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投靠
五行精金。老松树。石洞。铁盒。符文。井底暗格。
沈小白把这几句话在心里翻了三天。白天翻,晚上翻,吃饭翻,睡觉也翻。翻来覆去,每个字都刻进了骨头里。
第三天,他铺开一张纸,研了墨,拿笔蘸饱,开始画。
画的是溯玉峰北坡。山坡的走势,石头的分布,那棵歪脖子松树的位置。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是在描,像是在记。松树画得很仔细,树干歪向东边,树冠往西边斜。树根下面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四个小字:此处有物。
他不知道毒罗刹在窗外。
她蹲在榆树枝上,黑纱蒙面,只露一双眼睛。眼尾上挑,像狐狸。她的目光穿过窗纸上的破洞,盯着沈小白的手,盯着他笔下的图纸。他从昨天开始画,画了三个时辰。今天又画,画了两个时辰。她看了两天,一动不动,像猫盯着老鼠。
沈小白画完最后一条线,放下笔。把图纸拿起来,吹了吹墨,折好,塞进袖子里。
毒罗刹从树枝上跳下来,无声无息。黑裙飘了一下,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她转身,往溯玉峰的方向走。步子很快,像一阵风。山路窄,两边长着灌木,她的裙摆扫过草叶,沙沙沙。
到了溯玉殿,她推门进去。殿门很重,红松木的,漆了桐油,亮晃晃的。她推得很轻,门开了一条缝,侧身挤进去。
聂千娇坐在溯玉殿主位上。
主位是红木的,雕着云纹,扶手光滑,反着光。她靠在椅背上,翘着腿,黑纱裙摆滑下来,露出一截小腿,白白的,细细的。脚上穿着一双绣鞋,红面的,鞋尖绣着金线。手里端着一杯酒,酒是粉色的,泛着光。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上,叮的一声。
毒罗刹站在她面前。
“那小子画了三天,画的这个。”
声音不大,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毒罗刹从袖中摸出一张纸,纸是折好的,折痕很深,边角有点皱了。她双手递过去。
聂千娇接过来,展开。
图纸不大,一尺见方,白纸黑墨。画的是溯玉峰北坡,山坡的线条弯弯曲曲的,石头的轮廓一块一块的。最显眼的是那棵松树,树干歪向东边,树冠往西边斜,画得很像,一眼就能认出来。树根下面画了一个圈,圈里有四个小字:此处有物。
聂千娇的嘴角翘起来了。
翘得很高,像月牙,像弯刀。她的眼睛眯着,眯成两道缝,缝里透出光,亮亮的,冷冷的。她把图纸拍在桌上,啪的一声,很响。图纸在桌上弹了一下,摊开了,墨迹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去,把他带来。”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毒罗刹点头。转身,推门出去了。殿门开合,呀——咔嗒。
聂千娇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嗒,嗒,嗒。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殿里很清晰,像水滴落进深井。她低头看着桌上的图纸,看着那棵歪脖子松树,看着那个圈。五行精金,她找了好几年。挖遍了溯玉峰的北坡,掘地三尺,什么都没找到。这小子画出来了。不管他愿不愿意,都得投靠她。
沈小白站在冰池居的院子里,把图纸从袖中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墨迹干了,线条清晰。他盯着那棵松树,盯着那个圈。圈里的字是他故意写的。师尊说过,五行精金在松树下面的石洞里。他把位置画出来了,但没画全。石洞的入口,石板的盖法,铁盒上的符文,这些东西他没画。毒罗刹看见了图纸,但她不知道还有没画的东西。
他把图纸折好,塞回袖中。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很轻,但沈小白听出来了。他转身,看着门口。门没关,风吹进来,柳条在风里晃。
毒罗刹推开门。
黑纱蒙面,只露一双眼睛。眼尾上挑,像狐狸,像刀尖。她穿着一身黑裙,裙子紧身,袖子束着,裤腿扎进靴子里。腰间挂着一块黑色的牌子,上面刻着字,看不清。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沈小白身上,从上往下扫,从下往上扫,像在看一件东西。
“走。”
一个字,哑哑的。
沈小白没动。“去哪?”
毒罗刹没回答。她走过来,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指尖凉凉的,凉得像蛇,像冰。五根手指收拢,扣住他的肩头。力道不大,但沈小白动不了。化神后期的威压像一座山,压在他肩膀上,压得他膝盖发软。
他走了。
跟着毒罗刹走出冰池居,沿着石板路往山下走。山路窄,两边长着榆树,叶子密密匝匝的,绿得发黑。毒罗刹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沈小白跟在后面,腿不长,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毒罗刹的靴子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到了溯玉殿门口。
毒罗刹推开门,站在门边,让沈小白进去。沈小白跨过门槛,走进殿内。殿很大,青砖铺地,砖缝里填着白灰。柱子是红松木的,一人抱粗,漆了桐油,亮晃晃的,映出人影。殿顶横梁上挂着几盏琉璃灯,灯里点着油,火苗黄黄的,一晃一晃的。
聂千娇坐在主位上,翘着腿,端着酒杯。嘴角翘着,眼睛眯着。她穿一件黑纱长裙,领口绣着金色的云纹,脖子白白的,戴着一串珍珠,珠子有指头大,圆滚滚的,泛着光。
毒罗刹站在沈小白身后。一只手又搭上他的肩,指尖凉凉的。
聂千娇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图纸,举起来,对着光。
“画得不错。”
声音很柔,像棉花,像绸缎,软绵绵的。
沈小白没说话。
聂千娇把图纸放下,手指按着纸边,一下一下的。“五行精金,你画出来了。”她的眼睛看着沈小白,眯着,缝里透出光。“我找了好几年,没找到。你知道在哪。”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小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那点红早就洗掉了,布面干干净净的。但他总觉得那里还有东西,像印子,洗不掉。
“投靠我,保你活。”
聂千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她的嘴角翘着,笑盈盈的,但眼睛不笑。眼睛是冷的,像冬天的水,像深井里的冰。
沈小白低着头。脑子里转得很快。师尊说过,假意顺从。清月和张琼会配合演戏。师伯也会帮忙。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聂千娇。
“弟子愿意。”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聂千娇笑了。笑出声了,咯咯咯的,像母鸡叫。她用手遮住嘴,遮不住,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她放下手,拍了两下,啪啪,声音在殿里回荡。
“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
沈小白跪下。膝盖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青砖很硬,膝盖疼,但他没皱眉。双手撑在地上,手指贴着砖面,砖面冰凉。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看着青砖的缝隙。
“弟子沈小白,愿为峰主效力。”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哑的。没人看见他牙关咬紧,腮帮子鼓起一道棱,硬硬的,像石头。没人看见他的眼睛,眼底有光,不是顺从的光,是别的光。
毒罗刹的手从他肩上移开了。
指尖离开的时候,留下一片凉意。那片凉意像印子,贴在肩膀上,好久才散。毒罗刹退后两步,站在聂千娇身后,双手垂着,一动不动,像一根柱子。
聂千娇从袖中摸出一颗药丸。
黑色的。圆圆的,小指尖大小。表面光滑,泛着光,像珠子,像石子。她把药丸放在桌上,食指一弹,药丸滚过来,滚到桌边,停在沈小白面前。药丸在青砖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停了。
他盯着掌心的药丸看了片刻,仰头,干脆利落地将其吞下。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丝毫迟疑。随着喉结微动,那枚药丸已没入腹中,仿佛吞下的不是毒药,而是一枚无声的军令状。
聂千娇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是七日断肠丹。每隔七天,需服一次解药。若是不听话,七日后,便是肠穿肚烂的下场。”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如冰,透着不容置喙的森然。
沈小白跪在地上,低着头。“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聂千娇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是凉的,她皱了皱眉,放下杯子。“去吧。毒罗刹会送你回去。明天开始,你每天来溯玉殿,我教你一些东西。”
沈小白站起来。膝盖疼,站直了,晃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青砖,砖面上有两个灰印,是膝盖跪出来的。他转身,往殿门走。毒罗刹跟在他身后,步子无声无息。
走出溯玉殿,阳光照在脸上,热乎乎的。山风吹过来,吹起道袍的下摆,凉飕飕的。沈小白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药丸还在胃里烧,烧得他口干舌燥。
毒罗刹没送他回冰池居。出了溯玉殿,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步子很快,转眼就消失在榆树林里。沈小白一个人走回去。石板路很长,一级一级的。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在想那颗药丸。
七日断肠丹。
每隔七天需要解药。
聂千娇用这个拴住他。但她不知道,他有系统。系统里有解毒丹,有九转还魂丹。一颗药丸,要不了他的命。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要假装中毒,假装听话,假装投靠。
将计就计。第一步成了。
到了冰池居,他推开门,走进去。老榕树还在,气根垂下来,在风里晃。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他走到后院,站在井边。
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长满青苔,绿绿的,厚厚的。他蹲下来,手指摸着青苔,凉凉的,滑滑的。井底有暗格。师尊说的。五行精金要藏在里面。但现在还没取到。取到了,就藏在这里。
他站起来,走回前院,坐在老榕树下。头靠着树根,树皮粗糙,一块一块的,硌着后脑勺。他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
脑子里又响起聂千娇的话。
“投靠我,保你活。”
“吃了它。”
“七日断肠丹。”
沈小白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树冠。叶子绿油油的,厚厚的,油亮亮。鸟在枝头叫,叽叽喳喳的。风从树冠里穿过去,哗哗哗,像流水。
他从袖中摸出传音石,握了一会儿,又塞回去了。现在不能传音。毒罗刹可能还在附近。聂千娇可能也在看着。他只能等。等天黑,等夜深,等没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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