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暴露
李娟站在殿中,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又松,松了又绞。那块衣角被她揉得皱巴巴的,像腌过的菜叶。她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我和师弟双修过。”
沈小白盯着她。
他的心往下沉,像石头丢进井里,扑通一声,一直往下掉,掉不到底。他盯着李娟的脸,瓜子脸,白白的,尖下巴,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她的嘴唇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装的抖。他看得出来。
有人问什么时候。
李娟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了。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上个月,在后山。”声音带着颤,“他强迫我的。”
殿内嗡嗡声起。千魔教那个高瘦男人换了姿势,手搭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嗒嗒嗒的。合欢宗的女修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用袖子遮住嘴,小声说着什么。玉女宗的长老们有的皱眉,有的摇头,有的低头喝茶,茶盖碰着杯沿,叮叮当当的。
沈小白的手指攥紧扶手。
红木的扶手,光滑冰凉,他的指节泛白,白得像骨头。指甲盖下面透出青紫色,像淤血。他盯着李娟,盯着她的眼角。她的眼角扫了聂千娇一下,很快,像蜻蜓点水,像风吹过水面,一圈涟漪,马上就没了。
聂千娇坐在左边第三个位置。
丰满的身子裹在紫色道袍里,领口绣着金色的云纹,脖子白白的,戴着一串珍珠,珠子有指头大,圆滚滚的,泛着光。她的嘴角翘起来了,那笑深了,像刀子划开的伤口,像裂开的石榴,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她的眼睛眯着,眯成两道缝,缝里透出光,得意的光。
沈小白的牙咬紧了。
腮帮子鼓起一道棱,硬硬的,像石头,像铁。他的喉咙里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干干的,没有口水。
那晚李娟身中奇毒,是他以混元球助其双修解毒。彼时她亲口言谢,承诺永不相忘,如今却反咬一口诬陷他强迫。沈小白松开扶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湿黏的手心,抬头看向李娟。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沈小白的目光很冷,像冬天的风,像冬天的水,像冬天的石头。李娟的目光躲了一下,又回来了,但又躲了一下。她心虚,沈小白看得出来。
聂千娇开口了。
“师侄,你说他强迫你,可有证据?”
声音很柔,像棉花,像绸缎,软绵绵的,但每个字都像针。聂千娇的脸上带着笑,那笑不深不浅,挂在嘴角,像贴上去的,撕不下来。
李娟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
布是白色的,丝绸的,皱巴巴的,上面有几道口子,像是被撕破的。她举起来,给众人看。
“这是那天晚上他撕破的衣裳。”
殿内又嗡嗡起来了。
沈小白盯着那块布。布上的口子整整齐齐,不像撕的,像剪的。他看出来了,但他没说话。说了也没用,没有人会信他。
云岚薇开口了。
“李娟,你说他强迫你,你当时为何不喊人?”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珠子掉在玉盘上,叮叮当当的。云岚薇坐在主位上,冰凤簪的蓝光一闪一闪,她的脸很白,白得像雪,嘴唇没有涂脂粉,淡淡的粉色。她的眼睛看着李娟,不看沈小白。
李娟低下头。
“我……我喊了,没有人听见。”
她的声音小了,小得像蚊子叫,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丝丝的。
云岚薇没说话。
她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手指白白的,长长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蔻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慕容雪开口了。
“后山离主峰不远,你若喊了,不会没有人听见。”
声音不大,但带着威压,像一盆冷水泼下来。慕容雪坐在云岚薇右边,穿一件淡青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盖住了脚。白丝拂尘搁在扶手上,丝线根根分明,白得像雪,细得像发丝。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李娟,像在看一件东西。
李娟的嘴唇哆嗦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掉在青砖上,啪嗒啪嗒的。
“我……我害怕,我不敢喊。”
聂千娇又开口了。
“师伯,她被强迫,害怕也是正常的。”声音还是那么柔,软绵绵的,“这事不能怪她。”
慕容雪看了聂千娇一眼。
那一眼很冷,冷得像冰,像雪,像冬天的风。聂千娇的笑僵了一下,又恢复了。
沈小白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半寸,吱呀一声,很响,在殿里来回荡。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的个子不高,站在殿中,被那些人围着,显得更小。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指尖冰凉。
“小师姐中了合欢宗的奇毒。”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像珠子掉在玉盘上,叮叮当当的。
“那天在后山,是她求我解的。”
殿内安静了。
静得像坟地,像深更半夜,像什么都没有。所有人都盯着他,盯着他的嘴,盯着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
李娟的脸白了。
白得像纸,像雪,像石灰。她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她的眼睛看着聂千娇,又看沈小白,又看聂千娇,像一只受惊的鸟,不知道该往哪飞。
沈小白继续说。
“她中的毒很厉害,全身发热,经脉倒转,如果不解,活不过当晚。”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用混元球帮她解的毒。”
殿内更静了。
混元球。
这三个字像石头掉进水里,溅起水花,一圈一圈的涟漪。千魔教那个高瘦男人睁开了眼,眼睛亮了,像两颗石子,亮晶晶的。合欢宗的女修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张嘴,有人咬唇,有人舔了一下嘴唇。玉女宗的长老们有的皱眉,有的瞪眼,有的低头喝茶,茶盖碰着杯沿,叮叮当当的。
云岚薇的手指动了一下。
搭在冰凤鞭上,指尖白白的,长长的。冰凤鞭的蓝光闪了一下,又暗了。
慕容雪的手指也动了一下。
搭在白丝拂尘上,拂尘的丝线晃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一圈涟漪。
聂千娇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那笑深了,深得像井,像沟,像裂开的地缝。她的眼睛亮了,亮得像灯,像火,像星星。
“混元球?”她说,“这是什么?”
沈小白看着她。
“我修炼出来的。”他说,“可以解毒,可以治病,可以养颜。”
殿内的嗡嗡声又起来了。
合欢宗的女修们交头接耳,有人眼睛亮了,有人脸红了,有人手指搭上了领口。千魔教的人不说话,盯着沈小白看,像在看一件值钱的东西。玉女宗的长老们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有的端起茶杯喝茶,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没喝。
云岚薇抬手。
殿内安静了。
“人暂留玉女宗,不得带走。”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一下一下的。她看了聂千娇一眼,看了合欢宗一眼,看了千魔教一眼。
“此事需查证,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聂千娇的笑收了。
收得很快,像刀入鞘,像门关上。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了,眼睛眯着,眯成两道缝,缝里透出光,冷冷的光。
合欢宗领头的女修站起来。
她穿一件红色长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白白的锁骨。她的脸很艳,眉毛细长,眼角上挑,嘴唇红红的,像熟透的樱桃。她的眼睛在沈小白身上扫来扫去,从上往下扫,从下往上扫,像在看一件宝贝。
“既然会解毒,那倒是稀罕。”她的声音很甜,像糖,像蜜,像熟透的果子,“我们合欢宗有的是中了毒的人。”
云岚薇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冷,冷得像冰,像雪,像冬天的风。那女修的笑僵了一下,坐下了。
沈小白的后背贴住椅背。
手心湿透了,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干净。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他的呼吸很慢,一下一下的,不敢快。
他抬起头,看着上方的师尊。
云岚薇没有看他。她的眼睛看着殿门,看着那道关死的门,看着门缝里挤进来的光。光很细,很白,像一根针。
沈小白低下头。
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那点红还在,印在布面上,像一朵小花,洗不掉了。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千魔教那个高瘦男人又开口了。
“卢五的事还没完。”他的声音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千魔教弟子死在玉女宗地界,必须有个交代。”
云岚薇看了他一眼。
“我说了,此事需查证。”
那高瘦男人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咕咚一声,很响。
聂千娇开口了。
“宗主说得对。”她的声音又柔了,软绵绵的,“查证,是要查证的。”她看着沈小白,“师侄,你先回去,不要离开宗门,随时听候传唤。”
沈小白点头。
“是,师伯。”
他站起来,椅子又滑了一下,吱呀一声。他转身,往殿门走。走了三步,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是李娟。
“师弟——”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沈小白没回头,继续走。他走到殿门前,伸手推门。门很重,红松木的,漆了桐油,亮晃晃的。他推了一下,没推开。又推了一下,门开了,光涌进来,刺眼。
他走出去。
阳光照在脸上,热乎乎的。山风吹过来,吹起道袍的下摆,凉飕飕的。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殿门在身后关上了。
咔嗒一声。
沈小白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他的手心还湿着,在裤子上蹭了蹭。他的心跳还很快,咚咚咚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那点红还在,印在布面上,像一朵小花。
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没几步,腰间的传音石亮了。青色的石头震了一下,嗡的一声,像蜜蜂扇翅膀。他拿起来,注入真气。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先把他关起来,关在闭心阁。先劝降,劝降不成再杀。”
是聂千娇的声音。
还有一个声音,很陌生,像女人,又不像。
“好。我派人盯着他。”
是毒罗刹。
传音石暗了。沈小白站在原地,手握着石头,指节泛白。他的心跳不快了,慢了,一下一下的,很沉,很重,像有人在敲鼓。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峰。
柳树在风里晃,枝条垂下来,拂着地面。阳光照在树叶上,绿油油的,亮闪闪的。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很热闹。
沈小白把传音石塞回腰间。
他继续往山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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