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这天，贺云峥来得比信上写的早。

林语彤刚洗完脸，还没来得及梳头，院门就被拍响了。

她开门，贺云峥站在外面，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个布包。

“你属鸡的？天不亮就出门？”

贺云峥把布包递过来：“给你的。”

林语彤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件藏蓝色的确良衬衫，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供销社的包装纸。

“你买的？”

“我妈让买的。”

林语彤翻了翻领口，尺码还挺合适。

“替我谢周阿姨。”

贺云峥没走，站在院子里等她。林语彤换好衣服出来，头发编了一根辫子搭在肩上。

贺云峥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但视线停了两秒。

“走吧。”

两人出了院子。村口停着一辆军用吉普，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战士，看见贺云峥就立正敬礼。

“团长好。”

贺云峥点了下头，拉开后车门。

林语彤上了车。车里干净，座椅上还铺了块灰色的毛毯。

“你铺的？”

“车上本来就有。”

林语彤没戳穿他。毛毯是新的，折痕都还在。

车开了半个小时，进了一片家属院。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规整，门前两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

贺云峥下车，绕到另一边给她开门。

林语彤自己推门下去了。

贺云峥手停在半空，收回来，什么都没说。

院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炒菜的油烟味。周慧兰在门口张望，看见两人，快步迎上来。

“来了来了，快进来。”

林语彤喊了声妈，周慧兰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热络得像自家闺女回门。

客厅里坐着几个人。正中间一把太师椅上，坐着个七十来岁的老爷子。腰板挺直，花白的头发剃得短，脸上皱纹刻得深，一看就是常年在部队待出来的气势。

贺家爷，贺老爷子。

旁边坐着个中年男人，穿着军绿色的旧夹克，跟贺云峥长得有六分像，只是眉间多了道竖纹。

贺父。

林语彤扫了一圈，角落里还站着个人。

沈婉清。

今天倒是换了身素色衣裳，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盘花生米，一脸乖巧。

林语彤收回视线。

“爷爷，爸。”贺云峥开口，语气比平时正式一些，“这是林语彤。”

林语彤上前一步：“爷爷好，叔叔好。”

贺老爷子打量她。目光从头扫到脚，不笑，也不说话。

屋里安静了几秒。

周慧兰刚想打圆场，老爷子开口了。

“哪里人？”

“江城。”

“家里干什么的？”

“我爸在供销社。”

“读过书没有？”

“读过。”

老爷子点了下头，端起茶杯喝了口。

“坐吧。”

就这么过了？林语彤在旁边坐下，心想这老爷子审人比面试还快。

贺云峥在她旁边落座，手搭在椅背上，没碰她，但距离很近。

贺父一直没说话，只是看了贺云峥一眼。那眼神不太好翻译，大概是“你小子终于开窍了”和“这姑娘靠谱吗”的混合体。

周慧兰端着茶进来，给林语彤倒了一杯。

“语彤别紧张，咱家没那么多规矩。”

老爷子放下茶杯：“谁说没规矩。”

周慧兰笑着没接。

老爷子又看向林语彤：“会干活吗？”

“会。”

“干过什么？”

“记工分，浇菜地，做饭洗碗。”林语彤顿了顿，补一句，“劈柴不太行。”

老爷子嗯了声：“那是男人的活，不用你劈。”

贺云峥嘴角动了下。

沈婉清端着花生米走过来，放到茶几上，顺势在林语彤对面坐下。

“语彤姐，第一次来吧？咱家这院子不大，别见外。”

叫姐了。

林语彤笑：“不见外。”

沈婉清转头看向老爷子：“爷爷，我炖的排骨快好了，您等会儿多喝碗汤。”

老爷子嗯了声，没多搭理。

沈婉清起身进厨房，路过贺云峥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贺云峥眼皮都没动。

林语彤看在眼里，没什么反应。

开饭的时候，一大桌子菜摆得满当。林语彤被安排坐在贺云峥旁边，对面是沈婉清。

老爷子动筷，其他人才开始吃。

林语彤吃得不快不慢，不挑菜，也不刻意表现。

贺云峥给她夹了块排骨。

动作很自然，像做了很多遍。

沈婉清看见了，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云峥哥，这排骨是我炖的，味道怎么样？”

贺云峥嚼了两下：“咸了。”

沈婉清脸色僵了。

周慧兰赶紧说：“挺好的，婉清手艺不错。”

林语彤低头扒饭，肩膀没抖，但心里已经给贺云峥的情商打了个零分。

老爷子吃了几口，突然看向林语彤。

“丫头，你识字多，看过什么书？”

林语彤放下筷子：“杂书看得多，正经的也看，不正经的也翻。”

老爷子来了兴致：“说个不正经的。”

“《聊斋》算吗？”

老爷子笑了。这是今天第一次笑。

“看聊斋好，知道什么是人，什么是鬼。”

贺父插了句：“爸，吃饭呢，别考人家孩子了。”

老爷子瞪了他一眼：“我跟孙媳妇说话，你插什么嘴。”

孙媳妇三个字一出，桌上安静了。

贺云峥停了下筷子，耳根有点红。

林语彤端起碗喝了口汤，当没听见。

沈婉清捏着筷子，指尖发白。

饭后，周慧兰拉着林语彤去院子里消食。沈婉清跟了出来，主动挽上林语彤的胳膊。

“语彤姐，爷爷可喜欢你了，我来了这么多回，他都没笑过。”

林语彤没抽手：“可能我运气好。”

沈婉清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姐，我跟你说句实话，云峥哥这人不好相处，脾气又硬。你要是觉得累，别硬撑着。”

林语彤偏头看她。

“沈同志，你这话要是搁评书里说，得加个前缀——面慈心苦。”

沈婉清的手松开了。

林语彤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我不累。累的话也不用你操心。”

沈婉清咬着嘴唇没说话。

贺云峥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搪瓷杯，走到林语彤面前递过去。

“喝水。”

林语彤接过来，低头一看，温的，不烫。

“你掐着温度呢？”

贺云峥没答，只看了沈婉清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特殊内容，就是淡。

沈婉清退了两步：“我去收拾碗筷。”

转身进了屋。

林语彤喝了口水，靠在槐树上。

“你爷不难搞。”

“嗯。”

“你爸也还行。”

“嗯。”

“你这个表妹比较难搞。”

贺云峥把搪瓷杯从她手里拿回来，自己也喝了一口。

“她搞不过你。”

林语彤看着他喝她杯子里的水，张了张嘴，又闭上。

算了。

“回去吧。”贺云峥把杯子放到窗台上。

“这就走？”

“你明天还得上工。”

林语彤想起来了，明天秋收第一天，她得去晒场记工分。

“行，走吧。”

两人跟家里人打了招呼，出了院子。上车前，林语彤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窗户后面，沈婉清的身影一闪，退了回去。

林语彤上了车，靠在座椅上。

“贺云峥。”

“嗯。”

“你爷爷叫我孙媳妇，你什么反应都没有？”

贺云峥发动车子。

“反应过了。”

“我没看见。”

“耳朵红了，你没注意。”

林语彤愣了下，然后笑了。

车子开出家属院，驶上回村的路。夕阳从车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谁都没再说话，但车里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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