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营的校场，像个巨大的露天茅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臭、霉味和劣质烟草的恶浊气息。几万名所谓的大明精锐，稀稀拉拉地站在烈日下，盔歪甲斜，有的人甚至在队列里打瞌睡。兵器架上的长枪生了锈，刀刃卷了口，看起来更像是农具。

朱慈烺站在阅兵台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奏疏，那是他费了好大劲才从兵部那位老尚书手里“借”来的。

阅兵台很高，能俯瞰整个京营。

左边是京营的老爷兵，右边是朱慈烺带来的十二个赤骨卫。

两相对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一边是几百号人聚在一起抽烟聊天，一边是十二个人站成两列，纹丝不动，眼神像狼一样盯着台下的混乱。

“殿下，”  王承恩低声提醒道，“皇爷今日要检阅三大营，您这十二个人……是不是太少了点？恐怕会惹人笑话。”

朱慈烺没抬头，手指划过奏疏上的数字。

“京营额定兵力，十二万。”

“实际到场检阅，三万七千。”

“吃空饷比例，百分之六十九。”

他合上奏疏，抬起头，看着台下那群乌合之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王伴伴，你看那是兵吗？”

“那是一堆会喘气的肉。而且，是坏掉的肉。”

这时，鼓声响起。

崇祯在一众文武百官的簇拥下，登上了阅兵台。

龙袍加身，神情肃穆，但朱慈烺看得分明，崇祯的眼角在不自觉地抽搐，那是压抑着怒火的表现。

检阅开始。

京营的“表演”堪称灾难。

先是队列行进。号令不齐，步伐混乱，有个把总甚至还摔了一跤，引得哄堂大笑。

再是火器操演。火绳枪队放排枪，结果有三分之一的火枪没打响，还有两杆枪炸膛，当场炸伤了几个倒霉蛋。

最后是骑射。骑兵冲到靶前，要么射空，要么脱靶，还有人直接把箭射到了看台上，吓得几位文官抱头鼠窜。

“这哪是军队，这简直是行为艺术。”  朱慈烺在心里吐槽，“前世我要是带出这种兵，早被军事法庭枪毙八百回了。”

阅兵结束，崇祯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几位阁老赶紧出来打圆场：“皇爷，京营乃天子亲军，虽平日操演较少，然忠心可鉴。如今流寇猖獗，正是用人之际……”

“用人之际？”

朱慈烺突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现场的嘈杂。

所有人都转过头，惊讶地看着这个站在角落里的孩童。

崇祯也看向他，眼神复杂。这几天他听说了东宫的传闻，也听说了太子在卖古董练兵。他本想训斥几句，但看着儿子那双清亮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慈烺，你有话要说？”

朱慈烺走出人群，站在阅兵台前沿。

他没看那些文官，也没看崇祯，而是用手指着台下那些正在收拾兵器、骂骂咧咧的京营士兵。

“父皇，儿臣有一言。”

“京营之弊，不在兵弱，而在将庸，不在器劣，而在心死。”

“今日所见，非兵也，乃贼也。非御敌之师，乃害民之匪。”

这话太重了。

几位文官当场就炸了：“殿下！慎言！京营乃国之栋梁，岂能污蔑为贼匪？”

“污蔑？”  朱慈烺冷笑一声，猛地拔高了音量，“那好，儿臣问你们！”

“若鞑子此刻杀到，就凭这帮连枪都拿不稳的兵，谁能挡？”

“若流寇攻城，就凭这帮连马都骑不稳的将，谁去战？”

文官们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拿祖制压人：“殿下！此乃祖制！三大营乃太祖皇帝所立，岂容你一个小辈妄议！”

“够了。”

崇祯开口了，声音疲惫却威严，“慈烺，你既说京营不行，那你倒是说说，该怎么改？”

朱慈烺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回过头，看向台下的十二个赤骨卫。

“父皇，儿臣在东宫，练了十二个兵。”

“若儿臣输了，愿领欺君之罪，自缚请罪。”

“若儿臣赢了……请父皇准儿臣，裁汰京营，另立新军。”

崇祯看着儿子那双坚定的眼睛，沉默了许久。

满朝文武也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豪赌。一个八岁孩童，要用十二个人，挑战大明的国家机器。

“准。”

崇祯吐出一个字。

比试很简单：冲锋。

目标，是阅兵台前的一排草垛。

规则，谁先冲过去，谁赢。

京营那边推出了一队所谓最精锐的骑兵，五十人。

赤骨卫这边，只有十二人，徒步。

“开始！”

号令一下。

京营骑兵催动战马，轰隆隆地冲了出来。气势倒是挺足，烟尘滚滚。

但朱慈烺一眼就看出了问题：队形散乱，速度不一，有的人甚至还在勒马，生怕跑太快摔着。

再看赤骨卫。

没有战马，没有盔甲。

十二个人，像十二支离弦的箭。

他们没有乱跑，而是排成了一列纵队，一号在最前面，其他人紧跟其后。

他们跑得姿势很难看，不像骑兵那样潇洒，但却极其高效。脚步落地沉重，呼吸均匀，像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在运转。

一百米。

京营骑兵还在调整队形。

赤骨卫已经冲过了一半。

五十米。

京营骑兵开始减速，怕撞上草垛。

赤骨卫反而加速了。

终点。

赤骨卫十二个人，几乎是同时撞向了草垛。

草垛被撞得粉碎，草屑飞扬。

而京营骑兵，最快的那个，距离草垛还有整整十步远。

全场死寂。

朱慈烺走到那队气喘吁吁的骑兵面前。

他没看那些骑士，而是蹲下身，看向马匹。

战马的口鼻冒着白沫，腿部在发抖。

“你们平时练兵，跑几步？”

骑兵队长硬着头皮道：“回、回殿下，平日里跑个三五里地，也就罢了。”

朱慈烺站起身，指着赤骨卫：“他们，每天早上跑二十里。”

“你们，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他们，枕戈待旦，闻鸡起舞。”

“这样的兵，你们也好意思叫精锐？”

骑兵队长羞愧地低下了头。

朱慈烺转过身，面向崇祯，面向满朝文武。

他单膝跪地，声音响彻阅兵台：

“父皇！京营已死，赤骨当立！”

“请父皇准许，儿臣以此十二人为种，为大明，炼出一支不输八旗的铁军！”

崇祯看着台下那个单薄的身影，看着那十二个虽然疲惫却依旧挺立的少年。

这位一生都在补救、一生都在失败的皇帝，眼眶突然红了。

他知道，这也许是他和大明，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了。

“准。”

“朕，准了。”


　　(https://www.635book.com/dzs/66860/50197567.html)


1秒记住零零电子书：www.635book.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635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