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那天，贺云峥没来。

林语彤也没等。图书馆的事他说了“如果不忙”，那就是忙了。她自己拿着借阅证去的，公交车转了两趟，到的时候馆里人不多，年还没过完，大部分人还窝在家里嗑瓜子看电视。

内部通道果然不一样。普通阅览室人挤人，座位靠抢，内部那层在三楼东侧，单独一扇门，刷证进去，里头安安静静，桌椅宽敞，书架上的藏书比外面多了一倍不止。

她挑了几本明清史料坐下来翻，一看就是一下午。

出来的时候天黑了，路灯亮着，公交末班车还有二十分钟。她站在站台上等车，兜里揣着半个凉透的烧饼——中午买的，看书看忘了，咬了两口就搁下了。

日子就这么过。

开学前三天，林国荣又来了。

这回他提前打了招呼。头天晚上往家属院传达室打了个电话，老吴头上楼敲门转告的——“林语彤，你那个当兵的哥明天来，让你在家等着。”

林语彤应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国荣出现在楼下。

他没穿军装，一身藏蓝色棉袄，脚上蹬着双解放鞋，手里拎了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站在单元门口往上张望了一眼，没喊人，自己上了楼。

敲门。这回力气收了，三下，不轻不重。

林语彤开门。

林国荣站在门口，比上回来的时候气色好了些，脸上的别扭劲儿少了大半，但还是有点不自在——嘴张了张，半天蹦出一句：“吃了没？”

“吃了。”

“哦。”

他站在门口没动。林语彤往旁边让了让，他才迈腿进来。

进了屋，他把帆布包搁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往外掏东西。一包红糖，两斤挂面，一罐麦乳精，还有一双棉鞋——黑灯芯绒面的，鞋底纳得厚实，针脚密密麻麻。

“我妈让带的。”

林语彤看了一眼那双棉鞋。

周桂兰做的。她认得那个针脚——原主小时候穿的鞋都是这个样式，鞋帮子上还缝了一圈暗红色的滚边，是周桂兰的习惯。

“鞋码对吗？”林国荣问。

“不知道，没试。”

“试试呗。”

林语彤没动。她把那双鞋拿起来翻了翻，三十七码，对的。放回桌上，没穿。

林国荣也没催。他在屋里站着，目光转了一圈——桌上摞着的课本和资料，墙角靠着的林城的拐杖，窗台上那盆不知道谁送的绿萝，叶子长得挺精神。

“你哥呢？”

“回西山了，初五走的。”

“哦。”林国荣又哦了一声。他这人一紧张就爱哦，跟复读机一样。

林语彤拉了把凳子出来。“坐吧，站着干嘛。”

林国荣坐下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板板正正。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语杉的事——”林国荣先开的口，声音不大，“我回去跟她谈了。”

林语彤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她怎么说？”

“哭了。”

意料之中。

“说她没想害你，就是心里不平衡，做了糊涂事。让我替她跟你道歉。”

林语彤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自己的杯子，没喝。

“你信？”

林国荣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信不信的……我这回没顺着她。我跟她说了，举报信的事不是小打小闹，牵扯到部队的人，性质不一样了。她要是再搞这些，我管不了她，但我也不会再替她兜着。”

林语彤看了他一眼。

这话从林国荣嘴里说出来，不容易。这人从小到大，林语杉哭一哭他就心软，跟条件反射一样。能硬下来说这种话，说明真想通了一些。

“她听进去了？”

林国荣沉默了两秒。“不知道。她当时没再哭，点了头，说知道了。但她那个人……”

他没往下说。

林语彤也没追问。林语杉听没听进去，不是林国荣能决定的事。

“行了，这事你能说到这份上，够了。”

林国荣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点意外——大概没想到她这么轻易就翻篇了。

林语彤把杯子搁在桌上。“我跟你说句实话。林语杉那边，我不指望她收手。赵慧芳还在后头撑着，她一个十几岁的丫头，就算想停，赵慧芳也不会让她停。”

林国荣的眉头拧起来。“赵慧芳那个人——”

“你管不了。”林语彤打断他，“你一个小兵，管不了一个退休的老油条。这事我自己处理，你别掺和。你能做的就一件事——别再被人当枪使。谁跟你哭，你先动脑子想三秒钟再开口。做得到吗？”

林国荣被噎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点头：“做得到。”

“行。”

气氛松下来了。林国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铁皮盒子，巴掌大，上面印着牡丹花，是装雪花膏的那种。

“这个不是我妈让带的。”他把盒子推过来，“我自己买的。”

林语彤打开一看——里面不是雪花膏，是一块手表。上海牌的，女款，表盘小小的，银色表带，秒针在走。

“你哪来的钱买这个？”

林国荣的耳朵红了。“攒了半年的津贴。本来想过年给你的，上回来闹了那一出，没好意思拿出来。”

林语彤把表拿出来看了看。走时准，表面干净，没有划痕，是新的。

上海牌女表，一百二十五块。他一个月津贴才多少？攒半年，中间一分钱零花都没有。

“你自己留着吧，我不缺表。”

“你缺。”林国荣难得硬气了一回，“你上学要看时间，考试也要看时间。我问过了，你们学校教室里那个挂钟走得不准，慢五分钟。”

林语彤看他。

“谁告诉你教室挂钟慢五分钟的？”

林国荣的耳朵更红了，红到脖子根。“我……上回来的时候，在你们学校门口转了一圈，看见的。”

上回来的时候——就是冲进来拍桌子那回。拍完桌子走人之前，还有心思去看教室的挂钟？

林语彤没拆穿他。她把表戴在左手腕上，扣好表扣，转了转。大小合适。

“谢了。”

林国荣的肩膀松下来了，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脸上的紧绷劲儿终于卸了。

“你开学几号？”

“初十。”

“我初九有个任务，完了之后如果能请到假，送你去学校。”

“不用，我自己走得了。”

“我知道你走得了。”林国荣搓了搓手，“就是……想送。”

林语彤没再推。

林国荣坐了大概四十分钟，把那杯水喝完了，又续了一杯，也喝完了。中间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些话——他问她功课怎么样，她说还行；她问他部队训练累不累，他说习惯了。

走的时候，林国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语彤。”

“嗯？”

“小时候的事……我想起来一些。”他的声音闷闷的，“你掉河里那回，是我在岸上玩，没看住你。后来你发高烧，我妈骂了我三天。”

林语彤靠在门框上。这段记忆她没有——原主的，太早了。

“那时候我就想，以后得看好你。”林国荣把帆布包的带子在手上绕了一圈，“后来你去了乡下，我没看好。再后来你回城了，我还是没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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