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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医院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

沈泽背着奶奶闯进大厅的时候,值班护士正在前台刷手机。看到浑身湿透的年轻人背着一个意识不清的老太太冲进来,护士赶紧放下手机迎了上去。

“什么情况?”

“老人摔倒,右腿外伤,发热,意识模糊。”沈泽的语气简洁利落,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完全没有刚从监狱出来的那种局促和茫然。

护士多看了他一眼,引导他把人放到平车上,推着进了急诊观察室。

值班医生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医生,姓周,戴着眼镜,看起来干练沉稳。她快速检查了奶奶的生命体征,又查看了右腿的情况,眉头皱了起来。

“骨折可能性很大,而且有明显的感染迹象,烧到三十九度四,需要马上做检查。”周医生转头看向沈泽,“你是家属?”

“孙子。”

“老人有没有基础疾病?高血压、糖尿病、心脏病之类的?”

沈泽想了想,“高血压应该有,她以前吃过降压药,但我这几年……不在家,具体情况不太清楚。”

周医生又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开了检查单子,“先去做个X光,再抽血查一下感染指标。老人现在这个状态,大概率要住院。”

沈泽接过单子,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他背着奶奶楼上楼下跑了个遍。X光、CT、抽血、心电图,所有检查都是他一个人完成的——不是没有护士帮忙,而是他不太习惯让别人碰奶奶。

最后的结果和周医生判断的差不多:右腿胫骨平台骨折,需要手术。同时伴有严重的肺部感染和泌尿系统感染,高烧不退的原因找到了。

“必须住院,先控制感染,等体温降下来再考虑手术。”周医生把沈泽叫到办公室,“但我要提前和你说清楚,老人年纪大了,又有骨质疏松和基础疾病,手术风险比年轻人高很多,术后恢复周期也会比较长。”

“住。”沈泽只有一个字。

“那先交住院押金,五千。”周医生看了他一眼,似乎在估量这个年轻人能不能拿得出这笔钱。

沈泽从内兜掏出银行卡,“医院有ATM吗?”

“门诊大厅有。”

沈泽转身出去,到门诊大厅的ATM机上插卡,输入密码,查询余额。

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263,000.00

二十六万三千。

沈泽看着这个数字,沉默了两秒。

这笔钱是他入狱前托人存进去的,具体的数字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大致就是这个数。二十六万,在七年前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放在今天也不算少。

但这笔钱的来源,他不愿意多想。

沈泽取了八千块现金,转身回急诊办了住院手续,交了押金,又把剩下的三千块塞进夹克内兜。银行卡里还剩二十五万出头,全部家当,加上兜里的一千三出监费和刚取的现金,总共不到二十六万。

这些钱,要支撑他和奶奶接下来不知道多长时间的日子的全部开销。

沈泽没觉得慌。

奶奶被安排进了住院部六楼骨科的一个三人间。房间不大,三张病床之间的过道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隔壁床住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做了髋关节置换,陪床的是他女儿,四十来岁,很胖,嗓门很大。

沈泽把奶奶安顿好,问护士要了一套病号服换下身上湿透的衣服,又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个脸盆、两条毛巾、一包棉签、一瓶矿泉水和一袋面包。

回到病房的时候,奶奶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泽儿……”奶奶看到他进来,声音微弱地叫了一声。

“奶奶,我在。”沈泽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拧开矿泉水瓶盖,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擦在奶奶干裂的嘴唇上,“先别说话,我给你擦了嘴唇,一会儿护士来打针,打了针烧就退了。”

奶奶的眼眶又开始泛红,“你这孩子……刚出来,就让你伺候我这个老婆子……”

“说啥呢。”沈泽打断她,语气很平淡,但声音里的那种笃定,让人没法反驳,“我是你孙子,我不伺候你谁伺候你。你好好养病,其他的事不用管。”

奶奶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慢慢闭上了眼睛。

沈泽坐在床边,垂着眼,把棉签一根一根地放到床头柜上。

隔壁床那个胖女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小伙子,你奶奶咋摔的?”

沈泽没抬头,“在家摔的。”

“你爸妈呢?咋不来?”

“不在。”

“不在?去哪里了?”

沈泽抬起头看了胖女人一眼,那眼神不算凶,甚至很平静,但胖女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发毛,讪讪地笑了笑,缩回去了。

护士来给奶奶打上点滴,又量了一次体温,三十八度七,比刚才降了一点。沈泽稍微松了一口气,靠到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太累了。

早上从监狱出来,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公交,又在城东那片巷子里穿行,然后背着奶奶来医院,挂号、检查、办住院……前前后后折腾了好几个小时,中间连一口水都没喝。

但脑子停不下来。

他闭着眼,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奶奶的腿需要做手术,住院押金五千已经交了,但后续的手术费、药费、康复费加起来,肯定不是小数目。银行卡里的二十五万看着不少,但真要用起来,根本撑不了多久。

而且,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份工作。

但问题是,他有案底。故意伤害罪,七年刑期,实际服刑七年整。

这种履历,在这个社会里,基本上等于被判了死刑——找不到正经工作的那种死刑。

沈泽睁开眼,看着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工作的事,不急,但必须解决。

还有一件事,比工作更急。

他拿出手机——老年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那种——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五声,电话接通。

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冷静,带着一种让人莫名信任的质感:“喂。”

“周哥,是我,沈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明显带上了惊讶的意味:“沈泽?你出来了?”

“今天出来的。”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能行。”沈泽顿了顿,“周哥,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帮我打听一个人。”

“谁?”

沈泽没有马上回答,他偏头看了一眼病床上沉睡的奶奶,老人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他把目光收回来,对着电话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当年报警抓我的人,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沈泽,”周哥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沈泽的语气平静得不像话,“就是想知道,当年是谁把我送进去的。七年了,总得有个说法。”

周哥又沉默了几秒,最终说了一个字:“好。”

电话挂断。

沈泽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病房里的声音渐渐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输液管里液体滴答滴答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沈泽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但那张线条分明的脸上,始终笼罩着一层难以言说的冷意。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更像是一种沉淀了七年的、极度克制的、随时可以爆发的——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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