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最后一周，学校提前放了假。

林语彤没回江城。林城也没走，请了两天假，从西山回来，说陪她过年。

除夕那天，方秀兰送了一盘饺子上来，猪肉白菜馅的，皮厚馅大，搁在搪瓷盘里摞了两层。

“你们兄妹俩别嫌弃，我包多了，吃不完。”

林语彤接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少说有四十个，两个人的量刚刚好。方秀兰包多了是假话，专门多包的是真话。

“谢谢秀兰姐。”

方秀兰摆摆手走了。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个递给林语彤，一个递给林城。

“压岁钱，一人一份，不许推。”

红包不厚，摸着里头大概一块钱。林城站在门口，单手接了，说了声谢。方秀兰这才下了楼。

“这人不错。”林城把红包搁在桌上。

“嗯。”

除夕夜没什么节目。家属院里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窗外闪了几下红光。林城坐在窗边，搪瓷缸里泡着茶叶末子，一口一口喝。

林语彤在桌前写东西。不是做题——是给段老师回一封信，段老师放假前塞给她一个题目，让她寒假写篇文章，开学交。

“写什么呢？”

“段老师布置的，让写一篇跟故乡有关的。”

林城喝了口茶，没评论。

写到一半，楼下有人喊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夜里传得远。

“林语彤——”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站着一个人。穿军大衣，没戴帽子，路灯底下站着，脸朝上看。

贺云峥。

林城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退回去坐下，端起搪瓷缸，表情没什么变化。

林语彤下了楼。

贺云峥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边，手里拎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样东西——两个苹果，一包花生，还有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盒。

“不是说两周一次？”

“过年不算。”

林语彤看了看网兜。“你拎着这个从军区过来的？”

“吉普车在巷口停着。这些是我妈让带的。”

他妈。贺云峥的妈妈。

林语彤接过网兜，掂了掂。纸盒不轻，打开一角——是一盒稻香村的点心，酥皮的，码得齐齐整整。

“你妈知道我？”

贺云峥把大衣领子往上拢了拢，外头冷，呼出来的气白茫茫一片。

“我说有个战友的妹妹在京都借读，一个人过年。她就把这些塞车上了。”

战友的妹妹。

林语彤把网兜挂在手腕上，没拆穿这个说法。

“上去坐坐？我哥在。”

贺云峥往楼上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能看见林城的半个侧影。

“不了，太晚了，不方便。”

“那你大老远跑一趟就为了送这个？”

贺云峥没答这个问题。他从大衣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个信封，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封口。

“这个给你。”

林语彤拿过来捏了捏，里面不是钱，是张硬卡片。抽出来一看——京都图书馆的年度借阅证，内部通道的，不限次数，不限时段，盖着馆长办公室的章。

“这东西对外不发的吧？”

“托了个人。”

林语彤把借阅证翻过来，背面写着使用须知，最下面一行用铅笔写了几个字，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

“祝学业顺利。”

贺云峥的字。

她认得。跟之前纸条上“写得好，下一篇什么时候”一样的笔迹，横平竖直，收笔干脆，写字跟这个人一个风格。

“谢了。这个比橘子值钱多了。”

贺云峥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哥给你的那兜橘子，你还在吃？”

“吃完了，酸得我倒了两天牙。”

夜风吹过来，把路灯的光晃了一下。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远处有人家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断断续续的笑声从墙那头飘过来。

贺云峥往后退了一步。

“回去吧，外头冷。”

“你也是。”林语彤抱着网兜，往楼道口退了两步，“开车注意安全，路上有炮仗皮，别扎了轮胎。”

贺云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初七我值班，那天——”

他顿了顿。

“那天如果不忙，去接你去图书馆。”

没等林语彤回答，人已经走到巷口了。吉普车的门响了一声，引擎发动，车灯在墙上扫了一道光，拐弯，消失了。

林语彤站在台阶上，把信封里的借阅证又看了一遍。

内部通道，不限次数。

这东西在京都的考生圈子里能换多少人情，她心里有数。

她把借阅证塞回信封，抱着网兜上了楼。

推开门，林城坐在原位没动，搪瓷缸见了底，茶叶末子糊在杯壁上。

“送什么了？”

“苹果，花生，点心。他妈让带的。”

“他妈让带的。”林城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调平得一点起伏没有。

林语彤把网兜放在桌上，拆了点心盒的封条。酥皮点心十二块，枣泥馅的，码得整整齐齐，一股子甜香。

“吃吗？”

林城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好吃。”

“他妈手艺不错。”林语彤也拿了一块。

“这是稻香村的。”

“我知道。”

林城看她一眼。

“我说的不是点心。”

林语彤咬着酥皮，没接话。

林城也没继续。他把那块点心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拄着拐站起来，往床那边走。

走了两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

“他要是认真的，让他来找我谈。”

林语彤嚼点心的动作停了一下。

“谈什么？”

林城没答，上了床，把被子一拉，背对着她躺下了。

屋里安静了。窗外的鞭炮声远了，只剩零星几个响。

林语彤把剩下的点心盖好盖子，把借阅证从信封里抽出来，夹进历史课本的扉页。

“祝学业顺利”那四个字压在书页里，铅笔的痕迹浅浅的，但看得清。

她关了灯。

黑暗里，林城翻了个身，床板吱嘎响了一声。

“大年初一的，他一个团长不在家待着，跑这儿来送苹果。”

这句话说得含含糊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的。

林语彤躺在地铺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她说：“睡吧，哥。”

林城没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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