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杉转的不是四中，是四中隔壁的京都七中。两所学校隔一条马路，共用一个操场。也就是说，以后每天早操，林语彤都能看见她。

巧不巧的，谁信。

林语杉来京都的理由很正当——周桂兰在京都找了个远房亲戚投靠，说江城教学质量不行，想让女儿来京都冲一冲高考。手续齐全，成绩够线，七中那边收了。

林语彤没当回事。林语杉要来就来，京都又不是她家开的，拦不住，也没必要拦。

但第二周出事了。

周四下午，林语彤去图书馆还书。贺云峥给的那张借阅证好使，内部通道不用排队，进出方便。她还了两本，又借了一本《资治通鉴》的注释本，夹在胳膊底下往外走。

出了图书馆大门，在台阶上碰见一个人。

不是林语杉。是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戴眼镜，夹着个公文包，站在台阶边上像在等人。

看见林语彤出来，那人朝她点了个头。

“林语彤同学？”

林语彤站住了。“你谁？”

“我姓孟，京都日报的记者。”那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想跟你聊几句，关于征文比赛的事。”

林语彤没接名片。

“征文比赛结束快两个月了，有什么好聊的？”

孟记者把名片收回去，推了推眼镜。“是这样，最近有读者来信反映，说你那篇获奖作文《前程》，跟一篇旧文有相似之处。我们报社想核实一下。”

林语彤的脚步没动。

“哪篇旧文？”

“一九七六年发表在《江城文艺》上的一篇散文，作者叫陈秀云，题目是《远路》。有读者说你的文章在结构和部分段落上跟这篇高度相似。”

林语彤把胳膊底下的书换了个位置。

“我没看过这篇文章。”

“我理解，所以想跟你当面确认一下。你方便的话，我这边有两篇文章的对比材料——”

“不方便。”林语彤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那个记者一眼。

“你说读者来信，哪个读者？”

孟记者笑了笑：“这个我们有保密义务，不方便透露。”

林语彤没再问，走了。

回到家属院，她把门关上，坐在桌前想了五分钟。

《江城文艺》，一九七六年，陈秀云，《远路》。

她写《前程》的时候，通篇是自己的东西。一个穿越者写文章，用的是上辈子读博时积累的学术素养和文字功底，跟一篇七六年的地方刊物散文撞车？

不是撞车。是有人把车推到她跟前来的。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把几个关键信息写下来：孟记者、京都日报、读者来信、《江城文艺》、陈秀云、《远路》。

然后她出了门，去传达室借电话。

电话打给段老师。

“段老师，我问您一件事。《江城文艺》七六年的刊物，学校图书室有存档吗？”

段老师在电话那头翻了翻东西：“七六年的？太早了，学校不一定有。怎么了？”

“有人说我征文那篇跟一篇旧文相似，我想找原文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谁说的？”

“一个记者，京都日报的，姓孟。”

段老师的声音沉下来：“他找到你了？”

“今天下午，在图书馆门口堵的我。”

“你别管了，这事我来处理。明天你到办公室来一趟。”

挂了电话，林语彤回了屋。

她坐在桌前，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一个记者，能精确地知道她周四下午去图书馆——她去图书馆的时间不固定，这周是临时决定的。谁告诉他的？

还有那篇所谓的旧文。七六年的地方刊物，印量小，流通窄，一般人根本不知道有这么篇东西存在。谁翻出来的？

林语彤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林语杉来京都，第二周就出了这事。时间卡得刚刚好。

——第二天上午，段老师把情况说了。

“我昨晚打电话问了征文组委会的刘老师。他说确实收到了一封读者来信，说你的文章涉嫌抄袭，附了一份《远路》的复印件和对比分析。组委会还没正式受理，那个记者就先找上你了——不合规矩。”

“对比分析写得怎么样？”

段老师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是刘老师传真过来的。

林语彤接过来看。

对比分析做得很细。把《前程》和《远路》的段落一一对应，标出了六处“高度相似”的地方——开头的意象、中间的转折手法、结尾的落点。

林语彤看完，把纸放回桌上。

“这六处，有三处是散文写作的常见结构，任何人写这类题材都会用到。剩下三处——”

她指了指第四处和第五处。

“这两段，我写的是'前路漫漫，回首时灯火已远'，她那篇写的是'长路无尽，转身处炊烟已散'。意思相近，但遣词完全不同。这叫相似？按这个标准，全国每年几千篇征文，一半以上都能互相'相似'。”

段老师点头：“我也是这么看的。但问题是，这封信已经递到组委会了，如果他们决定复查——”

“让他们查。”林语彤把纸推回去，“我那篇文章从构思到成稿，草稿纸留着，三稿的修改痕迹都在。《远路》那篇我从没见过，江城文艺七六年的刊物，我那时候还没出生。”

段老师把纸收好。“行，我跟组委会那边沟通，你安心上课。”

林语彤出了办公室。

走到走廊尽头，她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窗户正对着马路对面——京都七中的教学楼，灰砖墙，四层，窗户排得整整齐齐。

某一扇窗户后面，林语杉应该正在上课。

或者正在等消息。

林语彤收回目光，回了教室。

——当天晚上，她写了封信。

不是写给贺云峥的，是写给林城的。信里只说了一件事：帮忙查一下《江城文艺》一九七六年那期刊物的作者“陈秀云”是什么人，跟赵慧芳有没有关系。

信寄出去第三天，林城回了电话。

传达室老吴头上楼喊她，说有长途。

林语彤下楼接了。

林城的声音照旧简短：“查到了。陈秀云，赵慧芳的中学同学，七五年在江城文化馆当编辑，七六年发了几篇散文，后来下了乡，八零年回城，现在退休了。”

“她跟赵慧芳现在还有来往？”

“有。上个月赵慧芳去过她家两趟。”

林语彤把话筒换了只手拿。

“那篇《远路》，你能搞到原件吗？”

“已经搞到了。江城图书馆存档室借的，明天寄给你。”

“快。”

“三天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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