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问心
沈小白被李萍萍和众人带回宗门。
殿门在身后关死,沈小白盯着那道缝隙,光从底下挤进来,细细的一条,像刀锋。他知道今天必须从这里走出去,活着走出去。双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泛白,指甲盖下面透出青紫色。审问还没开始,他已经想好了退路。师尊坐在上方主位,冰凤簪闪着蓝光,脸上没有表情。师伯慕容雪坐在她右边,白丝拂尘搁在扶手上,丝线垂下来,一动不动。左边坐着聂千娇,丰满的身子裹在紫色道袍里,嘴角挂着笑,那笑不深,像贴上去的。
问心殿很大,青砖铺地,砖缝里填着白灰,踩久了发黑。柱子是红松木的,一人抱粗,漆了桐油,亮晃晃的,映出人影。殿顶横梁上挂着几盏琉璃灯,灯油还没点,灯芯白白的,垂下来。日光从两侧的窗棂照进来,照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切开的豆腐。窗棂是方格子的,糊着白纸,纸上有破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吹得灯芯晃。
殿内两侧站满了人。
左边是千魔教的人,穿黑衣,黑布缠头,腰间挂着黑色的牌子。领头的那个高瘦,颧骨凸出,眼睛凹进去,目光像刀子,扎在沈小白身上,一下一下的。他身后站着五六个,都是男人,脸上没有表情,像面具。右边是合欢宗的女修,衣着艳丽,红的绿的紫的,领口开得低,露出白白的锁骨。她们的眼神带着钩子,从上往下扫,从下往上扫,扫过他的脸,他的脖子,他的手。中间是玉女宗的长老,一个个面色铁青,坐成一排,有的低头喝茶,有的盯着他看。
他被围在最中间,四面八方都是人。
那些女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脖子上,落在他手上,像在看一件脏东西,又像在看一件稀罕物。他的后背贴住椅背,椅子是红木的,雕着云纹,扶手光滑,被汗浸湿了。手心湿了,黏糊糊的,蹭在衣服上,蹭不干净。殿门在身后关上,门板合拢,门闩插进去,咔嗒一声,像锁链扣紧。日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那些人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有的脸白的像纸,有的脸红得像涂了胭脂,有的脸藏在暗处,只看得见眼白。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鞋是黑色的布鞋,千层底,白边,鞋面上沾了泥土和露水。昨晚从墓地回来,没来得及换。鞋尖上还有一点红,是纸钱的颜色,印在布面上,洗不掉了。
云岚薇开口了。
“李萍萍,你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殿里来回荡。云岚薇坐在主位上,冰凤簪的蓝光一闪一闪,她的脸很白,白得像雪,嘴唇没有涂脂粉,淡淡的粉色。她的眼睛看着李萍萍,不看沈小白。
李萍萍站在殿中。
红嫁衣已经换成了素色道袍,白色的,腰间系着蓝色的带子。她的头发重新梳过,盘了一个髻,插着一根银簪,没有戴金步摇。脸上的泪痕洗掉了,涂了脂粉,白白的,红红的。她的手指着沈小白,指头在发抖,指甲涂了蔻丹,红红的,像血。
“他和我双修。”她说,声音在殿里来回撞,“又和长老双修,和师姐双修,和师妹双修。”
殿内嗡嗡声起,有人在交头接耳。千魔教的那个高瘦男人动了动,换了个姿势,手搭在椅背上,眼睛眯起来。合欢宗的女修们互相看了一眼,嘴角翘起,有人用袖子遮住嘴,小声说着什么。
“他还毒害了我未婚夫卢五。”李萍萍的声音大了些,带着哭腔,“那天晚上,他想强占我,我拼死才逃出来。”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脂粉,冲出一道白印。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湿了一块。
聂千娇开口了。
“师侄,你可有证据?”
声音很柔,像棉花,像绸缎,软绵绵的,但每个字都像针。聂千娇坐在左边第三个位置,丰满的身子裹在紫色道袍里,领口绣着金色的云纹,脖子白白的,戴着一串珍珠,珠子有指头大,圆滚滚的。她的脸上带着笑,那笑不深,挂在嘴角,像贴上去的,撕不下来。
李萍萍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
布是白色的,皱巴巴的,上面有几点红。她举起来,给众人看。
“这是那天晚上他撕破的衣裳,上面有血。”
殿内的嗡嗡声更大了。
沈小白站起来。
袍角扫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个子不高,站在殿中,被那些人围着,显得更小。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指尖冰凉。
“她的话不可信。”
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像珠子掉在玉盘上,叮叮当当的。
“她在墓地设局,想吸我修为,被我破了功,怀恨在心。”
李萍萍的脸白了。
白得像纸,像雪,像石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眼泪又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掉在青砖上,啪嗒啪嗒的。
“你胡说!”她的声音又尖又响,“你血口喷人!”
沈小白看着她,没说话。
殿内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像山,像水,像压下来的天。千魔教那个高瘦男人的眼睛眯得更细了,像两道缝,缝里透出寒光。合欢宗的女修们不说话了,盯着他看,眼睛一眨不眨。玉女宗的长老们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有的端起茶杯喝茶,茶盖碰着杯沿,叮叮当当的。
慕容雪开口了。
“都坐下。”
声音不大,但带着威压,像一盆冷水泼下来。殿内安静了。
慕容雪坐在云岚薇右边,穿一件淡青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盖住了脚。白丝拂尘搁在扶手上,丝线根根分明,白得像雪,细得像发丝。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
“一个一个说。”她说,“不要吵。”
李萍萍坐下了,坐在殿中左侧的椅子上,椅子小,她坐了一半,后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还在抖。
沈小白也坐下了。
他的后背贴住椅背,手心又湿了,在衣服上蹭了蹭,蹭不干净。他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的师尊。云岚薇没有看他,眼睛看着殿门,看着那道关死的门,看着门缝里挤进来的光。
他心里在想什么?
不知道。
沈小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那点红还在,印在布面上,洗不掉了。
聂千娇又开口了。
“沈小白,我问你。”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柔,软绵绵的,“你和李萍萍,可曾双修过?”
殿内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沈小白抬起头,看着聂千娇。她的脸圆圆的,白白的,眼睛不大,眯着,嘴角带着笑。那笑不深,像贴上去的。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那些人的脸。千魔教的,合欢宗的,玉女宗的,一张一张,像画在纸上的面具。
“双修过。”他说。
殿内又嗡嗡起来了。
“是她设局骗我去的。”他说,“她在卢五的墓前布了阵,想吸我的修为。”
李萍萍又站起来了。
“你胡说!”她的手指又戳过来了,“明明是你骗我!你用混沌阴阳功吸了我的修为!”
殿内安静了。
混沌阴阳功。
这四个字像石头掉进水里,溅起水花,一圈一圈的涟漪。千魔教那个高瘦男人睁开了眼,眼睛亮了,像两颗石子。合欢宗的女修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张嘴,有人咬唇。玉女宗的长老们有的皱眉,有的瞪眼,有的低头喝茶,茶盖碰着杯沿,叮叮当当的。
云岚薇的眉头动了一下。
冰凤簪的蓝光闪了一下。
慕容雪的手指动了一下,搭在拂尘上,指尖白白的,长长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聂千娇的嘴角翘起来了。
那笑深了。
“混沌阴阳功?”她说,“这是什么功法?”
沈小白没说话。
他看着李萍萍。李萍萍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睛红红的,眼泪还在流。她的手放下来了,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在抖。
“是……是他自己说的。”她的声音小了,像蚊子叫,“他在墓地说的。”
聂千娇看着沈小白。
“你说过吗?”
沈小白沉默了一会儿。
“说过。”
殿内又嗡嗡起来了。
“是她先设局吸我的修为。”他说,“我只是将计就计。”
聂千娇笑了。
笑出声了,咯咯的,像母鸡叫。她用手遮住嘴,遮不住,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将计就计?”她说,“有意思。”
她看着云岚薇。
“宗主,您怎么看?”
云岚薇没说话。
她的眼睛看着殿门,看着那道关死的门,看着门缝里挤进来的光。光很细,很白,像一根针。
慕容雪开口了。
“此事需查证。”她说,“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聂千娇点头。
“师伯说得对。”她说,“查证,是要查证的。”
她看着沈小白。
“你说她在墓地设局,可有证据?”
沈小白沉默了。
他有证据吗?
没有。
那晚只有他和李萍萍。云岚薇来了,慕容雪也来了,但她们没有进墓地,没有看见发生了什么。那几十具尸体是后来出现的,留影石碎了,什么都没录下来。
他没有证据。
“没有。”他说。
聂千娇笑了。
又笑了,咯咯的,笑得肩膀抖。
李萍萍又站起来了。
“我有证据!”她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块石头。青色的石头,圆圆的,有鸡蛋大,表面光滑,泛着微光。
留影石。
完整的留影石。
沈小白的心沉了一下。
李萍萍举着留影石,走到殿中,对着众人。
“这是我师父给我的。”她说,“那天晚上,我用它录下了一切。”
聂千娇点头。
“是的,我给她防身用的。”
李萍萍注入真气。
留影石亮了,青光从石头表面溢出来,在空中成像。影像模糊,像隔了一层纱。一个人影,一个女人,跪在墓碑前,身后站着一个男人。男人扣住女人的腰,女人仰头长叹,声音从影像里传出来,在殿里回荡。
啊——
殿内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块石头。
影像很短,几个呼吸就没了。留影石暗了,青光消失,石头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青色的,光滑的,温温的。
李萍萍把石头收回袖子里。
“这就是证据。”她说,声音在殿里来回荡。
殿内的目光全落在沈小白身上。
沉甸甸的。
千魔教那个高瘦***起来。
“此事已明。”他说,声音粗,像砂纸磨过木头,“卢五是我千魔教弟子,死在玉女宗地界,此事必须有个交代。”
云岚薇看了他一眼。
“坐下。”
声音不大,但带着威压,像一座山压下来。那高瘦男人愣了一下,坐下了。
沈小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那点红还在,印在布面上,像一朵小花。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嗒嗒的,很轻,没有人听见。
他在想什么?
在想退路。
殿门关死了,但他还有别的路。青龙令在腹部,墨姐在令牌里。他可以召唤她,她可以变化青龙出来。青龙的修为不标明,但够用了。他还有储物戒指,里面有丹药,有法器,有九转还魂丹。
但他不想走。
走了就认了。
没做过的事,为什么要认?
他抬起头,看着李萍萍。李萍萍也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不再哆嗦了,抿着,紧紧的。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把刀碰了一下,叮的一声。
聂千娇又开口了。
“还有其他人要作证吗?”
殿内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聂千娇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脸,千魔教的,合欢宗的,玉女宗的。
“没有的话——”
“我也可以作证。”
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
沈小白转头。
李娟从人群中走出来。
她穿一件淡蓝色的道袍,腰间系着白色的带子,头发用一根玉簪挽起来,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脸很白,瓜子脸,尖尖的下巴,眼睛细长,嘴角微微翘着,不笑也像笑。
她看着沈小白。
沈小白也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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