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登二话不说，连忙将庾卫请进了房间，见到窦独山还在身后跟着，立刻警惕起来，伸手拦住：“敢问这位是？”

庾卫轻轻拽开他的胳膊：“他是我的多年老友，不过是个倒卖东西的商人，与叛军毫无关联，不必猜防。”

“既然如此，在下就向您直说了，”李登徐徐捋平袖口，“魏总督已获知哱云被杀的消息了，极其称赞您的大功，想与您当面一叙，一者好向朝廷具体上报，二者也为沟通军情，作下一步的部署。”

“不知足下如何带我前去？”

李登笑了笑：“我既假扮成了这里的商人，身上自有腰牌，保管一路通行无阻。”说罢，果真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牌，扔到庾卫手上。

庾卫有些难以置信，毕竟叛军对此物保管极严，但看着并无一点纰漏，和城里造的一模一样，也不知是怎么拿到手的。可此时难以计较，庾卫旋即将腰牌还回，向窦独山作揖告别：“公事缠身，恕我不能随行了。”

二人走得十分匆忙，好在天亮之前赶到了官军大营、庾卫气喘吁吁，不待外人引见，只问了声总督在何处，就火急火燎地冲入帐内，却全然找不到魏学曾的身影，只有田声淳优哉游哉地坐在灯下，摆弄着手上的折扇。

“世叔，督宪大人呢？”

田声淳抬起眼，挥手示意他坐下：“督宪正在处理其他公务，贤侄陪我在这儿吃杯茶，等候着就是。”

庾卫怒火中烧，几乎按捺不住了：“我依着你们的吩咐，一晚上没睡觉赶到这里，你们却还不慌不忙，到底意欲何为？”

“贤侄，你冷静点，”声淳收拢起扇子，“我绝不是有意惹事，总督正在见一位同样重要的客人。”

庾卫一脸惊疑，暗想：‘这个时间不会有什么人到访，难道也是从镇城来的？莫非除了我和文秀之外，还有别的内应……’不曾想完，声淳已倒满了一杯热茶，推到了他手边：

“我听许中道说，他被救出来的那几天，你问了不少关于你父亲的问题。本以为丧乱之余，你没心思顾这个了，可真是执着啊。”

庾卫回过神来，缓缓答道：“既得一线曙光，岂有放弃之理。我正想请世叔透露一二。”

“哪件事？”

“自从解决梅思古的案子后，您就在家大人的身边留了许久。之后的几个案子，想必您也参与其中了。”

田声淳用扇子敲了敲手心，哈哈大笑：“你都知道这些了，我哪还能瞒得住呢！罢了，就为你讲讲那紧接着发生的大事吧。”

……

时值正午，田声淳小心翼翼地踏进庾定初的私宅，边走边欣赏着周遭的景致。只见路旁栽满垂柳，树荫幽深，一方池塘隐隐显现，中有亭榭，如浮在水波之上；回廊曲折而前，围着一排绛红栏杆，直通入一间开窗的书房，庾定初坐在桌前，正吃着那碗酿烧茄子。

“庾兄最近心情颇好？”田声淳揣手作揖，“几日不见，都买上这样好的宅子了。”

“我没花一两银子，”庾定初放下筷子，示意他坐下，“是那个大商人冯天玉赠给我的。他说这里叫小春园，在本地是数一数二的园子。”

声淳冷笑道：“这厮倒是识时务，难怪能和老大人称兄道弟呢。”

“你从京城大老远地赶回来，没吃饭吧？”庾定初用筷子一指，“趁着饭菜还热，你也吃几口。”

“我可不是来陪你吃饭的，”田声淳轻轻咽了下口水，“有老大人的口信带给你。”

定初顾自夹着菜：“座师说什么？”

“一是赞扬你办妥了梅逆的大案，把多年的心病一举铲除。为此，特地送到若干金银布匹，尽你使用。”

定初满不在乎，又从旁边掰了一块黄面馍。

“二是给你透个风声，最近边防不甚太平，马芳在宣府刚刚打了个大仗，敌寇畏其声势，很有可能避实击虚，犯我镇城。因此朝廷准备派大员来核查宁夏的军田，以免临战生变。”

定初仍不作声，将馍抹上满满的汤汁，咬了一口。

声淳看他没个反应，急问：“是不是该通知巡抚及卫所军官，一齐商议商议对策？”

定初的筷子这才停住，他微微抬起头来：“通知这么多人作甚？私下告诉巡抚，不必放在明处，这样更有转圜的余地。”

“可……”声淳感到眼前的人有些陌生，“可如此一来，抚台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很有可能不择手段，到时候火就收不住了。”

“你不是说过吗，要学会运用规则，让那群小人为我驱使，”他站起身，披上官袍，回头乜了他一眼，“我已经逐渐明白了。”

议事厅内，庾定初深深躬着身子，等待巡抚的回答。巡抚一脸苦相，反复按压着手指的关节，半天才叹出一口气：

“哎呀，庾按察，我们宁夏的军田，已经成了一笔糊涂账了。你应该也知道，那些军田屡遭士绅豪强侵夺，与卫所的簿册已不能一一对应，一查准会出问题的。上司不知详情，只会把责任推到我一个人身上，世事如此不通，真是可恨！”

“但这是朝廷的主张，在下亦无法劝谏驳回。”

巡抚将脑袋探得近了：“你是聪明人呀，难道没法帮我想个主意？”

“在下确实有些法子，不过……”定初忽然眼珠一动，“需要抚台有莫大的胆气。”

巡抚的表情瞬间变得忧虑，寻思半晌，一字一顿地答道：“我愿听一听。”

“在下已提前拟好了一道移文，”定初将公文纸双手呈上，“如果抚台没什么意见的话，我立刻交给狄梦明，让他前去执行！”

巡抚半信半疑地接过，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不禁大呼道：“你打算逼迫百姓捐田？搞不好会引发大乱啊！”

“既然士绅们的田拿不回来，只得出此下策了。”定初的目光狠厉而决绝，“先从最富庶的东村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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