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庾副按察带来了一位新的证人，不知对许乡绅是否有利啊……”

“依我看，是杀人的事模糊不清，无法定罪，庾大人准备用别的罪名治死他了……”

狄梦明一路听着众人的窃窃私语，却不敢驻足片刻，毕竟他身背着庾定初托付的重任，被指示前往东村搜捕‘逆民’，趁机将他们的土地尽数没收。动作最好要快，若赶在审问许元之前完成，安了庾公的心，那就是前所未有的大功。

狄梦明急匆匆赶到演武场，部下都已经集结完毕，等待号令。他从队伍中走过，发现许多人眉间紧锁，甚至有低头抹泪的，心中也不免泛起几分愧疚。但他还是踏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将台，环视着众人：“我理解，你们要把刀子朝向父老乡亲，总归是于心不忍的。但他们手里拥有几十亩的良田，安居乐业，而你们呢？仅凭军中发给的薄田过活，连家人的温饱都难以照料，整日悬在生死线上，还要被这些人侵占吞并！别忘了，我们军人是怎么受尽白眼的，现在正是报仇的时候，夺回原属于你们东西的时候！”

说罢，他将腰刀一拔，红着眼睛，扯开嗓子大喊：“随我出城！”

各路军马已将东村团团围住，把守住了所有路口。狄梦明随即率领部下冲进村去，挨家挨户地砸开院门，大吼抓贼，见有反抗者一律砍杀，不由分说地将人拖出屋外，一条路上全是试图逃窜而被摁倒在地的乡民，惨叫哭喊之声不绝于耳。

狄梦明把他们赶到村口的大空地上，一个个叫到面前，让众人指认是否‘从逆’；百姓们看着环列四周的刀刃，都害怕说错了话，纷纷附和他的意思。梦明于是下令，指认少的，押往庙中待审，指认多的，当场处死示众。兵丁们看见押来的人，就举刀砍去脑袋，然后放下。如此重复了二十余次，脚下已经被大滩的鲜血沾满了。

“禀庾大人，末将的差事办好了。”狄梦明高高抬起手上的公文，“罪大恶极的奸民尽数伏法，其余从犯，软禁在几所庙宇内，相信不日即可查明。”

庾定初冷眼一瞥：“别的事呢？”

“哦，许元的家也抄了，他的家属被我关在库房内，保证寸步难离。至于田产，目前只没收了一些，恐怕不能急于这一时。”

定初听罢，脸上也没什么喜色，伸手讨要来了文书。狄梦明战战兢兢地盯着他，见他随意翻了几页，抬起头说道：“你以后不用再当把总了，我立刻上报巡抚，提拔你做参将！”

狄梦明张大了嘴，浑身都在发抖，忍不住磕了一个清亮的响头：“谢……谢庾公赏识！”

许元被软禁这几天，却是出奇地平静。经过那次荒唐的审讯过后，卫所的监管竟然放轻了，甚至允许他到外头去透透气。或许是杀人的事模糊不清，自己马上就要释放了？许元想不明白，只是安心打坐，不作期待。

正在此刻，他听得有人好像被带过来了，满不在意地睁开眼睛，发现冯天玉被赶了进来，倚墙而坐；押送的兵丁一言不发就走了。

许元迷惑不已，上前扳着冯天玉的肩膀，蹲下问：“您是那个冯姓富商吧？怎么也落入这般境地？”

冯天玉咂咂嘴：“托了足下的福啊！他们诬告我是您的同谋，想借我当年走私一事，大作文章！”

许元长叹道：“真是猖狂至极了！为陷害我，现在连平民都要牵扯进来……”

冯天玉连忙抓起他的衣袖：“许乡绅，你可要救我啊！咱们同是天涯沦落人，救了我，您的事情也能洗清！”

有了之前的成功，许元还真燃起了希望：“您可有什么办法？”

“他们问了我很多走私的事，硬说我去中卫帮你走私禁物了。但我最近根本没去过边境，这点完全可以找中卫的人求证。好歹他们现在没动我的家眷，我可假借送家书的名义，向看守索取纸笔，然后你我各写一封求助信，托家人备好金银，打通门路，请中卫的官员前来作证，则万事大吉矣！”

“万一家书内容被拆看，如何是好？”

“不怕。这些小吏走卒，我早早打点过了，他们只顾私利，哪会关心上面的事。”

许元大喜，依计而行，在信上写道：‘某与冯富商无故被陷，恳请诸位大人出面相助，自有五百两纹银奉上。’与冯天玉的那封包在一起，由看守军人送出卫所。

“庾副按察果然有一双慧眼啊，”巡抚乐呵呵地将两封书信拿到陕西按察使的手中，“你看，他力主要抓的这个冯天玉，果然与许元通谋！若不是他提前布局，他们真能把这封信送出去了。”

按察点点头：“但……确实该找中卫那边的人合计一下。”

“不！”巡抚一口回绝，“足下还没想明白？冯天玉才被捉了没半天，两个人就搭上线了，还准备一起贿赂中卫的官员，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在中卫也有党羽照应！”

按察起身质问：“抚台难道心里有鬼不成！”

巡抚回过头去：“您说话注意一点。宁夏是我的地盘，外人岂能插手！再说了，我的处置符合规矩，你们那边也弹劾不动！”

按察颓然坐下：“没错，没错……那我们直接去提审冯天玉。”

巡抚赞许地一笑：“既然如此，我看刘多略的罪名是问不得了，正好庾定初替他求了情，就先放他出来吧。”

刘多略缓缓走出卫所，数日未见的阳光格外刺眼，他不禁伸手去挡，但还是能看见庾定初的身影伫立在光芒之下。

“受苦了，好好回去歇息吧。现在开始，你再不用当什么替死鬼了，告诉你个好消息：狄梦明已经升任参将了，你就是副参将。”

刘多略吃惊至极，以致于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平淡地作了个揖：“尽听庾公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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