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庾某说句冒昧的话，以目前的形势而言，短时间内是无法弥合冲突的。正因如此，激烈的手段一定用不得，不如顺其势而为之。”

哱拜忙问：“此话怎讲？”

庾卫不言不语，转身走进里屋；片刻拿了镇城的地图出来，摆在桌上，指着各个方位道：“如今可按东西南北四门划定区域，令众将分别驻守，功罪亦分开议处。如此一来，各部兵马互无掣肘，纷争自然得免；兼之各守其境，都用自家兵马迎战，必然奋力抵御，不敢再坐视成败了。”

哱拜捋须端详一会儿，点头道：“深为有理。不过诸将未必心甘情愿地听从，万望庾长史能为老夫居中协调，整顿防务。”

庾卫知道此意不善，连忙说着难处：“在下本是个京里的小官，属实是个外人，在军中没什么威望，干这种得罪人的事，恐怕人心不服，会捅出乱子的。”

“我正是看中了你这一点！”哱拜斩钉截铁地说，“身为外人，就不会被层层关系所牵扯，做起事来才能放得开手脚。若派我的心腹人去，难免顾着面子，百般曲饰。你放心，要是有人胆敢挑战你的权威，尽管禀来，好让那些人明白，老夫就是你的靠山！”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了，庾卫不得不作个深揖，答应下来。

“请诸位将军入内议事！”

军府门口，军师何存介响亮地喊了一声，哱承恩、刘东旸旋即带领众人进了议事的大厅。庾卫正在一幅巨大的地图面前徘徊，他观察着城内的每一处，眉毛始终紧皱不展——毕竟四门所面对的压力迥然不同，划分的结果肯定不能使所有人都满意，倘若一招不慎，处置失宜的大罪就要落到头上了。他为此苦思冥想了半天，可还没敲定一个具体方案。

然而时间不等人，会议马上要开始了，庾卫只好收敛起愁容，笑对着众位军官，一一示好寒暄。眼看都落了座，周围安静了下来，他方才起身说道：“我受哱老重托，特来主持分割防区之大计，实感幸甚。希望诸位将军不要计较得失，只凭公心商议，同仇敌忾地维持住守城的大局。刘兄，你是本镇的总兵，有什么话你也可以向大家说说。”

刘东旸看着众将官期待的眼神，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庾长史的话我非常赞同。既然要公允商议，我这个总兵就不能独断专行，必须带头作个表率！”说着，他乜向哱承恩，“哱公子，你的功勋最为卓著，由你先挑选驻防之地吧。”

期待的眼神瞬间都转移到了承恩身上，他嘴上虽痛快答应着，却暗自恼火：‘他分明是要挑最容易守的北门，又怕惹得我和许朝不满，故意推让给我，让我去当恶人！我岂能遂他的意！’于是径直走到地图边，指尖随着视线慢慢移动，最终用力点在‘南薰门’三个字上：

“我愿驻守南门！”

刘、许二人惊讶得怔了半晌，正准备夸赞他勇于任事时，哱承恩忽向阶下使了一个眼色，哱家的家丁纷纷闹了起来：“我们这些人跟着老总爷出生入死多少年了，凭什么事事都是我们受委屈！南门该交给别人去守！”

刘东旸见势大怒，干脆将计就计，推开哱承恩道：“南门是官军猛攻之地，十分凶险，怎可委屈了您！该我守南门！”

刘东旸的亲兵们踢开椅子，起身大喊：“总兵不要被群小挟制了！难道我们就活该送死？”

“好啊，这是成心与我们作对了！”哱家的人激愤难当，一个个冲上前去，一边推搡，一边大骂，两批人混成一团，何存介根本拉拽不住。

许朝当然不甘落后，再添了一把火：“还是我守南门吧！”话音一落，他的亲兵也蜂拥而至，没辩驳几句就撕扯着头盔扭打起来。一时间冲突愈演愈烈，甚至各拔出刀剑，或劈或砍，噼里啪啦地一阵乱响；阶上的三总兵亦争抢着守南门，急得脸色涨红。

“够了！”庾卫猛地一砸桌案，万物仿佛都静止了。

“为了躲避责任，当堂喧哗，成何体统！你们如此畏战，怎么对得起三位总兵当仁不让的好意？何况‘兵者诡道也’，仗还没打呢，谁也不能说哪个门就一定难守，哪个门就一定好守。就拿西门来说吧，前几日官军攻城的时候，这里被认为背倚贺兰山，形势险要，根本不必防守；可没过几天，官军已经将西面的营堡拿下了好几座，游骑近薄城墙，现在就增兵防守了。由此可见，战事千变万化，官军绝不会死盯着南门不放的。到时候如果南门不遭兵火，你们又会说守南门的占了便宜，难道还要时刻随着你们的心意变换防务吗？”

这一番话把众人说得没了脾气，无不默默地收剑入鞘。庾卫稍感轻松了些，转头看向汤万和土文秀，向他们投以诚挚的目光：“二位将军一直没发话呢。一个是参将，一个是副参将，你们若不言语，那群兵丁便将妄生揣测啊。”

汤万明白这是求助的意思，他虽有一颗侠心，但如今局势不明，只怕把水搅浑，仅仅是看着文秀；文秀只好说：“近日蒙古人精兵来援，我宁夏声威大震，兵丁们多想趁机讨价还价，除此之外，其实别无所求。还是……安抚为上。”

庾卫见他把自己的话硬生生挡回来了，顿感失落，可也只能顺着台阶下了：“好，起码你们上层的军官团结一心，不致于明争暗斗，不过是兵丁们有意见，这个问题好解决。诸位回去之后，务必认真开导部下军士，庾某不设时限，此事可以慢慢地推行。散了吧。”

一声令下，众人逐渐退了出去，庾卫无精打采地把他们目送走了，出门一看，已是黄昏时分。他被微风一吹，简直头痛欲裂，扶着脑袋，一摇一晃地走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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