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万话音一落，众人无不惊恐失色，生怕真要因此回师再战了，纷纷将目光投向卓力克。卓力克端然而坐，冷眼瞥着汤万道：

“汤副将，你如若画押，就是把责任撇到土参将身上了，这有点罔顾事实了吧？仗怎么打输的，我们虽然不了解经过，但谁拿定的主意、谁带领的兵马，你我都是亲眼所见！”

汤万听罢，下意识想要反驳，可看到土文秀就站在身侧，说到底也是自己的上司，落井下石的事岂能做？为此犹豫不决，半天没答出一句话。

有个懂汉语的蒙古兵却忍不住了，在大帐外高声嚷叫：“战败分明是主帅哱云的责任！你们不敢说吗！”

众将领悚然相视，各捏了一把汗，连咳嗽都不敢了，周围顿时一片死寂。庾卫深知机不可失，急用靴子轻轻踢了存介几脚，后者赶忙接过话茬：“哦，卓那颜，你这位部下说的可是实情啊？”

卓力克不得不起身答道：“哱参将壮烈牺牲，我们都深表痛惜，但轻敌致败，也是没法回避的事实。”

何存介故作惊讶：“这可与城中听到的消息迥然不同啊……不过军府已明令我捉拿土参将，若不执行必遭怪罪。这样吧，你们能否立个字据，共同保他无罪？”

事情已发展到这个地步，又有卓力克领头，诸将哪有不同意的道理，纷纷高声附和；汤万像被淹没在了其中，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存介依着他们的言语，顷刻就将字据写定。众人陆续上来画押，轮到汤万，他的手悬在半空，挣扎着抖了半天，最终还是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中抹下一个大大的十字。

庾卫正为计划的成功高兴着，突然一阵恍惚，莫名感觉这个场景似曾相识，而且郁结于心胸，无法释去。

“庾长史，”卓力克的声音一下子逼他回过神来，“这次出征您也参与了，理应一起画押。请吧。”

庾卫方才点了点头，为这份字据添上最后一道笔迹。

大军终于可以心无杂念地返回了。他们仅仅再走了两个时辰，就来到了宁夏的城门口，停驻在护城河边，先使何存介回去禀报。

刘东旸坐在前厅，身后挂好了一口宝剑，有种要升堂杀将的气势；可转眼见到何存介后，反而心寒了八九分。他命心腹把字据念过一遍，不敢相信竟列着汤万的名字，暗自怀疑道：‘汤副将素来忠心于我，不可能与文秀同谋。或许是因为他不识字，被人诓骗，故有此事。’于是召诸将进城问话，人人皆力称文秀无罪；又扭头望向汤万，汤万亦愧不能言。东旸只好憋住怒火，草草将众人责骂几句，罚了几个月俸禄，又对卓力克抚慰一通，就此将军马打发还营了。

庾卫经历了这次会面，愈发察觉出内部的不和，事情还远到平息的地步。他望着四周高峻的城墙，脱困必然是遥遥无期，而父亲的真相也远未查明，不论从哪方面考虑，都是阴云重重。他坐在一堵土墙下，冷眼看着人来人往，可是却一直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几乎快要睡着了。

“让一下，这位兄台，麻烦……”

庾卫慢慢睁眼，略一转身，见身前的那人驾着一辆熟悉的车子，穿着一身久经风霜的粗布衣，不禁大笑起来：“崇岳兄！”

窦独山急忙跳下车来，抓住他的手：“弘藩，你从那么凶险的地方回来，也不和我说一声！”

“虽是回来了，心头事有点多，没来得及见什么人呢。”

“你不知道，你走的这段时节，金家那个小姑娘可是天天向我打听你的安危，你不先去和她见个面？”

庾卫笑道：“我踏入宁夏以来，每日都是凶险非常，哪怕死了也是正常的事，何必放在心上！我不好直说，你这么告诉她就行。对了，崇岳兄这是准备干什么去？”

“贤弟有所不知，我现在终于可以正经地和蒙古人做生意了！”窦独山掸了掸手上的灰尘，颇有喜色，“之前虽被卓力克给搅黄了，但缔结盟约之后，老汤托他弟弟汤千在军府里劝说刘爷，结果就因我促成盟约有功，准我持腰牌出入官市了。我那些堆积的货有了买主，此后起码不用愁吃穿了！”

庾卫感叹道：“真可谓柳暗花明啊。既然如此，不如我与你一道前去，在路上作个帮衬。反正我闲不下来，想跟着到边界上走走，再去看看先父当年经行的地方。”

“好，上车吧！待出了城，你我各驾一段路，怎样？”

“就依你的打算，”庾卫用力爬上牛车，朝里面望了一望：“崇岳，刘爷没舍得给你换辆车啊？”

“换什么呀？”独山大笑，“这老功臣当初保了三个人的命，福气大着呢，以后一定还会继续保佑！”

二人小心驾驶着牛车，谈笑之间，已离开镇城很远了，可离金贵堡的市圈还有一半的路要赶。不过现在宁夏军已在沿途设立了驿馆，倒可以好好休息一晚，于是二人趁着月色，就将车子停在馆内，随意找了一间空房住下。庾卫刚把行李搬进来，却发现隔壁的纸窗上微微发亮，凑近一看，确定是蜡烛的光，随即拽住独山道：“来这里的人……多不多？”

“如今战乱，道路隔绝，除了我们镇城少数几个大商人，没有人来这里。”

“那就奇怪了。隔壁房间怎么恰巧有人？”

独山听罢，更是惊异，还没等多想一会儿，那道门已经吱吱喳喳地打开，吓得他倒退两步。里面的人也是商人打扮，迎面就向着庾卫行礼：“庾主事，贵客呀。”

“你叫我主事？难道……”庾卫越看他越面熟，顿时冷汗直冒，压低了声音：“你是李登？”

李登把帽子摘下，拔下几根胡须：“正是小人。”

窦独山在旁呆站着，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庾卫笑着解释道：“这位是朝廷的眼线，算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老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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