,基本都是从侯勇的车行采购的。
沈泽看完这些信息,脑子里那张网又多了一根线。
侯勇是姜楠安插在陈龙身边的卧底,七年前帮着姜楠做了那个局,把沈泽推出去捅了陈龙一刀。捅完之后侯勇跑了,现场一片混乱,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七年后的今天,侯勇不但没有被陈龙清算,反而和陈龙做起了生意。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陈龙到现在都不知道侯勇是当年那个局的关键人物。
或者说,陈龙知道,但他不在乎?不,以陈龙的性格,要是知道当年是侯勇在背后捅的刀子,他不可能还跟侯勇做生意。
唯一的解释是——姜楠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侯勇在这七年里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局外人”的角色,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旁观者。
侯勇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但沈泽回来了。
沈泽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开始在脑子里推演。
侯勇是姜楠的人,但他在姜楠的体系里到底处于什么位置?是棋子还是合伙人?如果是棋子,那他的价值就是接近陈龙、操纵沈泽、擦干净现场。这些事情七年前就已经做完了,姜楠为什么还要留着他?为什么还要让他在城南开二手车行、做高利贷?
除非——侯勇还有用。
什么用?
沈泽睁开眼,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了他的脑海。
姜楠七年前做那个局,不仅仅是为了除掉陈龙。如果只是为了除掉陈龙,她有很多种更干净、更隐蔽的方式,根本不需要动用沈泽这把刀,更不需要搭上侯勇这颗钉子。
她做那个局,一定有更深层的目的。
而侯勇这枚棋子被保留下来,一定是因为那个目的还没有完全实现。
沈泽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出狱到现在,所有调查的指向都集中在一个问题上:“七年前是谁做的局?”
但他从来没有问过另一个问题:“七年前,那个人为什么做这个局?”
这两个问题看起来很像,但其实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姜楠。
第二个问题的答案,他还没有找到。
而那个答案,可能才是整件事的核心。
沈泽从沙发上坐起来,拿起手机,给老胡发了一条消息。
胡叔,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七年前,陈龙在姜志国的商业体系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姜楠为什么要除掉他?
消息发出去之后,老胡很快回复了。
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明天下午来店里,我跟你细说。
沈泽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靠着沙发背,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泡。
那个灯泡有些年头了,钨丝发出嗡嗡的声响,灯光忽明忽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沈泽盯着那颗星星,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紧到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但他不能松,也不敢松。因为他知道,一旦松了,这条线上的所有线索就会像散落的珠子一样滚得到处都是,他再也串不起来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陆琳。
你见到侯勇之前,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沈泽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她。
陆琳这是在提醒他,还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沈泽分不清楚。
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关了灯,躺在沙发上,把外套盖在身上。
客厅里很暗,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上投下一片灰白色的光斑。楼上那个爱看综艺节目的邻居又开始了,哈哈大笑的声音隔着天花板传下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沈泽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他没有睡着。
他在等。
等明天下午老胡的那个答案。
等周远山帮他查到侯勇的更多信息。
等陆琳什么时候愿意说出那个名字——姜楠是怎么选中他的,是谁推荐了他。
沈泽在心里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列出来,像在脑海里钉了七根钉子。
每一根钉子,都对应着一个人。
姜楠,陆琳,侯勇,陈龙,开白色宝马的女人,报刊亭报警的男人,以及——
那个推荐他的人。
七根钉子。
他要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拔出来。
一根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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