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赤骨初淬
东宫的后院,一夜之间变成了刑场。
没有杀人的血腥,却有剔骨的剧痛。十二个流民孩子被赶进了院子,像十二只误入陷阱的野狗,缩在墙角,眼神里全是警惕和恐惧。他们身上还带着昨天的泥垢,衣服破烂,散发着酸臭味。
朱慈烺站在台阶上,没穿太子常服,只穿了一身灰布短打,那是他让人连夜赶制的,样式古怪,像是工匠穿的粗布衣裳。他右手缠着的布条还没拆,隐隐透着血丝。
“小德子。”
“奴婢在!” 小德子捧着一卷纸,战战兢兢地走上前。
朱慈烺接过纸,展开。
那不是圣旨,也不是诗文,而是一张画满了线条和符号的图。图上画着一个人形,标注着各种奇怪的字眼:深蹲、俯卧撑、蛙跳、冲刺跑。
“听好了。”
朱慈烺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
“从今天起,这里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一号到十二号。”
他指了指昨天那个咬人的瘦猴,“你,一号。”
又指了指那个舔水喝的,“你,二号。”
以此类推。
十二个孩子没人敢吭声。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编号,只知道这个看起来比他们还小的小孩,身上有种让人腿软的杀气。
“第一项,站军姿。”
朱慈烺走到队列前,亲自示范。
他双脚分开六十度,双手中指贴紧裤缝,抬头,挺胸,收腹。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就这样站着。谁动一下,所有人加罚十下深蹲。”
孩子们学着他的样子站好。
一开始还好,几分钟后,问题就来了。
有人挠痒,有人抖腿,有人歪身子。
朱慈烺没说话,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条,在每个人腿弯处轻轻一敲。
“啪!”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不是普通的体罚,这是特种兵新兵连的基础科目。
朱慈烺不需要他们立刻学会杀敌,他需要的是纪律,是对命令的绝对服从。
他绕着队列走,眼睛像鹰一样扫视。
“三号,肚子收回去!”
“七号,手贴紧!”
“所有人,不许眨眼!”
太阳升起来了,晒得人发昏。
孩子们没吃早饭,饿得头晕眼花,腿肚子开始打颤。
那个叫一号的瘦猴最先坚持不住,身子一歪,栽倒在地。
朱慈烺走过去,没扶他,只是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
“起来。”
一号躺在地上喘气,眼神里带着怨恨。
“不起来,饿死。”
朱慈烺转身就走。
一号愣住了,随即像触电一样弹起来,重新站回队列。
求生的本能战胜了痛苦。
就这样,站了两个时辰。
直到中午,太阳正当顶。
朱慈烺才终于喊了“休息”。
孩子们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人甚至开始干呕。
小德子端着几大盆稀粥过来。
那是真正的稀粥,米少水多,但至少干净。
孩子们像疯了一样扑过去,用手抓着吃,狼吞虎咽,噎得翻白眼。
朱慈烺没吃。
他走到一号面前,蹲下身,看着那双还在发抖的手。
“想吃饱吗?”
一号点头,嘴里塞满了饭,说不出话。
“想吃饱,就证明你有资格吃饱。”
朱慈烺指了指墙角的一块大青石,“去,把那块石头搬到院子中间。搬不动,今晚没饭。”
一号愣住了,随即眼里冒出凶光。
那块石头少说也有两百斤。
但他没敢反抗,只是咬着牙,摇摇晃晃地走过去。
他推,他拉,他用肩膀顶。
青石纹丝不动。
一号急了,开始用指甲抠,用牙齿咬,像个疯子。
其他孩子都停下了吃饭,呆呆地看着。
朱慈烺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这是心理防线崩溃的时刻。当一个人意识到单凭蛮力无法解决问题时,他就会开始学会思考。
一号折腾了半个时辰,累得像条死狗,石头还是没动。
他瘫在地上,绝望地哭了。
朱慈烺这才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看好了。”
朱慈烺没用手搬,而是找来了一根木棍,垫在石头下面,利用杠杆原理,轻轻一撬。
沉重的青石,就这么被撬动了半寸。
一号愣住了,忘记了哭泣。
朱慈烺把木棍塞进他手里,淡淡道:“蛮力是没用的。脑子,才是活下去的唯一武器。”
“现在,把石头搬回去。”
一号拿着木棍,像是拿到了神器。他学着朱慈烺的样子,垫石头,撬动,一点一点地挪。
当他终于把石头挪回墙角时,整个人已经虚脱了。
但他拿到了属于他的那碗粥。
比别人都多的一碗。
接下来的几天,东宫成了地狱。
天不亮起床,夜里黑透了才睡。
跑圈,蛙跳,深蹲,俯卧撑。
朱慈烺亲自陪练。他虽然体力不如这些孩子,但动作标准,耐力惊人。每当有人想偷懒,他就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你,直到你头皮发麻。
王承恩每天都来。
他站在远处,看着这群孩子在泥地里打滚,看着那个八岁的太子像个魔鬼教官一样咆哮。
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孩子了。
这哪里是练兵?这分明是炼狱。
但他不得不承认,仅仅过了五天,这群原本像野狗一样的孩子,变了。
眼神变了,脊梁挺直了,走路带风了。
那种散漫、颓废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般的精气神。
第七天。
朱慈烺把十二个孩子叫到跟前。
他拿出十二套新衣服。
不再是粗布短打,而是深蓝色的棉甲,内衬铁片,轻便结实。
还有十二双厚底布靴,鞋底纳得极密。
“穿上。”
孩子们颤抖着穿上这辈子穿过最好的衣服。
盔甲很重,压得他们有些喘不过气,但他们挺直了腰杆,像是换了一个人。
朱慈烺最后拿出了十二个木牌,挂在每个人脖子上。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赤骨。
“记住你们的名字。”
朱慈烺看着他们,声音低沉而有力:
“赤,是血的颜色,也是火的炼狱。”
“骨,是硬的,也是折不弯的。”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流民,不再是奴隶。”
“你们是赤骨卫。”
“你们的命,是我给的。所以,你们的命,也是我的。”
十二个孩子,齐刷刷地跪下。
这一次,不是恐惧,不是被迫。
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狂热的归属。
朱慈烺转过身,看向皇宫的方向。
远处,钟声敲响,那是百官上朝的声音。
而这里,大明的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新军,正在这片废墟中,悄然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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