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审问了。庾定初暗吐一口气，心里这样想着，跟随巡抚、按察两人来到嫌犯面前坐下。许元却还蒙在鼓里，轻捋胡须，带着满脸的傲气乜向他们。

“你二人好大胆！”巡抚把袖中的书信摔到桌上，“说你们是同党，我本来将信将疑，没成想这么快就坐实了！若非我们多了一个心眼，真被你们的计策耍了！”

许元看到那封书信，心中一震，隐隐感觉其中有诈，厉声驳斥道：“你们千万百计地陷害我，我当然要用尽手段申冤了。同党两个字，如何证明得了！”

“还敢狡辩？哪怕求生之情再急切，碰到一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也不会轻易与他合谋，除非是早已认识了！”

“那是因为他先和我交了底！计策也是他主动提出，说这样我们才能一起出去。”

“哦……”巡抚慢慢转头朝向冯天玉，“许乡绅所说是否属实啊？”

“他、他在扯谎！”冯天玉膝盖慢慢前屈，跪了下去，“是他逼我这样行事的，求各位大人明鉴，饶过小人一命！”

“你！”许元怒不可遏，抬手就准备将手铐砸过去，被两旁兵丁反复摁住。

“你不必怕！”巡抚急忙安抚冯天玉，“都说出来，检举有功，便免你死罪！”

冯天玉惶恐磕头：“许元与梅逆思古关系密切，梅逆死后，他深恐牵连到自己，想方设法要勾结原先的同党，试图自保。因看我经常往来各地做生意，他就用手头的权势威胁我，让我去给中卫的同党传递消息。尤其是最近，频繁和那边的人暗地商议，这才有了后来的闹事……”

“口说无凭，有证据吗！”

“有！许元联系的官员都被我记在名单上，这份名单正放在我的家中，抚台大人可以派人去拿！”

巡抚大喜，立刻吩咐哱拜派兵前往，顷刻将名单取了过来，从头到尾看罢了，当即摆出一脸怒色：“许元！你从逆的罪名已经坐实，还有什么话狡辩？投入大牢，论死！”

许元无言以对，仰起头，凄凉地大笑几声，被兵丁押解起来，从庾定初的身旁走过去了。

……

“东村案自此告一段落了，”田声淳用茶水润了润发干的嗓子，“之后再没人能拦住令尊的雷霆之志，无数民间良田被强掠夺去，终于补齐了军田数额，搪塞过了朝廷的使者。但那些百姓遭此一劫，或问罪处斩，或流离失所，哪怕能留下来的人也被长期羁押看守，整日生活在恐惧之中，无比悲惨。时至今日，一旦在东村提起他的名字，个个都还咬牙切齿，寒毛倒竖啊。”

庾卫拍膝叹道：“怪不得我初到宁夏，夏通他们没给一点好脸色。不过……我记得中道兄说起，他父亲之后还牵连入了冯天玉案，难道没被处死？”

“结完案，我就回京述职去了，对这些事知之甚少。”

“好吧……”

田声淳见庾卫感慨不已，忙安慰说：“关于本案的细节，我也是多方打听得知，其中必有差错，亦不得全信。”

说话间，外边走来一名书办，掀开帐帘，禀告道：“田大人，魏公和之前的客人谈完话了，可以叫这位过去了。”

田声淳便不多言，推着庾卫起身：“天马上亮了，世侄尽快拜谒总督，得了命令，即返镇城。”

庾卫匆匆告辞，跟着书办走到总督住处，刚一进帐，恰好碰着一名黑衣人出来，两人碰了个眼神，对方好像认识自己一样，呆滞了一下，随即闷着头离开了。

庾卫正觉得奇怪，总督魏学曾已走了出来：“庾主事，你用计诛杀哱云，功劳不小呀。”

庾卫深揖道：“叛军尚未尽灭，死了一个领军之人，也左右不了大局。形势依旧严峻，在下不敢早早称功。”

魏学曾大笑：“你有这般胆识，却当了这么久的主事，国家真是埋没人才了！”

庾卫面无表情，应付道：“岂敢。有事任凭吩咐。”

“我先问你，城中诸贼帅是否和睦？”

“不必提和睦二字，简直是离心离德。那次交割防务，刘、哱、许三人各自纷争，最后靠着阴谋手段算计了许朝，逼他不得不驻守南门，他至今含恨在心；此前出征平虏堡，刘东旸猜忌哱家的人，暗使汤万监视土文秀的举动，回镇城时，又准备将败仗的责任挪给土将军，虽被卑职化解，但心中总不肯善罢甘休。这样的情况下，只需外力一推，极有可能土崩瓦解。”

“好！”魏学曾的目光大亮，“既然如此，我想到了一个离间之计，由你去施行吧！”说着，他从部下手里取过一封信件：“这是我给哱家父子的信，告诉他们说只要诛杀了首恶刘、哱，朝廷绝对既往不咎，叫他们官复原职。当然，此信不可贸然递上，如果拿不准哱家父子的心思，就与土文秀商量，看看能以何法劝他们同意。”

“是。”

庾卫将密信捧了过去，魏学曾又殷切地攥着他的手说：“大事若成，你是大功一件，定保举你做侯伯！”

庾卫倒没多少触动，但是看到这位老大人如此抬爱，不禁心下一热，利索地辞别而去。

“田郎中，”魏学曾的表情忽然冷淡下来，往外面瞥了一眼，“你的计策未免太毒了些……”

田声淳自信地走进来：“老督宪，所谓离间之局，正是一张由离间计构成的大网，我这世侄已身在网中，难免要做好牺牲殉国的准备，这也是无可奈何。何况……他有投顺贼人的经历，知道的又太多，若让他走出宁夏，对我们也不是好事啊。”

魏学曾点点头，脸上却浮现出悲悯之色：“我们身为大明的官员，食君之禄，深受国恩，危难时不惜一死，亦为本分。只是可怜庾卫年纪尚轻，要是死了，你我也得作个表示，给他追赠一个侯伯，告慰英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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