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血刃
半夜,传音石亮了。
青色的石头在腰间震了一下,嗡的一声,很轻,像蜜蜂扇翅膀。沈小白睁开眼,从枕下摸出传音石,注入真气。云岚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压得很低,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精金取出来了。半真半假,放在桌下,引毒罗刹。”
沈小白没说话。传音石暗了,他把它塞回枕下,坐起来。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地上,白惨惨的,一块一块的。他穿好鞋,站起来,走到后院。夜风凉飕飕的,吹起道袍的下摆。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长满青苔,月光下绿得发黑。他蹲下来,手指扣住石板边缘,用力掀开。石板很重,青石的,磨得光滑,边缘有缺口。他掀到一半,侧身,石板靠在井沿上,咚的一声,闷闷的。
井口黑洞洞的,看不见底。一股凉气从井底涌上来,带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他撑着井沿,跳下去。井壁湿滑,长着青苔,脚踩在砖缝里,一步一步往下挪。到了井底,水不多,刚没过脚踝,凉得刺骨。他伸手在井壁上摸,摸到一块松动的砖,抠出来,里面有个洞。洞不大,刚好伸进一只手。他探进去,指尖碰到一个铁盒,凉凉的,沉沉的。
取出来。
铁盒巴掌大,黑铁的,表面刻着符文,一道一道的,弯弯曲曲,像蚯蚓。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他用真气裹住手掌,不敢直接碰。铁盒很沉,像装了石头。他把铁盒塞进怀里,贴着胸口,凉意透过里衣,沁进皮肤。
爬出井口,盖上石板,回到屋里。
屋里很暗,只有月光。他蹲下来,把铁盒从怀里拿出来,双手捧着,放在桌子下面。桌子是红木的,桌面厚实,桌腿粗壮。桌下有个暗槽,是前两天凿的,槽口刚好卡住铁盒,紧紧的。他把铁盒塞进去,按了按,卡住了。站起来退后两步,从门口进来,弯腰就能看见。月光照在桌腿上,铁盒的影子黑黑的,像一只蹲着的兽,一动不动。
他转身躺回床上,睁着眼。
盯着横梁。横梁是红松木的,漆了桐油,月光照在上面,亮晃晃的。上面落了一层灰,灰白色的。他盯着那层灰,盯了很久。灰不厚,薄薄的,像霜。窗外的虫叫了,唧唧唧,细细的,密密的,像雨点打在瓦片上。风从窗棂缝隙钻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等天亮。
天刚亮,阳光还没照进院子,门就被一脚踢开了。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一下,又晃回来。毒罗刹站在门口,黑纱蒙面,只露一双眼睛。眼尾上挑,像狐狸,像刀尖。她穿着一身黑裙,裙子紧身,袖子束着,裤腿扎进靴子里。腰间挂着一块黑色的牌子,上面刻着字,看不清。
她的目光扫了一圈。床,桌子,椅子,窗户。然后弯腰,从桌下拿出铁盒。手指扣住铁盒的边缘,一提,铁盒从暗槽里滑出来,没有声音。她打开盖子,一道金光从盒缝里溢出来,金灿灿的,亮得刺眼。金光闪了一下,暗了。她合上盖子,把铁盒塞进袖中。
走过来,一把拽住沈小白的衣领。
手指收拢,扣住衣领的布边,勒得他脖子发紧。她力气很大,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床上拎起来。沈小白的脚离了地,蹬了一下,没蹬着。她被拽着往外走,步子很快,他的脚跟拖在地上,嗒嗒嗒,磕着门槛,磕着石板。鞋掉了一只,他回头看了一眼,鞋歪在门口,一只正一只反,没来得及捡。
山路窄,两边长着榆树,叶子密密匝匝的,绿得发黑。毒罗刹走前面,拽着他的衣领,他跟在后面,踉踉跄跄,像一只被牵着走的狗。他的脖子勒得疼,伸手去抓衣领,手指扣不住,滑开了。石板上露水重,脚底打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毒罗刹没停,拽着他继续走,他的膝盖拖在地上,裤腿磨破了,布料蹭出一道口子。
到了溯玉殿。
殿门敞着,毒罗刹把他推进去。他摔在地上,膝盖又磕了一下,疼得他皱眉头。手撑着地面,站起来,腿在抖。
聂千娇坐在主位上。
翘着腿,端着酒杯,嘴角翘着,眼睛眯着。她穿一件黑纱长裙,领口绣着金色的云纹,脖子白白的,戴着一串珍珠,珠子有指头大,圆滚滚的,泛着光。脚上穿着一双绣鞋,红面的,鞋尖绣着金线,一颤一颤的。
毒罗刹从袖中取出铁盒,双手递过去。聂千娇接过来,打开盖子,金光从盒缝里溢出来,照亮了她的脸。她的眼睛亮了,亮得像灯,像火,像星星。嘴角翘得更高了,翘到耳根,像月牙,像弯刀。
“好。”
一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糖,甜得发腻。
她合上盖子,把铁盒放在桌上,拍了拍。然后拍了两下手,啪啪,声音在殿里回荡。
殿门开了。
二十几个人被押进来,一排一排的,跪在殿中。手脚绑着绳子,嘴里塞着布。他们穿蓝色道袍,腰佩长剑,剑鞘黑色,缠着银丝。头发挽成髻,插着银簪。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李娟跪在第一排左边。
她的头发散了,乱糟糟的,脸上有泪痕,一道一道的,干了。眼睛红红的,肿了。嘴里塞着布,布是白色的,皱巴巴的,勒得很紧,嘴角勒出了血印。她看见沈小白,眼睛睁大了,瞳孔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李萍萍跪在第二排中间。
她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像石灰。嘴唇哆嗦着,布塞在嘴里,哆嗦不了,只有下巴在抖。她的裤子湿了,地上洇开一滩,黄黄的,骚味飘过来。她缩着身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张果跪在最后面。
他低着头,额头贴着地面。膝盖磕在青砖上,咚咚咚的,一直在磕。嘴里塞着布,声音出不来,只有磕头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
聂千娇从袖中摸出一把刀。
刀不长,一尺来长,刀身窄,刀刃薄。刀柄是黑色的,缠着麻绳,磨得光滑。她把刀扔在沈小白脚下,叮的一声,刀刃磕在青砖上,弹了一下,躺在地上。刀身在日光下一闪,白得像雪,亮得像镜子。
“杀光他们。”
聂千娇的声音不大,柔柔的,像棉花,像绸缎。
“不然,你死。”
沈小白低头看着那把刀。刀刃上的光一闪一闪的,映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弯腰,手指扣住刀柄,拿起来。刀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但沉甸甸地压在手上。他攥紧刀柄,麻绳缠着手心,糙糙的,磨得皮肤发红。
他转过身。
面朝那二十几个人。
李娟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过脸颊,滴在下巴上,亮晶晶的。她的嘴唇动了,布塞着,说不出话,只发出呜呜的声音。那声音不大,细细的,像小猫叫,像风吹过竹竿。
沈小白往前走了一步。
鞋底踩在青砖上,嗒的一声。很轻,但在殿里很响。毒罗刹站在他身后,双手垂着,一动不动,像一根柱子。聂千娇坐在主位上,翘着腿,端着酒杯,嘴角翘着,看戏。
沈小白走到李娟面前。
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睫毛湿湿的,粘在一起。鼻尖红红的,脸颊上泪痕一道一道的。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亮的光,是快灭的光,像油灯里的最后一滴油。
他举起刀。
手在抖。刀尖在晃,晃来晃去,像风中的烛火。他的牙关咬紧了,腮帮子鼓起一道棱,硬硬的,像石头。脑子里在转,转得很快。师尊说过,逼不得已时动手。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他必须杀。不杀,就是死。他死了,计划就断了。清月、张琼、师尊、师伯,所有人都白费了。
刀落下。
刀刃划过空气,发出轻轻的嗡声,像蜜蜂扇翅膀。血溅出来,温热的,腥腥的,溅在他脸上,溅在他手上,溅在他道袍上。李娟倒下去,眼睛还睁着,睫毛还在颤。她的手伸出来,像是要抓什么东西,抓了一把空气,落下了。手指在地上弹了一下,不动了。
沈小白转过身。
走向第二个。手不抖了,刀不晃了。脸上有血,黏糊糊的,没擦。道袍上有血,一朵一朵的,蓝布上多了几朵红。第二个是一个男弟子,二十来岁,脸圆圆的,眼睛小。他跪在地上,身子在抖,抖得像筛糠。沈小白一刀落下,血又溅出来,溅在青砖上,溅在第三个的脸上。第三个尖叫了一声,声音从布缝里漏出来,尖尖的,细细的,像老鼠叫。沈小白走过去,一刀。
一个接一个。
他不看脸了。看脸会手抖。他看他们的膝盖,看他们的手,看他们衣服上的颜色。蓝色的是道袍,灰色的是杂役服。刀落下去,血溅出来,溅在青砖上,溅在他手上。他不擦。手湿了,黏糊糊的,刀柄滑,攥得更紧。
张果跪在最后面。
他的额头磕破了,血从眉心流下来,流过鼻梁,流过嘴唇,滴在地上。他的身子不抖了,跪得很直,像一根桩。沈小白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张果抬起头,眼睛闭着,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沈小白举起刀,刀落下去。张果倒下去,额头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很响,然后不动了。
沈小白转过身。
李萍萍还活着。她瘫在地上,裤子湿了一大片,地上洇开一滩,黄黄的。她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针尖,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沈小白走过去。
刀举起来。李萍萍的眼睛盯着刀刃,盯着那一道白光。刀落下。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只有刀刃入肉的声音,噗的一声,闷闷的。
沈小白转过身,面对聂千娇。
殿内安静了。静得能听见心跳。沈小白的脸上全是血,道袍上全是血,手上全是血。血在滴,一滴一滴的,从刀尖滴下来,嗒,嗒,嗒,落在青砖上。
刀还在手里。
聂千娇笑了。笑得很开心,放下酒杯,拍了几下手,啪啪啪,声音在殿里回荡。她站起来,走到沈小白面前,抬手,用袖子擦掉他脸上的血。袖子是黑纱的,凉的,滑滑的。血擦掉了,留下一道红印,擦不干净。
“好。很好。”
声音很柔,像棉花,像绸缎。
“从今天起,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沈小白低着头,没说话。他的眼睛看着地面,看着那些倒下去的人,看着地上的血。血是红的,青砖是灰的,红和灰混在一起,洇开了,像一幅画。
毒罗刹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走刀。刀很重,她拿得很轻,像拿一根羽毛。
聂千娇转身,走回主位,坐下。翘着腿,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是凉的,她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把这些尸体处理掉。毒罗刹,你带人去。”
毒罗刹点头。一挥手,几个黑衣人从殿外进来,抬尸体,擦血迹。动作很快,很安静。不一会儿,殿内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青砖上连水渍都没有,光光亮亮的。
沈小白站在原地,盯着青砖。砖缝里还有一点红,很淡,像洇开的胭脂,像画笔画上去的一笔。
“你回去休息。”聂千娇说,“明天还有事。”
沈小白点头。“是,峰主。”
他转身,往殿门走。腿有点软,步子有点飘。走到门口,门槛高,他抬脚,跨过去,差点绊倒。手扶住门框,稳住,走出去。
阳光照在脸上,热乎乎的。山风吹过来,吹起道袍的下摆,凉飕飕的。他低头看自己的道袍,蓝布上十几朵红,有的干了,变成褐色。有的还湿着,亮亮的,腥腥的。他用手搓了一下,搓不掉。
往回走。石板路很长,一级一级的。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在想刚才的事。李娟的脸,李萍萍的眼睛,张果磕头的声音。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头晕,胃里翻涌。他蹲下来,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到了冰池居,他推开门,走进去。老榕树还在,气根垂下来,在风里晃。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他走到后院,站在井边。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长满青苔。他蹲下来,用手摸着青苔,凉凉的,滑滑的。井底暗格空了,铁盒不在了。
他站起来,走回前院,坐在老榕树下。头靠着树根,树皮粗糙,一块一块的,硌着后脑勺。闭着眼,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李娟看他最后一眼的眼神。李萍萍裤子湿了的那一滩。张果额头磕在地上的声音。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树冠。叶子绿油油的,厚厚的,油亮亮。鸟在枝头叫,叽叽喳喳的。风从树冠里穿过去,哗哗哗,像流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细细的颤。指甲缝里嵌着红,红红的,一条一条的。他把手在草地上蹭了蹭,蹭不掉。指缝间也有红,干了的,褐色的,像泥土。
他从袖中摸出传音石,握了一会儿,注入真气。云岚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很细。
“办完了?”
“办完了。”
“多少人?”
“二十三个。”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来再说。”
传音石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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