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秋悄悄推开书房的门，一丝微弱的橘色火光从角落照了过来，见庾卫正在那儿翻阅文书，低着双眉，神情焦躁。

“咳咳。”她走了进来，故意发出点动静，想引起他的注意；然而庾卫毫不理会。

“庾、庾先生！”她急得喊道。

庾卫这才转过身：“哦，你来了。有什么事？”

“你……你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明秋稍微探了一下脑袋，委屈地问。

庾卫听罢，怨气就先消去一大半，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哪有这么大气性？再说了，你那次开口也没有错。我现在冷静一想，哱拜正是为那些事来的，我若一直不肯接他的话茬，难保会怀疑我对他们的忠诚。你反倒算是救了我呢！”

明秋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顺便靠近了他一点，瞅着桌上杂乱的纸张问：“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庾卫叹息：“我在为整顿防务的事发愁。如今三个总兵都不想驻防战事频仍的南门，在会议上各种明争暗斗。像这个样子，无论怎么划分，都会有人心生不服，我真不知该如何去办！”

明秋听得半懂不懂，只是问：“既然是三个人争，只要两个人达成一致，那一个人不也就没话说了？”

“但问题是不可能达成一致。”庾卫耐心解释道，“有共同的利益才会联合，可现在每个人都想得到最安逸的北门，焉有合作的道理。”

“如果有人情愿作出让步呢？”

庾卫哑然失笑：“他们倘若这般心胸宽大，岂会争得头破血流……”然而他笑着笑着，突然想到了什么，把眉毛一皱：“对呀！一旦有人这么做了，就可以借此拉拢另一个人，三人平衡的局面会备瞬间打破，这正是他们最害怕的！简直是天赐与我的离间良机，明秋，你提醒得好啊！”

“先生有主意了？”明秋顿感惊喜，不禁兴奋起来，“那我立刻给您准备东西！”她随即将纸笔递来，又发现砚台里没墨，赶忙慌里慌张地研着墨，墨汁都溅在她衣袖上了。

庾卫根本不及插手，只能看着她忙完，然后提笔写了起来。开始时，他还精神振奋，准备将心中定下的智计一一展现；可刚刚写了一个开头，他却突然猛锤额头，沮丧地往后一靠。

“怎么了？”明秋轻抬双眼。

“我几乎忘记一件大事！”庾卫叹道，“我乃是一介外人，得不到三位总兵的信任，若仅凭几封书信空言唆使，恐怕无济于事。要是被戳破了，我的人头必然落地！”

明秋望着那短短几行文字，不甚甘心：“难道没个别的办法？”

“看来此事不能一蹴而就地解决，我还需多想想……”庾卫撕下那页纸，“这样吧，我先给哱拜写份呈文，作个试探，也利于以后行事。至于离间的计划……暂且搁置。”

明秋听他话语里透着无奈，不忍心再打扰他，只说自己困倦，悄然地退出去了。

她走了一路，同样在苦思冥想，不知不觉已到了外院，正撞上金焕急匆匆往这里来，当即问道：“爹，您干什么去？”

“我去见庾弘藩，不关你姑娘家的事！”

“唉唉，”明秋抢上一步，挡在月洞门前，“父亲，庾先生已经够心烦的了，您再添一把火，他人都要疯了。”

“可是军府来了人，说有公事禀告他，我难道能置之不理？”

“女儿也没说置之不理。不过搪塞几句，把那人送走，还是可以的吧？父亲带我去会会他，看他怎么说！”

金焕听罢，笑着答应了下来。

何存介闷坐在客堂上等候，忽见金焕与他女儿一同出来了，慌忙起身作揖：“不料金家小姐亲临，失礼失礼！”

金焕指着女儿道：“这丫头平素就喜欢到处乱窜，大人勿怪。”

“何大人，我是庾长史的开门弟子，有什么事你说给我，我回禀他就是。”

“开门弟子？”何存介被这个不伦不类的称呼弄得有些疑惑，只好接着回答道：“此事关乎军中机密，在下不敢向外人言说，万望请庾长史亲自前来。”

“何大人，庾长史公事颇多，难以抽身，特意吩咐我代为出面。如果大人强行要见他，恐怕将惹得庾长史不悦。”

明秋说罢，看着存介还是一副不信的模样，急得凑到他面前，将袖子边上的黑点指给他看：“我可是给他伺候笔墨的人，十分受他的器重，大人以为我在扯谎吗！”

存介怔了片刻，忙道：“这……好吧，那就劳烦小姐转告：刘总爷来问，今日军府兵丁闹事，是否严加惩处，请庾长史示下。”

“好，我立刻去禀。”

明秋旋即回到书房，遥见灯还亮着，不假思索地就打开了门，正要大喊禀报，可看着庾卫趴在桌前不动，离近一瞧，竟然睡熟了。她不忍心叫醒先生，又不知怎么向存介回话，两难之时，却在不经意间瞥见那封给哱拜的呈文——已是拟好了。她好奇地拈在手里看过，心下渐渐有了一个计策，暗道：‘庾先生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迟早要受众人的怨气，背上一口黑锅。我何妨借此一招，帮他卸卸担子，将责任推诿给别人，或可免遭大难。’

于是偷偷把它密封好了，带去客堂，煞有其事地向存介说道：“关于这件事的处置问题，庾长史已经明白写在文书里了。但他尚恐有不妥之处，明日你当知会三位总兵共同斟酌，若无人异议，即可禀报哱老决断。”

存介将信将疑地接过来，确实是个呈文的样子，这才放了宽心，拜别了金焕父女，披着月色离开。

“明秋，文书莫非是你伪造的？”金焕目送走了何存介，转身问道。

“父亲真是慧眼独具。不过女儿哪有这般办事，只是……”她低声说了一番，引得金焕放声大笑：“如此手段，与我当年也没多少分别了！不愧是老夫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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