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第一天，天还没亮透，晒场上就热闹起来了。

林语彤到的时候，刘嫂子已经把工分本和铅笔准备好了，搁在打谷场边的木桌上。

“来得挺早。”刘嫂子递给她一只搪瓷缸，里头泡着茶。

“怕迟到被扣工分。”

刘嫂子笑：“你是记工分的，谁扣你？”

“万一有人等着挑我毛病呢。”

刘嫂子心领神会，朝人群里努了努嘴。秀兰站在第二组队伍里，正往这边瞄。

林语彤没理，翻开工分本，把笔架在耳朵上。

村长吹了声哨，各组领工具下地。

记工分这活说轻省，其实杂。谁来了谁没来，几点到的，干了多少，中途休息多久，全得记清楚。林语彤前世做学术研究，整理资料是强项，这点小账不在话下。

上午九点多，第一拨人收了一垄麦子回来过秤。

林语彤一手拿本子，一手拿笔，报数记数一气呵成。

张大壮扛着麻袋过来：“林同志，我这袋多少斤？”

“一百零三斤。”

张大壮咧嘴：“比去年多了。”

林语彤在本子上画了一笔：“大壮哥厉害。”

张大壮乐呵呵走了。

后面排队的几个妇女也凑过来看她写字。

“哎呀，这字写得真好看。”

“比上回那个秀兰强多了，秀兰写字跟鸡刨似的。”

秀兰正好路过，听见这话脸拉下来了。

林语彤没搭腔，低头继续记。

中午歇工，林语彤把水壶送到地头。太阳大，她戴了顶草帽，檐压得低，露出半张脸。

刘嫂子拿了个馒头递给她：“吃点垫。”

林语彤接过来，坐在田埂上啃。

远处有辆吉普车从村道上开过去，卷起一溜黄土。

刘嫂子眯眼看了看：“那不是小贺的车？”

林语彤也看见了，没说话。

车没停，径直开过去了。

刘嫂子拿胳膊肘碰她：“人家路过都不下来看你一眼？”

“他忙。”

“忙也该停一脚。”

林语彤把馒头咽下去：“刘嫂子，你管得比我妈还宽。”

刘嫂子哈笑了。

下午收工的时候，林语彤把工分本合上，活动了一下手腕。坐了一整天，腰酸得厉害。

她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好，正要走，秀兰从后面追上来。

“林语彤。”

林语彤回头。

秀兰站在那里，脸晒得红通通的，手上还沾着麦穗碎。她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

一根黄瓜，水灵灵的。

“地里摘的，给你。”

林语彤接过来看了看：“不是嫌我记工分轻省吗？”

秀兰别开脸：“今天看了，你也不轻省，坐一天比我下地还累。”

林语彤笑了：“谢了。”

秀兰嗯了声，转身跑了。

林语彤拿着黄瓜往回走，路过村口小卖部的时候，里面传来说话声。

“——听说了吗，贺家那个表妹，昨天被老爷子当面下了脸。”

“怎么回事？”

“家宴上，老爷子叫那个林语彤孙媳妇，沈婉清当场就白了脸。”

“哎呀，那不是明摆着不中意她吗。”

林语彤脚步没停，走过去了。

村里消息传得快，意料之中。

回到院子，她打了盆水洗脸，又给后院白菜浇了水。忙完了坐在院子里啃黄瓜，清脆，解渴。

太阳落山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林语彤以为又是刘嫂子，开门一看，是贺云峥。

他换了身旧军装，袖口沾着灰，像是刚从哪个工地回来。

“你今天路过村里？”林语彤让他进来。

“去山上靶场。”贺云峥扫了眼她手里的黄瓜尾巴，“晚饭就吃这个？”

“加餐。”

贺云峥没说话，进了厨房。

林语彤跟进去：“你又要做饭？”

“你想饿着？”

“我可以自己做。”

贺云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做的能吃吗？

林语彤：“……我煮粥没问题。”

“行，你煮粥，我炒菜。”

两人在厨房里各占一边，锅碗瓢盆响了一阵。林语彤煮粥确实没问题，就是火候掌握得一般，差点糊底。

贺云峥伸手把灶膛里的柴抽了一根出来：“火太大了。”

“我知道。”

“知道还不抽。”

“我怕烫。”

贺云峥看了眼她手上前几天烫伤留下的痂，没再说。

晚饭是白粥配炒土豆丝，简单，但味道正。

林语彤吃了两碗粥，放下筷子。

“今天秋收顺利吗？”贺云峥问。

“顺利。”林语彤想了想，“有个叫秀兰的姑娘，之前不服气我，今天给我送了根黄瓜。”

“那算和解了。”

“你们部队也这样？送东西就算和解？”

“部队一般是打一架。”

林语彤点头：“文明程度有待提升。”

贺云峥收碗的时候，外面又有人敲门。

林语彤去开，门口站着那个送信的小男孩，手里捧着个纸包。

“姐，这是贺同志让食堂留的。”

林语彤接过来，打开一看——两个肉包子，还热着。

她回头看贺云峥。

贺云峥正在洗碗，背对着她：“部队食堂今天加餐。”

林语彤低头看着肉包子，又看看他的背影。

这人。

中午开车路过明看见她在地里，没停。晚上回来做饭，还提前让人送包子。

嘴上一个字都不多说。

林语彤把包子放到桌上，走到厨房门口。

“贺云峥。”

“嗯。”

“你中午路过，是不是特意绕过来的？”

贺云峥关了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靶场不走那条路。”

林语彤靠在门框上，没吭声。

贺云峥转过身，看见她那个表情，停了一下。

“看什么。”

“看你说谎的样子。”林语彤说，“不太熟练。”

贺云峥把围裙解下来挂好：“包子凉了不好吃。”

林语彤转身回去拿包子。

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汁水饱满。

她坐在院子里吃，贺云峥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月亮出来了，挂在槐树梢上。

“贺云峥。”

“嗯。”

“包子好吃。”

贺云峥翻了一页文件，没抬头。

但林语彤看见他耳朵尖红了一点。

她收回视线，继续吃包子。

第二个包子吃到一半，贺云峥把文件合上站起来。

“明天我不过来了，有任务。”

“几天？”

“三到五天。”

林语彤哦了声。

贺云峥走到院门口，又停住。

“沈婉清要是再来，别开门。”

“我上次就没开。”

“这次她可能换招。”

林语彤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拍手：“什么招？”

贺云峥沉默了两秒。

“哭。”

林语彤愣了下，然后笑出来：“贺团长，你对你表妹的了解还挺深刻。”

“被哭过三回，经验之谈。”

林语彤把搪瓷缸子放到桌上：“放心吧，我最不怕这个。”

贺云峥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远了。

林语彤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发了会儿呆。

三到五天。

她算了算，正好是秋收最忙的几天。

这人倒是会挑时候走。

不过也好。两个人天凑在一起，她也不习惯。

林语彤收拾好东西回屋，枕头底下那只手电筒还在。

她摸了摸，没拿出来。

关灯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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