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沈泽被护士查房的声音吵醒。

他一整夜都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折叠椅上，后背靠墙，睡得浑身僵硬。睁开眼第一件事，是去看奶奶。

老人还在睡，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烧退到了三十七度八，呼吸也平稳多了。床头柜上的粥和面包没有动过——那是沈泽昨晚买回来的，但奶奶一直睡着，他没舍得叫醒。

沈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他去走廊尽头的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脸色发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六岁。但那双眼睛很亮，是那种熬过了漫长黑夜之后才会有的亮，沉淀的、克制的、不动声色的亮。

他用沾湿的手指把头发往后拢了拢，转身回病房。

刚走到病区门口，就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三十岁出头，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头发理得很短，国字脸，浓眉，整个人往那一站就像半堵墙。

他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和一箱牛奶，正站在护士站询问沈泽奶奶的病房号。

沈泽愣了一下，“周哥？”

那人转过头来，看到沈泽，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大步走过来，二话没说，一把抱住了沈泽。

“瘦了。”周远山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眼眶竟然有些泛红，“瘦太多了。”

沈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是他从昨天出狱到现在，第一次笑。

周远山，今年三十二岁，是沈泽在监狱里认识的人。说是认识，其实不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沈泽救了周远山一命。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江城监狱的劳动车间里，一个叫赵铁柱的犯人因为赌钱纠纷，拿了把改锥要捅周远山。沈泽当时就在旁边，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挡在了周远山前面，改锥扎进了他的左肩，差两公分就捅到锁骨下动脉。

那一下，沈泽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而赵铁柱因为这次伤人，被加了刑，从普通监区调到了严管监区。

从那以后，周远山就认了沈泽这个兄弟。

“奶奶怎么样？”周远山把水果篮和牛奶递给沈泽，跟着他往病房走。

“右腿胫骨平台骨折，要做手术，现在先控制感染。”沈泽说，“昨天烧到三十九度四，今天降下来一些。”

“手术费大概多少？”

“还没问，应该两三万吧。”

周远山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跟着沈泽进了病房。

奶奶已经醒了，看到周远山，有些认不出来，浑浊的眼睛打量了半天。

“奶奶，这是周远山，我朋友。”沈泽凑过去，提高了一点音量，“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在里面认识的。”

奶奶想起来了，点了点头，嘴唇翕动着说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大概是在打招呼。

周远山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老人的手，大声说：“奶奶，我是小山，来看你了！你好好养病，有啥需要就跟我说！”

奶奶笑了，笑了没两秒，又开始掉眼泪。

老人就是这样，病了的时候脆弱，见到人就想哭。

沈泽把周远山拽到走廊上，递给他一根烟——监狱里养成的习惯，即使不抽，兜里也会揣一包。

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周远山点着了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你说的事，我打听了。”周远山开门见山。

沈泽没接话，等着。

周远山弹了弹烟灰，转头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沈泽，我先问你一句，你告诉我，你要找报警的那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沈泽靠在窗台上，垂眼看着手里的烟，没点，“我就是想知道是谁。”

“知道了之后呢？”

“知道了再说。”

周远山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从冲锋衣内兜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他看。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的备注是“老胡”。

消息内容很简单：当年报警的座机号查到了，是城东老派出所对面报刊亭的公共电话，报警时间是事发当晚十点四十一分。报刊亭老板叫刘建国，六十二岁，还在那里经营。但公共电话没有实名制，报警的人具体是谁，查不到。

沈泽把这短短两行字看了两遍，把手机还给周远山。

“报刊亭还在？”他问。

“还在，老地方。”周远山说，“城东拆迁拆了好几轮，就那一片一直没动。”

沈泽点了点头，没再问。

周远山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沈泽，我跟老胡打听这事儿的时候，老胡也劝我了，让我别掺和。他说当年你那个案子，看起来简单，但底下可能没那么简单。你进去之前就有人盯着你，报警的那通电话打得也太巧了——你刚动手不到十分钟，电话就打进来了，位置还在老派出所对面。”

沈泽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周远山继续说：“老胡的意思是说，你要是真想翻旧账，得小心点。七年过去，有些东西可能早就没了，但有些东西，可能一直都在。”

沈泽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当年的事，他从头到尾都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从那天晚上接到那个电话开始，到他带着刀去找那个人，再到他捅下去的那一刀——每一步，都像是被人算好的。

他当时才十九岁，冲动了，着了道。

但十九岁的沈泽不懂事，二十六岁的沈泽，不傻。

“周哥，”沈泽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别到耳朵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缓缓说道，“我回来之前就想好了，有些账，一笔一笔算。算得清的就清了，算不清的，就慢慢算。”

周远山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行，我陪你。”

沈泽转头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谢谢的话。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两个人回到病房的时候，护士正在给奶奶量体温。三十七度五，又降了一些。

周远山待了半个多小时，接了一个电话，说自己还有事要处理，先走了。临走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沈泽手里。

“别跟我推。”周远山按住沈泽的手，“里面两万，不够再跟我说。奶奶做手术要钱，你刚出来也要用钱，别跟我客气。”

沈泽捏着那个信封，指节微微发白，最终点了点头，“行。”

周远山走了之后，沈泽把信封揣进夹克内兜，坐在奶奶床边，拿棉签蘸水给她润嘴唇。

奶奶忽然开口：“泽儿，当年那个事……你别再去追究了。过去就过去了，你好好的，奶奶就放心了。”

沈泽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奶奶，你好好养病，别想那些。”

“奶奶活不了几年了，不图别的，就图你平平安安的。”老人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沈泽没回答，低下头，继续用棉签轻轻擦拭老人的嘴唇。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对待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瓷器。

但眼底那层冰冷的东西，一点都没有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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