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中午，林语彤把信封给了苏瑶。

“下午第三节自习我不在。这个你拿着，四点之前我没回来，你拆开看。”

苏瑶掂了掂信封，没问为什么。

“行。”

下午一点四十，林语彤出了校门，骑车往鼓楼方向去。

十一月的风已经带着刀子了，刮在脸上生疼。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蹬得不快不慢。

鼓楼东大街的新华书店，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绿色瓷砖，门口立着一块手写的黑板“本周推荐：路遥《平凡的世界》”。

一点五十五分，林语彤进了门。

一楼是教辅和工具书，人不少，几个家长带着孩子在翻参考书。二楼是文学区，人少得多。她顺着楼梯上去，闻到旧书特有的纸味儿。

文学区最里面那排书架，靠墙，光线暗，头顶那盏日光灯坏了一根，只有另一根发出微弱的白光。

书架前面站着一个人。

女人，个子不高，灰色棉服，围巾已经摘了，搭在胳膊上。头发花白，扎在脑后，脸瘦，颧骨高，眼窝深，眼睛很亮。

看年纪，五十出头。

她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看。听见脚步声，抬了头。

两个人隔着三步距离，对视了两秒。

“林语彤？”

声音低，沙哑，带一点南方口音。江城那边的调子。

“陈老师？”

女人没否认。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转过身来。

“你胆子不小，真一个人来了。”

“您说一个人来，我就一个人来。”林语彤在她对面的书架前站定，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但我朋友知道我在哪。”

陈秀云点了点头，没介意这句话里的防备。

“你长得像你妈。”

林语彤没动。

“您认识我妈？”

“不认识。但我见过照片。”陈秀云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旁边书架上一排发黄的旧书脊，“赵慧芳的办公桌上摆过一张合影，七五年教师节拍的。里面有个年轻女老师，很漂亮，姓沈。”

林语彤的母亲姓沈。沈梅。

“我妈在江城三中待过？”

“没有。”陈秀云摇头，“那张照片是区教育局组织的联合活动，好几个学校的老师一起拍的。你妈当时在江城一中。”

林语彤把这个信息记下了。

“陈老师，您信上说《远路》不是您写的。”

陈秀云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把手揣进棉服口袋里。

“《远路》发表的时候，署名'静秋'。那个笔名确实是我的。但那篇东西，不是我写的。”

“那是谁写的？”

“赵慧芳。”

林语彤没出声。

陈秀云继续说：“七五年冬天，赵慧芳写了那篇东西，拿给我看，说想投稿但不敢署自己的名字她是校办主任，身份敏感，怕被人抓辫子。她问我能不能借我的笔名用一次。我答应了。”

“七六年稿子登出来，反响不大，没人注意。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七七年初，有人举报我'发表立场不正确的文章'，审查组翻出那篇《远路》，说里面有'美化小资产阶级情调'的内容。”

“您被停课审查。”

“对。审查期间，我所有手稿被收缴，赵慧芳亲自来收的。我跟她说，那篇文章是你写的，你去跟审查组说清楚。她说”

陈秀云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不是笑。

“她说，'说了也没人信。发表的时候署的是你的笔名，投稿信上留的是你的地址。白纸黑字，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安静。

书架后面有人翻书的声音传来，很轻。

林语彤等了两秒。

“所以您走了。”

“我要是不走，档案里那个处分就跟我一辈子。七七年底我把户籍迁走了，换了名字，去了外地。二十年没回来过。”

“那您现在为什么回来？”

陈秀云看着她。

“一个月前，有人找到我。”

“谁？”

“一个女的，三十来岁，说是赵慧芳的外甥女。她来找我，说她姨手里有我当年的手稿，问我要不要拿回去。”

林语彤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赵慧芳的外甥女。那个一直没查到的人。

“您见她了？”

“见了。她态度很好，说她姨年纪大了，良心不安，想把当年的事了结。让我签一份声明，确认《远路》是我的作品，她就把手稿还给我。”

“您没签。”

“我又不傻。”陈秀云的声音冷下来，“二十年不找我，突然找上门要我签字确认？她要那份声明干什么？我不知道？我虽然在外面躲了二十年，但不代表我脑子坏了。”

“您拒绝之后呢？”

“她走了。过了两周，我从老家的一个熟人那里听说了你的事。说京都有个学生被人告抄袭，告的就是《远路》。”

陈秀云看着林语彤。

“我就来了。”

林语彤把整条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慧芳的外甥女先去找陈秀云，想拿到“原作者确认声明”这是给抄袭指控补最后一环。陈秀云不配合，这一环补不上。但她们不需要这一环也敢动手因为她们赌陈秀云不会出现。

一个消失了二十年的人，谁能想到她会冒出来？

她们赌错了。

“陈老师，那个女的，您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记得。高个子，瘦，戴眼镜，短头发，说话很利索。她给我留了张名片。”

陈秀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林语彤接了，低头看。

名片上印着京都市第七中学·教务处·副主任·魏敏。

七中。

林语彤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电话号码。

她把名片收进口袋。

“陈老师，您愿意出面作证吗？”

“我来京都就是为这个。”陈秀云的声音平淡，“二十年前我没地方说理，现在有人替我把场子搭好了我为什么不来？”

林语彤看着她。一个被冤了二十年的人，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激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得很深的平静。

像是把所有的火，烧成了灰，又从灰里攥出一把刀。

“我需要您写一份书面声明，说明《远路》的真实作者和当年的经过。另外您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后续可能需要您配合。”

陈秀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纸片，写了一个地址和一个传呼机号码。

“我暂时住在前门那边的招待所，月底之前不走。”


　　(https://www.635book.com/dzs/67758/50245230.html)


1秒记住零零电子书：www.635book.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635book.com