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老街口的咖啡店叫“时光里”，名字起得挺文艺，装修也花了不少心思——门口摆着几盆绿植，窗户上挂着白色的纱帘，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有几排书架，摆着些杂志和小说。

沈泽两点整到的。

他推开玻璃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那个女人。

七年了，陆琳变了很多。

以前的她是圆脸，大眼睛，笑起来两个梨涡，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现在坐在那里的是一个瘦削的女人，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眼眶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睡过好觉。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头发比以前短了很多，刚到肩膀，发尾有些分叉。手指上没有任何首饰，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她没怎么喝。

沈泽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

咖啡店里很安静，只有吧台后面咖啡机的声音和一首沈泽叫不上名字的英文歌。阳光透过白纱帘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模糊的光斑。

陆琳先开了口。

“你瘦了。”

沈泽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眼睛。

“你不是第一个跟我说这句话的人。”

陆琳的嘴角动了动，想笑，但没笑出来。她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但她咬着嘴唇，硬是把那些眼泪憋了回去。

“沈泽，”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那一刻，陆琳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缩进了椅子里，肩膀塌了下去，头低着，不敢看沈泽。

沈泽没有说话。

他等这三个字，等了七年。

但真的听到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种痛快或者释然。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个结了七年的疤，被人硬生生撕开了，里面没有流血，但疼得更深。

“陆琳，”沈泽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感情色彩，“我要的不是对不起，是真相。”

陆琳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知道多少了？”她问，声音小得像蚊子。

“姜楠。”沈泽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琳的脸，“你和她什么关系？”

陆琳听到“姜楠”两个字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她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拿铁，喝了一口，苦得她皱了一下眉头。

“她是我大学同学。”陆琳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擦，“我们从大一开始就认识，住同一个宿舍，关系很好。”

大学同学。

沈泽以前不知道陆琳上过大学。他认识陆琳的时候，她在城东一家服装店当售货员，说话做事看起来也不太像读过大学的样子。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上过大学。”

“因为我没毕业。”陆琳的声音越来越低，“大二那年家里出了事，交不起学费，就退学了。后来我来江城打工，在服装店卖衣服，然后——”

“然后姜楠找到了你。”沈泽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陆琳点了点头，眼眶里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她是怎么跟你说的？”沈泽的语气依然很平静，像在审案子。

陆琳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勇气。

“她说……”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她说有一个人，叫陈龙，在城南那边很有势力，这个人挡了她家的路，她要把他除掉。她说她需要一个……一个能接近陈龙的人，但她不能直接出面。”

“所以她让你去接近陈龙？”

陆琳摇了摇头，“不是陈龙，是……是侯勇。陈龙的小弟。她说只要搞定了侯勇，就能通过侯勇接近陈龙。但她一个女孩子，直接去接近侯勇太刻意了，她需要一个中间人。”

沈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中间人？”

“不是。”陆琳抬起泪眼看着他，“你才是那个中间人，沈泽。她让我接近你，让我成为你的女朋友，然后通过你认识侯勇。因为你和侯勇……以前就认识。”

沈泽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七年前，他在城东的一家台球厅里，和一个叫侯勇的人打过一架。那一架他没输也没赢，两个人在地上滚了十几圈，最后被老板拉开，互相瞪了一眼，各走各的路。

他和侯勇算不上认识，只是在那个混乱的圈子里有过一面之缘。

但在姜楠的布局里，这一面之缘就够了。

“她让你来接近我，让你成为我的女朋友，然后通过我认识侯勇，再通过侯勇接近陈龙。”沈泽把这几个环节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那她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让你去杀陈龙。”陆琳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咖啡店里的那首英文歌停了，换了一首更安静的曲子。吧台后面的咖啡师在擦杯子，偶尔往他们这边看一眼，但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

沈泽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这十秒钟里，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把陆琳说的每一句话和已知的信息进行比对、印证、交叉分析。

“我有一个问题。”沈泽说。

陆琳抬起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帮她？”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陆琳最不想面对的地方。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她没有擦，任凭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因为我欠她的。”陆琳的声音在颤抖，“我退学之后，在江城找不到工作，租不起房子，是我给她打的电话。她二话没说，给我转了两万块钱，还帮我找了住的地方，帮我介绍了工作。她说我们是朋友，有困难随时找她。”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报答她？”沈泽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把我卖了？”

陆琳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沈泽看到她眼睛里那种痛苦是真实的，不像是装出来的。

“沈泽，你听我说完。”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急，像是怕沈泽下一秒就会站起来走掉，“我帮了她之后，我一直以为她的计划只是——只是让侯勇和陈龙之间产生矛盾，让他们内斗，让陈龙失势。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的最终目的是要你的命！”

“但你知道她要利用我。”

“我知道。”陆琳低下头，“我知道她要利用你，但我不知道她会让你去杀人。那天晚上，那天晚上你给我打电话之前，她跟我说，让我告诉你你奶奶被人打了，在医院抢救。她说只要你听说了这个消息，你一定会去找侯勇算账，然后她和侯勇会安排你和陈龙见面——”

“等等。”沈泽打断了她，“她和侯勇？”

陆琳点了点头，“侯勇也是她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侯勇是她安排在陈龙身边的卧底，她通过侯勇掌握陈龙的一举一动，包括陈龙的行踪、人际关系、所有的软肋。”

沈泽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原以为这个局只有姜楠和陆琳两个人，现在又多了一个侯勇。而侯勇是直接接触陈龙的人，是姜楠安插在陈龙身边最深的钉子。

这个局，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要深得多。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你从头到尾说一遍。”沈泽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一个字都不要漏。”

陆琳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的时候，她的表情变得不像之前那么脆弱了，而是一种经过了无数次反复回忆、反复咀嚼之后才有的那种平静——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那天下午，姜楠给我打电话，说你奶奶在城东卫生院，被人打伤了，让我马上告诉你。她说只要你去找侯勇，侯勇会带你去见陈龙。她说她的计划是要你和陈龙当面对质，让陈龙当众承认是他的人打伤了你奶奶，然后她会把这段对话录下来，作为证据。”

“但事实不是这样。”

“不是。”陆琳摇了摇头，“事实是，侯勇把你带去见了陈龙之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动了手，捅了陈龙一刀。姜楠说她完全没有预料到你会动手，她说她也很意外。”

沈泽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但那个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风。

“她意外？她意外什么？她意外我比她想象的更好用？”

陆琳沉默了。

“我捅了陈龙之后呢？”沈泽追问。

“之后你就被抓了。警察来得很快，比你想象的要快得多。”

沈泽知道，警察来得当然快。因为姜楠在事发之前就让侯勇准备好了报警电话，掐着秒表打的。

“然后呢？姜楠对你做了什么？”

陆琳低下头，手指在杯壁上摩擦得更用力了，指甲刮过玻璃杯面，发出一种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她给我钱，让我离开江城。她说这件事闹大了，我会被牵扯进去。她让我去外地，永远不要回来。”

“你拿了她的钱？”

“……拿了。”

“拿了多少？”

“二十万。”

沈泽盯着陆琳的脸，一动不动地盯了大概五秒钟。

二十万。

当年姜楠用两万块买下了陆琳的忠诚，后来用二十万封住了她的嘴。

而他沈泽，因为这一刀，在监狱里待了七年，付出了自由、青春、和奶奶的健康。

二十万，买他七年。

这买卖，真他妈的划算。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回来了？”沈泽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陆琳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光芒，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

“因为我活不下去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神很坚定，坚定得不像一个在哭的女人，“沈泽，我拿了那二十万，去外地开了一家服装店，赚了一些钱，但每天睡觉的时候都会梦到你。梦到你满脸是血的样子，梦到你被按在地上的样子，梦到你被带上警车的时候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她没有低头，她就那么哭着，直直地看着沈泽。

“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但我不想再欠下去了。”

咖啡店里安静了很久。

沈泽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算是付咖啡钱的。

“沈泽。”陆琳叫住他，“你信我吗？”

沈泽转过身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我信你说的是真的，”他说，“但你说的是不是全部的真相，我还不知道。”

说完，他推开咖啡店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阳光很刺眼，沈泽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老街上的车流和人流在他面前涌动，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车从面前经过，两个小学生背着书包从身边跑过，嘻嘻哈哈的。

沈泽站在这些嘈杂的声音中间，一动不dong地站着，像一根钉在水泥地里的钢筋。

他手里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没问出口。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因为那个问题的答案，可能会把他最后一点对这个世界的好感彻底击碎。

那个问题是——姜楠是陆琳的大学同学，但姜楠为什么要选择他沈泽？一个在城东修车的小学徒，和姜楠没有任何交集，她为什么要选中他？

除非，有人推荐了他。

一个了解他的人，一个知道他所有软肋的人，一个知道他冲动、易怒、可以为亲人豁出一切的人。

那个人不可能是陆琳，因为姜楠是在陆琳接近他之前就已经选好了目标。

沈泽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一个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遗忘、但实际上从未真正放下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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