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峥三天没来。

林语彤没问，也没等。该上学上学，该做题做题，日子照常过。倒是苏瑶课间递了张纸条过来——“听说军区那边在开会，连着开了两天，跟举报信有关。”

林语彤把纸条折好塞进铅笔盒，没回。

周三放学，她在巷口买烧饼的时候，看见一辆军用吉普停在家属院门口。车是熄了火的，司机在驾驶座上打盹，后座空着。

她拎着烧饼上了楼，门虚掩着。

推开门，贺云峥坐在椅子上，面前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正在看。听见门响，他把文件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你什么时候来的？”

“半小时前。”

林语彤把烧饼搁在桌角，拉了把凳子坐下。她打量了他一眼——瘦了，眼底有青色，领口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军装熨得没一丝褶。

“政治部那边怎么说？”

贺云峥把扣在桌上的文件翻过来，推给她。

是一份内部通报，盖了政治部的章。内容不长，三段话。

第一段：经查，举报信所述内容与事实不符，贺云峥同志不存在利用职务关系干预地方教育秩序的行为。

第二段：举报信系江城县退休人员赵慧芳伙同他人恶意捏造，相关线索已移交地方纪检部门处理。

第三段：高德昌同志在未经核实的情况下，在会议上公开暗示相关人员存在问题，造成不良影响，予以诫勉谈话。

林语彤把通报看了两遍，放下。

“高德昌挨了处分？”

“诫勉谈话，不算处分。但够他消停一阵了。”

贺云峥把通报收回去，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赵慧芳那边呢？”

“纪检已经介入了。她退休人员的身份不好直接处理，但许文斌那边——教育科已经把他调离学籍审核岗了，转去管后勤。”

管后勤。从实权岗调去管桌椅板凳，明升暗降都算不上，就是明晃晃地撸了。

“许文斌知道是谁动的手吗？”

“知道不知道不重要。他那条线断了，赵慧芳在京都就没了抓手。”

林语彤点了下头。这事到这儿，算是彻底收了尾。赵慧芳在江城再怎么折腾，手伸不到京都来，翻不出浪。

“你这三天没来，就是在处理这个？”

贺云峥没马上答。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袋烧饼上，停了一下。

“不全是。开了两天会，写了份自查报告，又跟政治部谈了一次话。”

自查报告。

林语彤听懂了。就算举报不成立，但贺云峥跟她的来往确实被摆到了台面上。组织上不追究是一回事，让他自己写份东西表个态是另一回事。

“报告里怎么写的？”

贺云峥看了她一眼。

“写的是实情。林语彤系我妹妹贺云舒的朋友，借读手续由贺云舒协助办理，本人仅在生活上给予适当关照，不存在不正当关系。”

“适当关照。”林语彤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贺云峥没接。

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老长。

“以后来的次数会少一些。”贺云峥开口，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不是我不想来。是这段时间风头紧，再频繁出入，对你不好。”

林语彤剥开烧饼的油纸，撕了一块下来，没吃，在手里捏着。

“多久来一次？”

“两周一次。有急事例外。”

从一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她定的规矩被人用举报信又往后推了一步。

“行。”

贺云峥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边。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你那个征文一等奖，证书什么时候发？”

“下周。学校统一发。”

“发了之后拿给我看看。”

林语彤抬头。贺云峥已经拉开门了，侧着身子站在门框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看什么？你又不是我班主任。”

“想看。”

两个字，扔下就走了。脚步声下楼，稳得很，一级一级，到一楼出口处，吉普车的引擎声响了，开远了。

林语彤把手里那块烧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两周一次。

她把油纸团成一团扔进纸篓，拿起笔，翻开数学资料，接着做题。

——

周五，段老师在办公室把征文获奖证书发给了她。红色封皮，烫金字，“京都市中学生征文比赛一等奖”，下面是她的名字，盖着组委会的大红章。

段老师还给了她一封信。

“组委会寄来的，说你那篇《前程》被选入了市里的优秀作文集，明年出版，需要你签一份授权书。”

林语彤把授权书看了一遍，签了。

出了办公室，她把证书夹在课本里，没声张。

回到教室，陈固从前排转过头来。

“征文证书发了？”

“发了。”

“什么奖？”

“一等。”

陈固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两秒，他从桌洞里摸出一本书，递过来。

“这本你上回说想看的，我从我爸书架上翻出来的。”

林语彤接过来一看——《中国通史》第三册，翦伯赞编的，七几年的版本，书页发黄，但保存得不错。

“谢了。”

“不客气。”陈固转回去了，耳朵尖红了一块。

苏瑶在后面用笔杆戳了戳林语彤的后背。

林语彤没回头，在桌面上用手指写了两个字——别闹。

苏瑶的笔杆收回去了，但林语彤能感觉到她在后面憋笑。

——

周六下午，林语彤把征文证书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写了贺云峥的名字，托方秀兰的丈夫老赵带去了军区。老赵在机关当科员，每天进出军区大院，顺手的事。

周一，牛皮纸袋原样送回来了。

里面多了一张纸条。

林语彤打开，上面就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硬朗——

“写得好。下一篇什么时候？”

她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四个字：

“等我高考完。”

折好，塞回牛皮纸袋，让老赵第二天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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