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卫故作镇定地饮下一口酒，低声说道：“今天招安的事你听说了吧？正是许朝提出来的。”

夏通满脸吃惊：“奇哉怪也！他是最顽固的了，突然换了性子……”说到这里，想到自己的经历，也动起疑心，“难道他要内讧？”

“内讧都算好的，可如果……”

庾卫话到一半，门上的竹帘子忽然被一把扯开，几个保丁进来禀报：“外面有个小娘们，说要见庾大人一面，急着往院子里闯！”

庾卫大惊，跟着他们出了门，发现金明秋正装腔作势地舞着剑，和那一众保丁对峙。

“你有什么事好好说呀！”庾卫走上前，赶忙把剑收回了鞘，“这样做多危险！”

明秋急了，瞪起眼道：“再慢点儿我爹娘就没命了！”

庾卫猛地抬头：“出了什么事？”

“刚才何存介带了十几名兵丁来家里，威逼我们交出家产充公，我爹不从，就被架进偏房，严刑伺候；我和娘则被另行幽禁。幸亏军人对女眷的看管不严，我才撬开窗户爬了出来，不然一切都完了！”明秋越说越气，跺着脚骂道：“你好歹救过姓何的一命，他却肯下狠手！白眼狼、狗东西，呸！”

庾卫听罢，本想先安抚她的情绪，却突然忆起魏学曾的那封信还搁在书房，不觉失声喊道：“坏了！”

众人无不惊异地看向他，然而他没时间多解释了，对夏通道：“急务缠身，恕不能相陪，暂且告辞！”来不及作揖，就与明秋匆匆离开了。

一路上，庾卫一直在思索刘东旸此举的用意。金焕虽然也在拷饷之列，但财产并没有多少，为何第一个就冲着他来？难道是为了针对自己？若从最坏的角度打算，那就是已经知晓自己暗通官府的事实了……

怀着种种疑虑，他小心翼翼地踏入金府的大厅，还没来得及观察情况，两边就来了一队兵丁，将前后团团围住。

“我不会逃的，尔等放心，”庾卫淡定微笑，“何军师在这里吗？”

“庾长史。”何存介缓步上前作揖，见明秋恶狠狠地盯着他，顿时面有愧色，声音也低下去，“那个……刘爷说了，您同样要被扣留在此。在下也是奉命办事，不得已而为之，请您体谅。”

庾卫大笑：“贤弟切莫误会，我来这儿又不是兴师问罪，有什么不能体谅的？言语何必这样客气。不过你既念着旧情，可否特允我一件事？”

“您说。”

“我今早出门的时候，忘记把书整理好了。能否先放我去趟书房？”

存介点头答应，随即用眼神示意，叫一名兵丁在身后紧跟着，与他同往书房。

庾卫打开屋门，不慌不忙地挪步至桌前，见中间的那本《大明会典》未经翻动，甚感庆幸：‘看来他们没找到这里……’因此若无其事地拿了起来，晃了几晃，目光却忽然变得紧张，连连掀了几页，只有白纸黑字，再无他物。

‘信就夹在这里，没错……’

他浑身打了个冷颤，又乜一眼身后的兵丁，发现他正直直地监视着，只好收敛住情绪，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分毫不乱地整理完书柜，回头笑道：“辛苦军爷了。现在……咱们可以走了。”

庾卫也被押解进了耳房。他将周围环视一遍，很快就看到了金明秋，她蹲在角落，拿着一根树杈在地上写字，快要写出一整行了。

“你母亲呢？”庾卫坐到旁边，问。

“被叫去问话了，”明秋一脸沉重，心不在焉地咬着树枝的末端，“只怕要与父亲一样。”说罢，她直接将树枝丢开，面朝向庾卫：“话说你为什么也关在这儿啊？”

庾卫忍不住笑起来：“他们嫌你这孩子不老实，认为我算是识大体的，让我来看住你。”

“这样倒合我意了，”明秋挪得近了些，“毕竟庾先生许久没讲书了，正好补一补课。”

“如此境况，我岂有闲心教书？”

“怎么了？哪位圣贤不是困境中悟道，所谓文王拘而练武艺……”

“演《周易》。”庾卫咳嗽着提醒了一下，“可那些圣贤尽享身前身后之名，我不过是个区区小官，游走于朝廷和叛军之间，只会被人看成不忠不义之人而已。”

“不，我相信先生心中自有大道。您这么做，无非是为了救苍生百姓。”

庾卫轻轻笑道：“天下万事，多数就坏在‘心中’二字。一旦先在心中定下一个规矩，则视逆我者皆为宵小，顺我者皆为君子，纵使情意再真、言论再正，也只会带来苦难。依我看，不需问心中有什么道，而是去探求。在现实中探求，断掉一切书斋内的臆想，做真正可行的事。”

“一直求下去，不在乎所求的究竟是什么，对吗……”

明秋暗自嘀咕，好像有数分顿悟，还想再问，却发现门外看守的人影都不见了，立刻摇了摇庾卫：“庾先生，他们的兵都走了！”

庾卫不敢流露半点儿喜色，慢慢走到门口去看，不料那扇门先已打开，一个熟悉的挺拔身影立在面前——正是土文秀。

“您怎么来了？”庾卫把他请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文秀喜不自胜地转着手中的马鞭：“夏通适才派了人找我，说金府情况紧急，不知发生何事。我立刻点了兵马前来，打听得知是何存介抓了金老，还把你给锁了。我当时就强闯入府，质问他为何扣留军府的长史，他回答不上，我就命令他们解除幽禁，没人敢反对。现在你可以正大光明地出去了！”

庾卫听罢，脸色反而更加苍白了。他连连拍打额头，眉毛紧紧皱在一处，大发叹息：“土参将，你好糊涂啊！刘爷此举，正是为我而设，他已经猜忌上你我了，再搞这么一出，不是正好坐实我们互相勾结吗！”

文秀不知所措，急问：“那我再和存介说说？”

庾卫灰心丧气地坐在地上，摇了摇头：“一切都晚了……”


　　(https://www.635book.com/dzs/66972/50194513.html)


1秒记住零零电子书：www.635book.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635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