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老街，沈泽用了三天时间，把方圆两公里内的所有修车铺都转了一遍。

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差。

不是没有店铺招人，而是每一家店铺在听说他有案底之后，都换了脸色。有的还算客气，说“再考虑考虑”；有的直接摆手，说“我们这里不要有前科的”；最过分的一家，老板当着沈泽的面把门关上了。

沈泽没有生气。

这种事他在进监狱之前就预料到了。这个社会对有前科的人的偏见，比他想象的要深，也比他能改变的要多。

第四天，沈泽换了个思路。

他不再去那些正规的修车铺，而是去了城东最乱、最破的那条街上的一家汽修店。

这家店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卷帘门，门口堆着各种废旧轮胎和汽车零件。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韩，外号“韩老六”，是城东这一带有名的狠人。他这家店表面上是修车的，实际上干的什么生意，街坊邻居都心知肚明——洗钱、销赃、给一些不方便露面的人提供掩护。

沈泽之所以知道这家店，是因为七年前他在这里打过零工，那时候韩老六还没这么出名，店铺也没这么大。

沈泽推开虚掩的卷帘门，走了进去。

店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一个穿着油腻工装的胖男人正趴在前盖里鼓捣发动机，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掉了一地。

“六哥。”沈泽喊了一声。

韩老六从引擎盖里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沈泽一眼，没认出来。

沈泽往前走了两步，让他看清自己的脸，“是我，沈泽。七年前在你这里干过两个月，你让我帮你拆过一辆走私的丰田发动机。”

韩老六愣了一秒，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卧槽！是你小子！你不是进去了吗？”

“出来了。”

“什么时候出来的？”

“半个月前。”

韩老六把脏抹布往肩上一搭，从引擎盖边绕过来，上下打量了沈泽一番，啧啧了两声，“瘦了，也老了。当年你来我这儿的时候，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呢。”

“六哥，我想在你这里干活。”

韩老六点了一根新烟，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散开来。

“你知道我这是什么地方吧？”

“知道。”

“知道你还来？”韩老六歪着头看他，“你刚出来，又想进去？”

“我什么都干。”沈泽没有接他的话茬，语气平平淡淡的，“修车、洗车、打杂，给口饭吃就行。工资你看着给。”

韩老六盯着沈泽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笑得很粗犷，“你小子，有点意思。来都来了，先干着吧，工资一个月四千，管一顿午饭，干得好再加。”

“行。”

从那天开始，沈泽就在韩老六的店里上了班。

早上七点到店，晚上七点下班，一天十二个小时，中间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韩老六的店生意不错，但不是因为修车的技术好——说实话，韩老六自己就是个半吊子，很多活根本干不了——而是因为来他店里的人，多半不是冲着修车来的。

沈泽在店里待了三天，就摸清了韩老六的门道。

这家店名义上是汽修店，实际上是城南一个赌场的前台接待点。赌客们先把车开到这里，由韩老六的人检查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再换乘赌场的专车去城南郊区的赌场。这样一来，赌场的具体位置就不会暴露。

韩老六靠这个业务，每个月从赌场拿五万块的“服务费”，加上修车洗车的收入，一个月流水大概在十五万左右。

沈泽对这些事心知肚明，但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管埋头干活。

他需要这份工作，不仅是为了四千块的工资，更是为了一个身份——一个能让他合法地在这座城市里活动、而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身份。

没有人会注意一个修车工。

而这就是他最需要的东西。

上班的第五天，沈泽正在给一辆面包车换轮胎，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摘下手套，拿出手机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没有任何标点符号：

沈泽我知道你回来了有些事你该知道

沈泽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他点开那个号码的详情，归属地显示是江城本地，但没有更多的信息。

沈泽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戴上手套，继续干活。

他没有立刻回复，也没有去找周远山调查这个号码。

原因很简单——这条消息来得太巧了。他刚在韩老六的店里上了五天班，就有人精准地找到了他的联系方式。这说明有人一直在盯着他，或者说，有人在等他露面。

沈泽不想打草惊蛇。

他想看看，这条鱼线后面，到底拴着多大的鱼。

下午六点五十，沈泽提前十分钟收了工。

他把店门口的轮胎收拾好，卷帘门拉下一半，跟韩老六打了个招呼，骑上了他那辆花两百块从旧货市场买的二手自行车，往城东卫生院的方向骑去。

四月底的江城，傍晚的风很舒服，不冷不热，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槐花香。

沈泽骑得很慢，脑子里在捋这两天得到的信息。

从老胡那里拿到车牌信息之后，他又让周远山帮忙查了姜楠这个人。姜楠，七年前二十二岁，父亲姜志国是志远集团老板。这个女人现在应该在志远集团内部担任某个职位，具体是什么，周远山还没打听出来。

更关键的是，姜楠和陆琳之间的关系。

那张合影清楚地表明，这两个女人在七年前就认识，而且关系看起来不一般。陆琳那时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打工妹，怎么会认识志远集团老板的千金？唯一的解释是——陆琳是姜楠特意安排到沈泽身边的。

换句话说，沈泽和陆琳的相识、相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

这个想法让沈泽的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

他停下车，在路边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沈泽用袖子擦了擦嘴，重新跨上自行车，继续往前骑。

到了家楼下，沈泽把自行车锁在楼梯扶手上，上楼开了门。

屋里很安静，客厅的灯还亮着，是沈泽出门前打开的。他走进主卧，看到奶奶正侧躺着睡觉，呼吸均匀，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

床头柜上的保温桶已经空了，水杯里的水也喝了大半。

沈泽轻手轻脚地退出主卧，带上房门，去厨房热了一碗粥，又炒了一个鸡蛋，端到客厅的小桌上，坐下吃饭。

他一边嚼着有些发硬的馒头，一边拿出手机，再次打开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沈泽我知道你回来了有些事你该知道

他的拇指在输入框上悬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开始打字。

你是谁

发送。

消息显示已发送，但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沈泽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饭。他吃了半个馒头，喝了一碗粥，把那个有些炒老的鸡蛋吃得干干净净。

等他收拾完碗筷，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

我是陆琳

我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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